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兵士见了，士气丧失，他们眼见抵抗无望，纷纷退入城中，四散溃逃而走。
赵通压力顿轻，连忙带着手下兵士，驱赶着燕军溃兵，再度入城，逃离城门绞肉之地。
他靠着城墙，大口喘息着，手下兵士皆差不多模样，各个心有余悸。
要是照方才那样的绞杀程度，再不到一刻钟，他们都要死在城门里。
赵通眼见秦军士兵跟着涌了进来，却没有攻过来，因为这些秦军的背后，还有城外晋军驱赶，所以他们同样不想恋战，而是试图寻找道路离开。
双方很有默契，都没有接战，是因为双方都到了强弩之末，有心无力了。
赵通见手下兵士样子，知道他们无力再打，本来就此想放这群秦军离开，然而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却发现了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说是似曾相识，是因为赵通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此人，却看到过无数次这人的画像。
因为看过太多，所以赵通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这人胡子打理得太干净，而且举止气度，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他一跃而起，大吼道：“是王猛！”
“杀，杀了他，所有人官升三级，赏百万钱！”
城内城外的晋军，很快便得知了消息，纷纷涌向城门，秦军见了，同样涌过来拼命阻挡。
将钱二尸体让人送回己方营寨，正在战场上搜寻的老白朱亮听说后，赶紧翻身上马，向着城门赶去。
老白骂道：“真够狡猾的，竟然去了最危险的地方，想要蒙混过关，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他！”
“现在他被堵在城门，正是大好时机！”
朱亮沉声道：“小心些，秦军尚有一半，几千人护着，不要冲过头了。”
老白笑道：“怎么，怕我抢功？”
“要不要比比看，谁先拔得头筹？”
朱亮哂道：“说不定离他最近的赵通，已经得手了。”
老白笑道：“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瓮中之鳖了！”
“走，杀了他！”
晋军帅旗下，王谧听到王猛被发现的消息后，走到运来的钱二尸体身前，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为了这个目的，花费如此大的代价，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第538章 如坠冰窟
王猛直到入城前一刻，还觉得事情尽在掌握，脑中已经在思考脱身后，如何反击了。
虽然钱二用不知道什么方法标定了他的位置，但王猛反应极快，马上便换了兵士衣服，混入人群中。
虽然晋军前仆后继，但王猛扮作兵士，亲自拿着兵器交战，一边暗暗指挥，使得交战的晋军没能认出他。
王猛观察片刻后，就知道晋军这次准备得极为充分，己方骑兵被限制，杨安杨壁先后落败，机动兵力完全指望不上。
步兵更因为晋军的战车结阵，被压制得死死的，此时如果王猛能站出来发令，说不定还有些反转局面的办法。
但偏偏不行。
王猛不敢赌，谁知道视他人头势在必得的晋军兵士，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
加上秦军的中层将领，在晋军不计代价的攻击下伤亡惨重，指挥系统濒临崩溃，王猛即使发令，也未必能传下去执行。
思虑之下，王猛决定暂避锋芒，突围之后再做打算。
王猛对此很淡然，世上没有长胜不败之人，他这次小看了对方，以后还回来便是，没有必要硬拼下去。
兵士没了可以再练，但是自己若死了，符秦将走向何方？
王猛选择突围的方向，可谓死中求活，乃是整个战场最为危险的地方。
晋军入城的城门处，正是三国兵士混战之地。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此时并不适用，因为城门已经变成了一座绞肉机，进入的人谁也不敢说活着出来。
但正因如此，各方命令都无法传达，包括晋军的。
于是王猛带着最精锐的数百人，一路从城门慢慢挤了进去。因为靠着城墙走，所以相对安全不少，只要应付来自前方的攻击即可。
这个时候，城门里面的兵士都杀疯了，几乎是见人就砍，但他们经过长时间厮杀，体力严重不足，反而对王猛这群人没有构成太大的威胁。
而王猛就这么混在乱军中，拿着长刀捅捅刺刺，学得有模有样，眼看就要挤过第二道城门了。
只要进了城，到时候去往哪里，都远比在城外面对追杀自己的晋军安全多了。
然而正在此时，出现了王猛无法预料的状况。
东西两门处，晋秦两国同时破城，并派出兵士沿街大喊，扰乱燕国兵士军心，导致混乱波及到了南门。
南门燕国守军无心恋战，纷纷逃奔，原来拥挤的城门，猛然间空了起来。
这下王猛这群人就极为显眼了，而好巧不巧，还撞到了先行入城的赵通。
赵通不仅看过王猛画像，还听过王谧专门的描述，重点便是其胡子形状和打理程度。
古代男子以长髯为美，晋朝时候的名士雅士尤甚，位高权重者没有不重视的，王猛自然也不例外。
一般军中武将，尤其是中层将领，为不影响作战，则都是以短髯为主，而文官以长髯居多，差别相当明显。
王猛不是没想到这点，但他觉得形势还没有恶劣到要割胡子的地步，便将长髯临时塞进了胸口衣袍。
