第506章 一举破城
王猛本来认为,自己和苻坚君臣不相疑,将会像刘备诸葛亮那般,在后世留下佳话。
而且符秦的处境,可比当初蜀国的压力小多了,王猛极有信心能做出一番事业,青史留名,实现理想。
王猛非常欣赏苻坚,认为其虽然有不少小毛病,但极有帝王之相,将来若真的能一统天下,在历代明君之中,将会是排得上号的。
苻坚最让王猛佩服的地方,是心境气度,他一度以为,即使两人之间出现嫌隙,也会是很久之后了。
然而中间先后发生了几件意外,却让王猛开始动摇了。
这几件事,几乎全部都和慕容垂有关。
王猛了解慕容垂的经历后,总有种感觉,慕容垂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只不过被其很好地隐藏起来,以迷惑外人。
这是一种独特的味道,属于同类之间的警惕,上一个让王猛有这种感觉的,还是王谧。
但在王猛看来,王谧此子尚且稚嫩,且太过年轻,实力尚未达到和自己对抗的层次,晋国那边,目前只有桓温有这个资格。
但慕容垂就不一样了,其在北地声名很盛,不仅在燕国,在符秦都颇受欢迎,很多见过的人,都说他气度不凡。
而事实也是如此,慕容垂在容貌能力方面,在燕国上层亲王中,堪称出类拔萃,而且他有种别人无法效仿的独特魅力,让人望之心生好感,所以慕容暐才那么忌讳讨厌他。
慕容垂投奔符秦,进入长安城的时候,城内数万人夹道旁观,让慕容垂的名声更上一层。
彼时王猛劝谏无果,看到这幅景象,心中警铃大作,他更郁闷苻坚不听自己劝谏,亲自出城迎接,反而给慕容垂造势扬名。
之后苻坚看上了慕容垂妾室段氏,慕容垂竟然甘心让段氏入宫,更让王猛感觉其人不简单,故苦思冥想之下,使出了金刀计。
他利用慕容垂的金刀信物,欺骗其长子慕容令离开大营叛逃,造成既成事实,然后再给慕容垂送信下套,让其不得不跟着叛逃。
如此一来,慕容垂便落入彀中,再也无法翻身。
但让王猛没有料到的是,看似天衣无缝的计谋,却在第一步就失败了。
慕容令竟然没有逃回燕国,而是回长安了!
王猛至今想不明白,这慕容令是一心求死,还是根本不听慕容垂的话?
不仅如此,慕容垂回来后,父子两人还自缚于宫门前请罪,让朝野都知道了王猛做的事情。
符秦并不是铁板一块,苻坚宠信王猛,早有人私下看着不顺眼,于是有人趁机上书,要求彻查此事。
这奏疏很阴险,并没有弹劾王猛,只说要查明真相,以正朝野视听。
事情自然不能查下去,因为肯定会落到王猛头上,且彼时正是出兵关键时期,王猛要是受到牵连,临阵换帅,符秦还想不想打仗了?
更不用说谁都知道苻坚对王猛的支持,调查王猛。等于动摇苻坚威信,所以就是王猛做错了,苻坚也是不能认的。
王猛去苻坚面前告罪,苻坚很大度表示,这只是臣子意气,让王猛安心便是。
但王猛分明看到,苻坚眼中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快的。
说来也是,臣子瞒着君王,对付另外一位重臣,还欲将其置于死地,换在别的国家,掉脑袋都是轻的。
苻坚并不是圣人,嘴上说没事,心里怎么可能一点不在乎?
