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佛道可以为他们制造声势,帮助他们稳定治下百姓,这些年来,北地兴盛勃发,百姓安居乐业,我佛道功莫大焉。”
王谧听了,不置可否道:“那换了道家,不还是一样?”
悟德连忙道:“那自然不同。”
“道派之中,派系林立,喜欢多头下注,结果往往导致互相内斗,最终徒劳无功。”
“我佛道就不一样了,之间极为团结,只要达成共识,便能齐心合力,统一说法。”
“而法师的条件,在贫僧看来,得天独厚,在汉人之中无人能及。”
“若能畅行佛教,甚至更进一步,法师就是佛道之恩祖,天下佛道百十万信众,将会群起归之。”
“不然的话,若佛道转人支持燕国或者秦国,对法师所在的晋国,也是极大的困扰吧?”
旁边老白嘿了一声,“你敢于要挟郎君?”
悟德连忙道:“贫僧并无此意,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他不自觉舔了舔舌头,“法师应该知道,北地僧人,包括贫僧在内的,都是汉人。”
“毕竟心向同族,自然希望有本族之人,能够倡行佛道,互相助益。”
“但佛教本是胡教,尚不为汉人高门所能接纳,加上天师道从中作梗,我等只能屈身事胡。”
“不论鲜卑还是氐人,都需要佛教为他们宣扬天命所归,故而两边合作至今。”
“而汉人高门,本就倚仗其出身取胜,所以对佛道欲求不大,故我等虽然有意,但却找不到门路。”
“但法师就不一样了。”
“你不排斥佛道,又有支法师传承,这一点上就比其他汉人强了很多,可谓是先人一步。”
王谧笑道:“听着倒是好,难道我什么都不要做,也不需要回报你们什么?”
悟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当然,相比天师道,佛道之中,也有些派系讲究出身。”
“不是说法师出身不够高,而是不够接近胡人。”
老白嘿了声,“这是什么道理?”
悟德压低声音,“佛道由外胡释迦摩尼所创,自然有佛门信众认为,胡族出身的更适合承载天命。”
“符秦燕国深知这点,所以才......”
老白听了,不屑道:“怎么,你想要郎君改换家门?”
悟德忙道:“不敢不敢,哪敢如此。”
他压低声音,“此事简单得很,只需法师迎娶胡人女子,诞下子嗣,佛教之中,自然会声音平息,全力支持法师。”
王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何道理?”
悟德出声道:“这是法师借此向佛道证明,和天师道划清关系。”
“我等佛道所虑者,是支持了崇尚天师道家族后,被过河拆桥,那等于之前的付出,都化作流水,替天师道做了嫁衣。”
王谧笑道:“那法师就不怕我日后翻脸?”
悟德理直气壮道:“法师当然不一样。”
“贫僧听闻,法师纳娶了前太原王之女做侍妾。”
“这种条件,晋朝又有几人能及?”
王谧颇觉荒唐,自己当初要挟慕容蓉,只是为了拿下青州,没想到还有别的好处在里面?
悟德看王谧模样,以为对方心动,说道:“法师,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
“曾经我沙门看好晋朝桓大将军,只可惜他和正室无出.......”
王谧疑惑,“怎么又和大司马扯上关系了?”
悟德出声道:“其正室南康公主,乃晋明帝所出,而天下皆传,晋明帝乃是鲜卑之后。”
“所以我佛道几十年前,门中曾有不少人倾向大司马,但其却没有接受,真是憾事。”
王谧这才明白过来,将整件事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桓温心高气傲,以自己家世出身为荣,当然不会接受佛道这种支持,这等于自绝于汉人。
所以他后世立了道教出身的妾室马氏所生桓玄为世子,并数次攻伐燕国,和鲜卑划清关系。
而他和司马兴男关系的冷淡,也许是受了其中不少影响。
想通此事后,王谧颇觉荒唐,世上有些事情,真实的内情,有时候比故事还离谱。
突然王谧灵光一闪,明白为什么唐朝昌佛时,佛教会更宣扬李世民出身谣言了。
第516章 自作多情
关于李世民的血脉出身,从唐朝到现在,一直是个争议性的话题。
焦点在于,李世民出身于陇西李氏,官方族谱上是汉人传承,而有观点认为,这是李氏改窜的。
李世民的母系一直都没什么分歧,其生母窦氏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外甥女,而宇文氏是鲜卑化的匈奴人,而李世民祖母则出自鲜卑独孤部。
关键是陇西李氏这一支,有人认为,其数百年间作为鲜卑家将,存在鲜卑血统的可能。
当然,从后世基因学研究结果来看,华夏国内所有的李氏,包括李世民这一支系,目前接受基因检测的,皆是汉人血统,和鲜卑没有任何关系。
但在唐朝之后的封建时代,由于没有科学手段,人们只能采用追溯历史记录的办法,因此才出现了这种争议,首要原因是李世民吹牛吹大了。
他为了证明陇西李氏高贵出身,先是往李广一支上靠,最后更宣称先祖是老子李耳。
李世民向来将自己视为汉人,视胡人为禽兽,但这种生造出身的做法太过离谱,以至于让人无法相信其中的真实性。
而且这个做法,涉及到了当时的道佛之争。
彼时汉人崇道,胡人倡佛,这是由血脉出身的对立,逐渐演化而来的本土宗教和外来宗教之争。
唐朝是个多民族融合的时代,虽然后期证明唐朝的这种民族融合政策是失败的,但在唐朝建立之初,各族在李世民强大的个人能力震慑下,尚能相对和平共处。
尤其是李世民的母族和鲜卑贵族牵涉颇深,而之前以鲜卑人为主体的南北朝,大力扶持佛教,以至于佛教的发展,有了压过道教的势头。
彼时佛教上下,正想借着唐朝建立之初,以及李世民和鲜卑的亲族关系,确立佛教的国教地位。
然而李世民却宣称自己是老子后代,明显是偏向道教,光这个举动,就能将道教推上几个台阶。
这对野心勃勃的佛教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于是佛教苦心孤诣之下,抛出了一个赤裸裸的阳谋谣言。
以法琳和尚为首的佛教,抓住了李世民生造祖先,不被世人信任的把柄,公开宣扬李世民并非汉人,而是鲜卑出身,且李姓和老子并无关联。
你不是宣扬是道教后代吗,我就说你是胡人后代,这样你立国教,到底认哪个祖宗?
