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人出声道:“但燕军主帅如此不堪,只怕随时都有可能覆亡,若让秦军得胜整兵,我们这一路,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桓伊沉思起来,这些掾属的说的都有道理,当初他的想法,其实是想和桓温合兵,一起围攻枋头的。
在当时看来,这比孤军深入要稳妥多了,但现在的事实证明,发令的桓温,考虑得更周全,现在晋军遇到的,是最麻烦的情况。
若等着先打下枋头,说不定就来不及了,而现在东路离着邺城如此近的话,那按照桓温的设想,还是有可能影响到潞川那边的动向的。
想到这里,桓伊有了主意,但还是转向了王谧,“稚远有什么想法?”
王谧毫不犹豫道:“全军即刻赶往邺城,最好能让潞川的燕军回来一部分。”
“若慕容评惨败,邺城便毫无抵抗之力,到时候秦军实力大增,便可以在攻打邺城的同时,分兵和我们对峙。”
“若让秦军先拿下邺城,以符秦兵将之精锐,我军几乎不可能从其手中夺取邺城。”
“更别说苻秦还能通过壶关不断增援,到时候即使大司马拿下枋头,我们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不论如何,我们都要先到邺城。”
有谋士质疑道:“我们本来想让秦燕相争,然后坐收渔利,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先和燕军打仗了?”
“要是秦军成为那最后的黄雀怎么办?”
王谧出声道:“古往今来,有这种想法的,成功者能有几何?”
“等真和挟连胜之威,士气大振的秦军交战,又有几成胜算?”
桓伊赞同道:“稚远说得对。”
“兵士若存着这种心理,遇到强敌,很容易一溃千里。”
“我也倾向于一路打过去。”
“但这个度,很难把握啊。”
王谧出声道:“可先派中军突进,然后分兵在侧翼掩护。”
“这种兵力的攻击,燕国有可能调回五万人防守,这个数目用以平衡秦国,应该是够了。”
桓伊点头,“南面安全,独独北面有幽州援兵没有停过。”
“稚远可有信心挡住?”
王谧沉声道:“有。”
“好!”桓伊站起,“我带两万人奔袭邺城,北面就交给稚远了!”
桓伊看似这是不让王谧争功,但其实是将后背交给了王谧,毕竟若粮道被断,一切都无从谈起。
王谧的兵力只有八九千,桓伊有如此信心,是因为他知道邓遐在王谧军中。
这已经不是个秘密,要是换做别人,桓温说不定早发难了,但包括桓伊在内的桓氏子弟,都知道王谧在桓温心中地位很特殊。
既然桓温没有发话,那就尽可能利用邓遐的能力,毕竟邓遐从资历到能力都当之无愧,他挡不住,别人更不行。
王谧当即领军北上,截断幽州辽东南下支援邺城的燕军去了。
对此王谧手下将领有些不解,所以当王谧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孙五首先站出来不解道:“灭国之功,十倍于其他功勋,我们是不是被桓氏排挤了?”
祖端愤愤不平,“说是中军侧翼,但目前这个形势,侧翼的压力未必比正面低,毕竟邺城现在几乎是座空城了。”
“这肥肉落到别人口里,怎么想都别扭。”
周平知道祖端这是想到当年祖家被排挤的事情了,便笑道:“邺城未必有那么空虚,哪有家中不放人的?”
“凭我们这些人,你难道想要去攻打邺城那种坚城?”
朱亮闷声道:“那确实是大司马自留地,你就算立下首功,也未必有福消受,钟会前车之鉴,可是......”
他自觉失言,赶紧住口,老白在一旁哈哈笑了起来,“朱亮啊,你倒是变了很多,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王谧转向邓遐,出声道:“桓青州如此安排,是让我放心行事。”
“如今远离桓氏军中,将军倒是没有多少顾虑了。”
“野战一道,非我所长,所以我想交托给将军,如何?”
邓遐舒展眉头,断然道:“好!”
接下来的日子,冀州各郡,皆是爆发了激烈的战事。
南面桓温无人可挡,一路攻到黄河南岸,开始包围枋头。
东面桓伊在王谧军的支援下,高歌猛进,逼近邺城二百里,让慕容暐紧急下令,调回驻沙亭的慕容桓计麾下数万人拱卫邺城。
而此时在荥阳对峙的秦军和燕军,同样面临着抉择。
第509章 攻心之术
在荥阳对峙的,燕国这边是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
而秦军这边,是洛州刺史,苻秦第一猛将邓羌。
两边最初是互相牵制,慕容臧这边是等待援军,邓羌则是为王猛打掩护。
结果消息传来,壶关晋阳连续告破,秦军逼近邺城。
慕容臧听后,顿时慌了,秦军都打到邺城了,自己还在荥阳拒敌,有什么用?
相比之下,邓羌则更加慌了。
他本是奉苻坚之令,牵制打退燕军,然后北上壶关,合兵进攻邺城。
结果慕容臧还没走,壶关就已经破了,王猛没等自己,要是其打下邺城,还有自己什么事?
想到苻坚之前的嘱咐,当下邓羌起了心思,他给慕容臧写了封信,说燕国覆灭在即,慕容臧再顽抗也没用,不如趁早投降。
若还坚持挡在这里,那别怪自己不客气,号令全军猛攻,全歼燕军了。
且眼下邺城即将告破,慕容臧就是多抵挡几天,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晋军也在北上,等其拿下枋头,顺着黄河封锁石门水道,到时候慕容臧便会面对两国夹击,走都走不了!