王猛察觉到此点后,一颗滚烫的心凉了不少,他行事确实不择手段,但都是站在符秦立场上考虑的。
慕容垂之事,王猛至今认为自己没有错,成王败寇,事情成了,便是永绝后患,自己只是失败了而已。
但结果已经造成,王猛只得勉强维持被动摇不少的威信,为此他只能用无法质疑的战功,来洗刷这一切。
所以王猛必须要亲手覆灭燕国,如此一来,慕容垂再有本事,有王猛压制,也没有用武之地。
大雨不断倾泻下来,将天地笼罩在迷茫雨雾之中,有将领从地道里面出来,说挖到城墙了。
从距离上估算,距离正好,而且土质突然变得坚硬,显然是多次夯筑造成的。
王猛下令,引水进去浸泡,让城墙变松软,然后让人斜向下挖掘,改用小铲,避免惊动城头军士。
同时他又调集了数百人进入地道,轮番换岗,增加挖掘速度,力求在天亮之前,将通道挖入内城。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天亮之前,将通道挖到内城城门附近,然后在拂晓敌方最为疲惫的时候突入。
王猛扭头,看身后的营帐里面,他手下的大将张蚝,正躺在稻草堆上,睡得正香,似乎周围的一切对其都没有丝毫影响。
张蚝本姓弓,上党人,是后赵将领张平的养子,故改为张姓。
其天生神力,能够拖着牛倒退而行,且动作敏捷,不论多高的城墙,他都可以攀爬而过。
而这种武人的顶级天赋,很快让张蚝崭露头角,其一战成名,便是和符秦第一猛将邓羌的交手。
永兴元年,时任并州刺史的张平交恶燕秦二国,以并州之地投降东晋,次年苻坚派兵讨伐张平。
此战邓羌为前锋督军,率领五千骑兵,进逼汾水岸边,张平听闻后便派张蚝带兵抵御。
邓羌与张蚝对峙十余天,交手数次,双方互不能胜,张蚝就此名震北地,符秦军士听闻其名字,皆是心中不安。
最后苻坚亲自带兵赶来,包围张蚝所在的铜壁,张耗领军而出,只身匹马冲入秦军阵中,往返四五次,无人能挡。
苻坚当即重悬赏捉拿张蚝,符秦大将倾巢而出,围攻张蚝,最后张蚝寡不敌众被刺伤,然后被邓羌擒获。
张平见状只得投降,和张蚝分别被封以高位,张蚝尤其受苻坚厚待,经常随侍左右,更因为作战勇猛,和邓羌一起被苻秦军中称作万人敌。
张蚝前岁因跟随王猛平定四公之乱,立下了不小战功,故这次被王猛推举,再次成为了前军大将,来啃晋阳这块硬骨头。
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张蚝正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突袭战做准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雨仍不见小,王猛感到了些许疲倦和困意,便和衣坐着,半闭眼睛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有将领匆匆从地道出来,说算算距离,地道已经挖进城中,顶上数尺,便是城门后方几十步处了。
王猛闻言,便让人叫醒张蚝。
兵士走到近前,摇动张蚝两下,张蚝便一跃而起。
王猛出声道:“带上先前的人,入内等待,地道一挖通,便即突入夺门。”
张蚝领命,出了营帐,须臾便点齐了三百人。
这些人都是精兵,先前皆着盔甲休息,如今得到命令,当即精神抖擞,跟着张蚝鱼贯而入,进了地道。
王猛走出营帐,他抬起头,上方是黑沉沉的天空。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王猛召集将领,发号施令,将领们点兵,悄无声息隐藏在营垒之后,竭力不发出声响。
大雨仍然没有停,王猛静静站着,连绵的营垒极为安静,仿佛还处于沉睡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晋阳城内,突然发出了震天的呼喊声。
王猛果断下令,打开寨门,所有骑兵步兵,皆蜂拥而出,往城门下奔去。
大雨之中,上万秦军急速奔跑,随着他们越发接近,却发现城门还没有打开的迹象。
将领们早有准备,让后面扛着云梯的民夫上前,若是城门不开,他们便要让兵士强行登城。
黑暗之中,兵士们看不清城头发生了什么,只是闷头猛冲,如今箭在弦上,无法后退了!
最先头到达的第一批兵士,见城门紧闭,毫不犹豫接过后方传来的云梯竖起,开始往上爬去。
他们爬到中途,发现遇到的抵抗出奇的弱,似乎城头的守军少了很多,余下的人似乎也处于慌乱之中。
很快两边就在城头交手,在黑夜之中,双方都看不清对方,只能拿着长兵器乱捅乱刺。
有将领见城门还是毫无动静,天色却已经开始变亮,不禁心中焦急,骂出声来。
天色再亮,城头守军便能射箭了,到时候攻城就麻烦了!