要知道古代是以孝为先的,你李世民生造族谱,那我佛教也给你造个族谱,大家一样黑,你怎么辩驳?
这个逻辑极为简单,但越是简单,越不好破解。
谣言在佛道推波助澜之下,很快传遍全国,李世民对此虽然震怒,偏偏无可奈何。
法琳和尚明显是故意求死,只为把水搅浑的,李世民要是把他杀了,反而显得心虚,所以最后只能将其流放了事。
当然,法琳和尚在流放路上死了,原因如何,谁也不得而知。
而佛道的这个谣言,就此流传上千年,给李世民添了不少堵。
后世王谧读史的时候,尚还不能理解其中曲折,直到今日在崇佛寺这一句话,方让他有了醍醐彻悟之感。
道佛之争,或者说路线之争,早就开始了,从来就没有停过。
其中的明争暗斗,足不出户是无法体会的,只有走出去,行万里路,亲闻亲见,才能将前因后果理清楚。
而这件事情,同时告诉王谧一个道理,世界上的事情,并没有绝对的对错。
就像天师道虽然私底下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人事情,但一定程度上守住了汉人的文化传承。
而佛教固然有劝人向善,明辨道理的贡献,但也绝对不是像其宣扬的那般远离世俗。
身在俗世,又怎么能完全避开尘世俗事?
悟德见王谧沉思不语,还以为对方被说服,刚要趁机再出言煽动,那边甘棠却是进来,出声道:“郎君,找到密室了。”
“里面还有两个女子。”
悟德听了,脸色大变,身体哆嗦起来,王谧见状,冷笑道:“大师倒是好修行。”
“没想到这外面宝相庄严,里面却是藏污纳垢之地。”
悟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君侯,这里面是有缘由的!”
“贫僧虽然破戒,但并没有强迫于人啊!”
一旁樊氏冷笑道:“没有强迫,难不成她们是自愿的不成?”
悟德却连连点头,樊氏怒了,“君侯面前,还敢公然抵赖!”
王谧打了个响指,对甘棠道:“走,一起去看看。”
甘棠押着悟德,几人一路往后面厢房而去,到了地方,却是个佛堂后墙夹层中的屋子,因为在佛像后面,所以外面看不出来。
王谧见状,对甘棠说道:“你怎么找出来的?”
甘棠低声道:“我当年躲在船里逃生,就是这种暗室夹层,看着熟悉,便寻找暗门,果然侥幸找到。”
王谧听了,点了点头,他让手下押着悟德守在外面,自己带着樊氏、甘棠进去。
进门之后,王谧发现里面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宽敞得多,看来是利用了视角错觉,建造这密室的人,倒颇有些本事。
里面有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惴惴不安坐在榻上,眼神之中略带惊慌。
王谧看到对方神情,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因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饱受折磨,得遇相救的样子。
他心中微动,便出声道:“你们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我已经查清楚了。”
两名女子脸色大变,下意识跪到地上,出声道:“大人饶命,民妇只是不想在家中过活,所以才勾搭了上师,还望大人饶了我等!”
樊氏目瞪口呆,“勾搭?”
“你们怎么勾搭上的?”
两女略微犹豫了下,便供认出来。
原来燕国占据北地后,风气开放,这些女子有不少机会出门。
这两个女子的家族,并非一般平民百姓,而是沦落的小士族。
士族女郎随意外出,是家境好的表现,所以两家打肿脸充胖子,便不怎么限制两女外出。
却没想到两女的性子,皆是好吃懒做,贪图享乐的,看到了外面花花世界的繁华,便起了心思。
她们想着将来要嫁人,过一辈子操劳家务的日子,便心有不甘,正好遇到了有钱有闲,欲望远胜于常人的悟德法师,很是拉扯纠缠了一段时间。
后来悟德身体不适,便想着收手,两个女子不乐意了,便以此事要挟,逼着悟德在寺里找了个住处,就此住了下来。
而女子家人见其多日不归,以为遇到了盗匪之类,便去官衙报案,但都无果而终。
但两家并未死心,于是王谧来后,他们便再来报官求助,想看看事情有没有转机。
王谧就此误打误撞,找到了失踪案的真相,只不过这个结果,实在让他有些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