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这都不是问题，正常来说没人会盯着别人胡子。
但偏偏赵通注意到了这点，当即大吼出声，同时命手下点燃火箭，往天上发射，向友军告知王猛位置。
这一下子，王猛的苦心全部化作流水，眼见无数晋军红着眼睛冲了上来，堵住了所有去路，他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天亡我也？
晋军涌了上来，秦军涌了上去，像一波波潮水般交叠覆盖，互相吞噬厮杀，地面尸体层层叠叠，不知道堆了多少层。
王猛这次虽然没有带大将，但手下将领众多，除了重伤逃跑的杨壁之外，还有上百的中层武将，随便拉出一个，都是立下过不少战功的。
但这种混乱的战场，武将小兵没有分别，尤其是被打散建制，被迫下马步战的骑兵将领，甚至还不如一支晋军三人小队杀伤力大。
秦军看到己方同侪被对方兵士用朴实无华的盾牌和钩镰枪打倒，被践踏在地上，极其窝囊地死去，不禁发出了愤怒的吼叫。
但不久之后，相同的命运，就降临到他们身上。
王猛的贴身侍卫们极为忠心，他们发出绝望的呐喊，但手上丝毫不停，将攻来的晋军一一砍倒。
朱亮祖端眼睁睁看着连周平老白都被人撞翻在地，然后被人潮淹没，却无力去救，只能期望其能够侥幸活下来。
他们奋力清除眼前垂死挣扎的秦军，不知过了多久，城门的交战，开始走向尾声。
张蚝带军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整军列阵、在南门外布防的晋军，周围还有不知多少晋军骑兵驰骋游荡。
虽然他们疲惫不堪，但旗帜尚在，阵型完整。
而属于秦军的旗帜，包括帅旗在内，入眼之内，踪迹全无，只剩下地面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张蚝头皮发麻，王猛连带两万军马，难道全军覆没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蚝是知道王猛本事的，对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去，难不成已经逃走了？
晋军见张蚝过来，开始列阵转向，一杆杆旗帜竖了起来。
彼时天边露出了晨曦，张蚝派出探子查探，得到的消息越发让他心惊不已。
对方不止一支队伍，不仅有东莞侯王谧，还有东安伯郗恢，竞陵太守桓石虔。
作为东晋第一猛将的邓遐被免官后，竞陵太守的职位由桓石虔接任，这其中无疑具有独特的意义。
桓石虔被誉为晋朝军中年轻一代的第一人，有全军上下都认同的傲人战绩，是秦军最为忌惮的敌手。
而王谧郗恢，则是两年之内崛起的军中新星，王猛就不说了，郗恢跟着桓温大军，同样打出了不小的名声。
这三人可谓是晋朝新一代的包揽前三的存在，如今同时出现在这里，意义不言自明。
张蚝估算了下双方兵力对比，己方不到对方一半，毫无胜算，而且苻坚的命令是让他来救王猛，但如今王猛在哪里？
看到晋军逼近过来，张蚝只得暂时后撤，同时派人搜集战场消息。
不久之后，几名逃跑的残兵确认，王猛被人发现，陷于晋军包围，之后毫无消息，只怕凶多吉少了。
张蚝听后，心内五味杂陈，他跟着王猛一路打来，从壶关到晋阳，是极为佩服对方领军能力的。
但这么一场莫名奇妙的大战，便让大秦最大的栋梁葬送在这里，朝中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动？
他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派人将消息报传苻坚。
彼时符秦大军已进入城内，先一步占领了皇宫，并在街道布防，准备将晋军驱赶出去。
而之后喜讯连连传来，燕军慕容德听说慕容暐出逃，便在北门抵御追兵，但遭遇绕到城外的邓羌大军，内外夹攻之下，慕容德不敌被俘。
想到慕容德是燕国有数猛将，如今为自己所得，苻坚心怀大畅。
而晋军那边，桓温虽然带军进入了邺城，但因为慢了秦军一步，只占了小半城池，双方陷入了个诡异的对峙。
苻坚之前不是没有料到这种情况，但形势复杂了，是战是谈，委实难决，所以他正盼着王猛回来商量。
然后张蚝发来的消息，让苻坚目瞪口呆，头晕目眩，一下跌坐在地。
众将大惊，连忙上前相扶，苻坚却推开众人的手，大叫着猛跳起来。
他状若疯狂，大吼道：“不可能！”
“朕的尚书，朕的爱卿，怎么会这么容易死！”
“不，他还没死，是晋军把他抓走了，来人点兵，朕要和晋军决战！”
“晋军要不交出尚书，朕就要一路南下，饮马长江，攻入建康！”
众将面面相觑，邓羌出声道：“陛下冷静些，请先确定消息为上。”
“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差......”
苻坚打断他，吼道：“什么叫没那么差，朕的尚书找不到了！”
“杨安杨壁呢？”
“朕让他们保护尚书，他们做了什么！”
有人轻声道：“一个重伤未醒，一个腹部中枪，还在医治。”
苻坚噎住，他抬起头，察觉到众人眼光中的不平之意，马上反应过来，竭力平复心情，温言道：“诸位爱卿辛苦了，是朕失态了。”
他对苟苌道：“派人去和晋军交涉，若能交换尚书，朕愿意付出任何......”
他感觉有些不妥，改口道：“付出他们想要的代价。”
苟苌低声道：“若是尚书.......”
苻坚烦躁起来，“他不会死！”
“晋军没有任何理由杀他！”
“去！”
苟苌听了，只得离开去交涉，留下众人各自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