慕容臧收到信后,很快就咂摸出了信中隐含的意思,他犹豫再三,决定观望几天再说。
但邓羌并没有给他时间,次日便全力猛攻新乐城,慕容臧抵挡不住,便即退往石门,渡过黄河,去救援邺城了。
邓羌趁机占据了新乐石门通道,北上前往壶关,终于在王猛和慕容评大战前赶到了两军对峙的渭源。
对此王猛并没有说什么,实际上,他这几日和慕容评交过手了,却没打下来。
面对燕军密密麻麻、六倍于秦军的军阵,虽然秦军士气很高,但毕竟人数差了太多,所以至今两方局面仍然焦灼。
秦军数次进攻,虽然对燕军造成了不少伤亡,但燕军毕竟底子尚在,尚未伤筋动骨,加上慕容评挖了很多营垒,所以竟一时间撑住了。
期间王猛要求邓羌出战,但都被邓羌拒绝,说敌情未明,还需观望些时日。
王猛猜测,邓羌觉得自己想抛下对方立功,所以心有芥蒂,借题发挥。
对此王猛心中恼怒,邓羌自恃资格老,做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长此以往,军中哪有规矩可言?:
而邓羌如此做,隐隐是在和王猛争夺军中话语权,对此王猛自然不能容忍。
正好邓羌同乡兼好友,大将徐成被王猛派去侦查敌情,结果失期迟到,王猛便即下令,将徐成军法处死。
邓羌听闻,连忙赶来为徐成求情,两人都心知肚明,当即争吵起来。
王猛坚持军法,邓羌坚持法外开恩,两人谁也不让步,邓羌见了,便即回营擂响战鼓,欲要发兵攻打王猛。
同时邓羌派人传话给王猛,说:“我们接受诏令讨伐远敌,现在却有近敌一味地要自相残杀,我想要先把他除掉!””
王猛见邓羌来真的,怕坏了大事,只得亲自来见邓羌,说道:“将军仁义果敢,有将军这样的人,何愁燕国不灭?”就此赦免了徐成。
邓羌见王猛服软,越发得意,王猛趁机对邓羌说道:“今天的战事,非将军不能攻破敌人,成败在此一举,还请将军尽力。”
邓羌听了,乜斜着眼,出声道:“如果能委任我为司隶校尉,便不用为此担心。”
王猛眉头微皱,“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若是安定太守、万户侯,我还是可以为将军争取到的。”
邓羌听了,默然不语,似乎没有听到。
王猛见状,颇为无奈,只得回营出兵,同时发令,让邓羌出兵。
结果两边打起来后,邓羌根本没有出现,仍然在大营里面坐着。
王猛心中明白,这是被对方拿捏了。
他心中窝火,要不是苻坚托付重任,自己何尝受过这种气,而且这种关键时刻,邓羌敢如此要挟,哪来的胆子?
要是王谧在场,一定会感叹,如今三国之间,各有各的问题,而且其荒唐之处,远胜其他朝代。
晋朝是整体拉胯,有异心的桓温独自撑着门面,朝廷还在拖后腿。
燕国则是内斗不休,自毁长城,大好局面让慕容评推到万劫不复之地。
符秦则是内部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大将宿老拥兵自重,即使连王猛也不能完全压服。
在这种情况下,三国就像带着镣铐跳舞一样,共同演出了一幕幕丑陋的戏码。
晋国这边,王谧以最大努力,尽可能将这艘破船的漏洞堵上,力图创造有利形势。
如今他麾下兵士,在邓遐的指挥下,在河间渤海一带,利用水路支援,伏击了数支燕军援兵,截断了幽州冀州之间的通道。
邺城之中的慕容暐听到后,更添忧虑,这下太后可足浑氏也不敢再提回龙城的事情了,毕竟外面到处都是敌军兵马。
慕容暐听闻慕容臧退回,便让其驻守枋头,阻拒桓温,同时让慕容桓驻扎邺城北面,防止敌军突袭。
看着邺城沦落到被两国视为禁脔争抢的样子,慕容暐心中郁闷,他现在所能指望的,就是慕容评打退王猛,然后再回军击退桓温了。
三十万打五万,优势在燕国这边,应该不会输吧?
王猛发现遇到了麻烦,对面如同乌龟一般的三十万大军,己方缺少破敌手段。
手下大将不少,杨安,张蚝,苟苌都算是当世猛将,但他们看到邓羌的模样后,都开始出工不出力,人心浮动起来。
这几日,王猛派出游击将军苻登,抄小路绕到燕军后方,烧了燕军不少辎重,火光连邺城都能看到。
燕军虽士气受挫,但无奈人数太多,且大都躲在纵横交错的营垒中,秦军迟迟无法攻破对方军阵。
这日王猛猛攻未果后,终于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
燕军虽然断粮早,但秦军这样打下去,士气很快便要没了。
而且更麻烦的是,根据消息,枋头桓温暂且不论,东边的晋军,已经逼近到邺城了,这样下去,晋军有可能先破城!
想到那东路晋军,很可能是王谧主导的,王猛就生出一种感觉,对方似乎在长安时候,就在诱导自己了。
他当初觉得对方实力不足以构成威胁,但如今来看,王谧搅局的能力,似乎很有一套啊。
他想了想,叫来了手下一名密探。
赫然是钱二。
王猛问道:“以你对王谧的了解,他想要做什么?”
钱二毫不犹豫道:“他想引诱尚书决战,然后置尚书于死地。”
王猛皱眉道:“有何依据?”
钱二出声道:“他不止一次提过,说尚书是大秦最麻烦的人物,其他人都不足为道。”
王猛不相信,“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