正自此时,城门轰然一声,发出轧轧声响,缓缓向内打了开来。
张蚝站在门口,身上脸上都是血,他举着长刀,吼道:“门开了!速速进城!”
轰的一声,符秦兵士士气大震,簇拥呐喊着推开城门,涌入了晋阳城。
王猛和杨安进入城中,很快便击败了抵抗的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俘虏了数万燕军。
数百年没有沦陷的天下第一坚城晋阳,就此告破。
晋阳的陷落,代表并州再没有大的威胁,无法再威胁符秦后勤粮道。
数日之后,消息传到秦燕两边,苻坚那边固然是大喜,燕国这边则彻底慌了。
本来被催促进军的慕容评,闻言再也不敢前进,只能让大军在潞川建立防线。
消息传到桓温这边,上下皆惊讶于王猛用兵之快,毕竟先前预料中,晋阳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被攻下。
桓温有些急了,当即命令全军加速,直逼枋头。
第507章 无人支撑
听到北面晋阳丢失,南面桓温卷土重来的消息时,慕容暐感觉自己在做梦。
去年形势那么差,燕国都撑过来了,今年兵员充足,按道理说秦晋怎么也该观望一阵,才会有所行动。
但他却没能预料到,苻秦不仅先撕破脸,晋国也跟着动手了,这怎么看都像商量好的!
想到去岁符秦还是盟友,不到半年便翻脸不认人,慕容暐心中愤怒,果然氐人不可信,全都是背信弃义之徒!
晋阳这么快丢掉,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如此坚城,慕容庄到底在干什么?
而且慕容暐对慕容评更是心中不满,他发令让其救援壶关晋阳,结果慕容评带军走了大半个月,还在潞川打转,直到两座要地丢失,都没走到地方!
他望着桌子上写了一半的、催促慕容评用兵的诏书,狠狠把手中毛笔摔了出去,墨汁溅得满地都是。
旁边侍立的宫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暐站起身,在殿内走来走去。
除了北面的秦军,南面的晋国再度北上,更让慕容暐寝食难安。
慕容评把三十万人全部带走,枋头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虽然晋军数目应该不会很多,但燕军兵力更是严重不足。
南边大部分燕军,都在荥阳和占据洛阳的秦军对峙,根本分不出多少兵力对付晋军。
更麻烦的是,如今邺城之内,燕国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大将了。
慕容垂一走,慕容暐初时还觉得没什么,但到了用人之际,便看出人才捉襟见肘来。
慕容暐找人商议,却赫然发现,自己平时太过信任慕容评,以至于一时找不到更加可靠的人选。
想到这里,慕容暐很想抽自己个大嘴巴子,亏慕容评夸下海口,却如此不堪,手握那么多兵,却至今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想到南边连续发来急报,说晋军火速行军逼近枋头,慕容暐只得在鲜卑亲王中一个个寻找能救急的人。
最终根据战功表现,慕容暐锁定了两个人选,一是慕容德,二是慕容厉。
几番考虑之下,慕容暐排除了因慕容垂叛逃而被牵连剥夺军权的慕容德,选择了去年被桓温军击败的慕容厉。
毕竟慕容德要是心怀怨怼,很可能临阵倒戈,慕容厉虽然稍差,但起码还是忠于皇室的。
最终慕容暐任命慕容厉为前军都督,带领邺城紧急凑出了两万兵马,赶赴枋头抵御晋军。
接到诏令后,慕容厉整个人都麻了。
要我用这些兵,带着群二三流将领,临时征召的新兵,去对抗气势汹汹的桓温?
而且他就想不通了,去岁自己在黄墟之战中,中了桓温军埋伏,全军覆没,最后单骑逃回,可谓是一世名声尽丧,军中建立的威信更是化作流水。
朝廷是找不出人了,偏偏还要启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