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厉思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只得入宫受了印玺虎符,调兵出了邺城,去枋头阻挡晋军。
慕容暐亲自践行,见慕容厉带军出城后,心下稍安,但他一回头,注意到随行的文武百官,都面露不安之色,心中又是一沉。
这些日子,邺城的流言越发多了,显然是秦晋两国的细作散播的,慕容暐也让人搜查抓捕,但收效甚微。
要换做太平时候,这种流言根本不会有多少作用,但自从慕容垂叛逃,似乎城内的气氛就开始变了。
官员百姓并不傻,他们的不安惶恐,根源来自于对朝廷作为的不信任,而其中的关键事件,就是慕容垂出逃。
虽然慕容暐宣布慕容垂背叛大燕,但慕容垂的人品名声在燕国向来很好,他的出逃,对朝廷的打击,远比慕容暐想象的大。
相比之下,慕容评的名声就差的多,而且人人都知道慕容暐宠信慕容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慕容垂是被逼走的。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慕容垂走后,没有人能代替他的角色。
作为慕容恪认定的接班人,无论是内政还是军略,慕容垂都无可挑剔,他尤其曾力挽狂澜,挡住了桓温,让燕国不至于丢失邺城。
燕国的官员百姓,可能不在乎谁对谁错,但知道是谁能保护自己,如今慕容垂不在,秦晋两国犯边,自然人心惶惶。
慕容暐心中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不,不可能!
是慕容垂对不起自己!
他正自怨自艾,有婢女来报,说太后可足浑氏有事相请。
慕容暐一听便不想去,他用脚指头也明白可足浑氏想说什么,肯定又是回龙城那老一套。
她也不想想,此时要是走了,邺城还有什么人心,马上投降献城都说不定!
但那边连番催促,慕容暐不得不过去,面对可足浑氏的絮絮叨叨,他心里越发烦躁,忍不住道:“母后,先帝将邺城交在朕手里,朕若是轻易交出去,岂能对得起历代列祖列宗?”
可足浑氏不耐烦道:“列祖列宗的祖地在龙城!”
“要是被攻破城池,你我落于敌手,那才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旁边伺候的清河公主忍不住道:“母后,皇兄有此担当,方有帝王之姿。”
“天子尚不能守乎门户,又让天下百姓如何想?”
可足浑氏怒道:“连你也和我顶嘴!”
“燕国百姓,是我鲜卑人,无不思归乡龙城!”
“至于那些汉人,命贱如狗,让他们上阵填命,已是天大恩赐,死了活了,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清河公主扭过头去,噘着嘴不说话,慕容暐见状,还想开解两句,外面却匆匆跑来个近侍,手捧密信,说渤海郡有急报。
听到渤海两字,慕容暐却是一个咯噔,他抽过近侍手中的密信,看了两眼,便即面色大变,脚下发软。
可足浑氏见慕容暐神情,也知道出了事情出声道:“皇儿啊,出了什么事情你个?”
慕容暐咽了口吐沫,干涩道:“青州晋军,渡过了黄河,北上渤海,短短半月之内,便攻下了数座城池。”
“之后他们继续向西,攻掠河间郡,占据并阻断了渤海与河间的通道。”
可足浑氏听了,面色大变,尖叫道:“什么!”
“要是再丢了中山郡,我们岂不是回北地的路全断了?”
冀州北面四郡,除了渤海河间中山三郡,还有最西面的常山郡。
而常山是慕容评带军阻拒符秦的地方,可足浑氏情急之下,也暴露了不相信慕容评的心思。
慕容暐察觉到了这点,心中更加别扭,只得安慰道:“母后莫慌,只是一时形势,我发令让太傅派人救援便是。”
可足浑氏却是连连摇头,“不,我不管了,我现在就要回龙城!”
清河公主出声道:“既然如此,不如皇兄派些人护卫,先将母后送走如何?”
可足浑氏听了,摇头道:“我一个人回去做什么?”
“没皇儿陪着,我独自去龙城住破屋吗?”
“而且谁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敌人?”
兄妹两人面面相觑,慕容暐忍不住道:“我再多派些人,让清河陪着母后如何?”
可足浑氏还是不愿意,只说没有大军保护,自己实在不放心,见状清河公主劝道:“母后,不若等北面太傅阻住秦军,再做打算如何?”
“他只要挡住壶关出来的秦军,便能分兵击退晋军,到时候母后想走,更安全些。”
“不然现在皇兄把大军都派出去了,变不出别的兵马来啊。”
可足浑氏听了,只得抱怨道:“太傅也太磨蹭了!”
“带着三十万人,至今没有打退那些氐人,不知道怎么想的!”
“皇儿,你快写封诏书,让他赶紧出兵大败秦军,然后把晋军扫灭干净!”
慕容暐应了,忙不迭离开,清河公主出来相送,她见内侍都在远处,便悄声道:“皇兄,是不是北面粮食不够了?”
慕容暐一惊,“你怎么知道?”
清河公主叹道:“我前番几次偷偷去过邺城街上,发现米价一直在涨,商铺的摆在外面的米少了很多。”
“大燕征发大军,但哪有那么多存粮?”
“兵士缺粮,乃是极危险的征兆,皇兄还是要想想办法,提醒太傅啊。”
慕容暐点头道:“朕知道了。”
他也是无奈,粮食这东西,不会凭空变出来,该多少就是多少,哪有那么容易解决?
一天之后,诏令便发到慕容评的手中。
他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心里发毛,晋军从东边打过来了?
让自己击败秦军后,尽快拿回河间渤海?
当自己是慕容恪吗?
而且现在秦军即将逼近潞川,自己还没有把握能否将其击退,还有什么功夫管渤海那边的事情?
他正拿着诏令不语,手下粮草官进来,说军中粮食,只怕支撑不太久了,问慕容评怎么办。
慕容评看了粮草官两眼,看得粮草官心中发毛,赶紧道:“大人,不宜用小碗分粮,瞒不过兵士的,反而会暴露缺粮的事实。”
刚想出声的慕容评被噎住,过了好一会,方才出声道:“这好办。”
“在附近郡县就近征粮买粮好了。”
粮草官为难道:“要是买粮,需要大量钱货,但军中所藏,不足以支持......”
慕容评大手一挥,“这好办,让兵士自己出钱买。”
第508章 各司其职
粮草官听了,瞠目结舌道:“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啊。”
“如此一来,会令军心动摇......”
慕容评沉下脸来道,“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没有钱货,让各郡白白送粮,他们岂会愿意?”
“对了,不是前日新打了几口泉水吗,从今往后,兵士喝水、用柴,皆要用财帛来换!”
“国难当头之日,人人有责,若贪图自己那点钱财,置国家于何地?”
“不思报国,还妄想国家庇护?”
“当年大燕立国,人人争先,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结果二十年不到,遍地自私自利,这一代垮了啊!”
粮草官哑口无言,只得领命出去,宣布慕容评命令,从当日起,兵士柴粮用水,皆要花钱购买,违者军令处置。
慕容评敢这么做,是因为这次征发的三十万大军中,有不少中小家族的子弟。
因为连年战乱,冀、并、幽州等地,贫家子弟十室九空,大多已被征发,所以这次燕国全国动员,不可避免征到了中小地主头上。
这倒罢了,毕竟这些家族尚有不少土地,他们肯定不愿意被战火祸及,而且万一燕国战败,晋国收走自家土地,岂不是更糟了?
所以这些家族,是有意愿将子弟送出去从军,以避免更大损失的。
这些子弟很多都家境富裕,类似于汉朝时候的良家子,自带战马武器盔甲,还有奴仆随侍,算是颇有余财。
慕容评盯上的便是这么一群人,他生性贪婪,敛财已经成了一种本能,而让这些子弟心甘情愿交出钱来不容易,如今大好机会,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至于那些支付不起财货的贫苦兵士,又和自己何干?
军令一出,三军上下,无不怨声载道,但饥渴在前,兵士们只得老老实实交出身上的东西。
只短短半日,三十万大军缴纳的财货就堆积如山,堪称前所未有之奇观。
《晋书》十一章:评性贪鄙,鄣固山泉,卖樵鬻水,积钱绢如丘陵,三军莫有斗志。
当初王谧读到这段史料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认为是夸大附会之说,毕竟这种生死关头,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人这么短视?
但近代某反动政权,不也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从上到下倒卖战争物资,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大发国难财吗?
百十年前,尚有如此作死短视之类人生物,又有什么资格嘲笑两千年前的封建奴隶主呢?
如此数日,燕军之中,士气越发不稳,而王猛则带着张蚝,从晋阳赶回壶关合兵,准备逼近潞川了。
王猛听说慕容评卖水卖柴的事情后,不由笑道:“燕国有此人,亡之不远矣!”
而这个消息,被燕军中的将领,偷偷急报邺城宫中,慕容暐听后,呆坐在殿上,久久不语。
他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亏自己如此信任慕容评,对方竟如此不堪!
这是要葬送大燕基业吗?
慕容暐当即紧急派出侍中兰伊,带着自己诏令紧急赶往潞川去见慕容评。
慕容评迎了兰伊,展开慕容暐亲笔所写的诏书,上曰:“……高祖之子也,宜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务抚恤勋劳,专以聚敛为心乎!”
“府藏之珍货,朕岂与王爱之!若寇军冒进,王持钱帛安所置也!皮之不存,毛将安傅!钱帛可散之三军,以平寇凯旋为先也。”
慕容评见后,方有所收敛,他舍不得将财货全部发还,只假意发还小半,其余让人用车队将财帛运走,由此军中怨声不减,多有兵士逃走。
而此时王谧正跟随桓伊一路打进了冀州,议事时候,众人听到了潞川发生的事情,皆是纷纷摇头。
桓伊叹道:“慕容评身居高位,又是燕国重臣,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本来我还以为,他能凭借三十万大军支撑些时日,现在看来,有可能会有变故。”
有掾属疑惑道:“毕竟是三十万大军,近百年未有之规模,秦军不过五万,就是杀三十万只羊,也要累死了吧?”
王谧出声道:“人是不一样的。”
“若有兵力优势且有斗志,只需结阵防守,不自乱阵脚,任凭敌人往来冲击,也能将其累死。”
“但若战阵崩溃,自相践踏,四处逃散,在没有粮食水源的情况下,几日便可饿死渴死大半。”
“秦军的主意,肯定是以消磨燕军斗志为目标,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存下充分的实力去攻打邺城。”
桓伊出声道:“稚远说得没错。”
“我现在所担心的,是秦军击败收编燕军,我军便无法匹敌。”
有掾属道:“那不如整军急行,争抢先机?”
有人反对道:“如今离着邺城,还有五六百里,又且深入敌境,燕国毕竟在冀州经营多年,若如此做,有后路被截断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