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听了，咧嘴一笑，“郎君怎么看出来的？”
王谧静静道：“你话太多了。”
老白听了，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闷闷道：“是我不小心了。”
“伤势应该是没救了，按之前的经验，不过是这三五天的事情。”
他叹息一声，“我还答应钱二，说能救出他在长安的家眷来着。”
王谧轻声道：“我安排了，不用你操心。”
老白嘿了一声，“靠青柳君舞那两个女娃娃？”
“我虽然教了她们些三脚猫的功夫，但那可是长安，符秦把守最严密的地方。”
王谧沉声道：“大不了我和符秦交换条件。”
老白笑了起来，“王猛没了，你觉得苻坚会和你谈？”
王谧出声道：“让我看看你伤口。”
第541章 就此一别
老白掀开衣服，王谧看完后沉默了。
他甚至不理解，老白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但他很清楚，老白怕是没救了。
他腹部的伤口开始化脓，虽然草草缝合，但线又被挣开，露出了大片缝隙，里面包括肠子在内的内脏都开始发黑了。
伤口溃烂恶化，无法缝合不说，即使缝了，内脏也没有办法治了。
他沉声道：“明日到了城里，我找医士帮你看看。”
老白沉默了一会，说道：“那又怎样，不过多活几天罢了。”
“没死在战场上，作为武人已经很丢人了，让我死在家里？”
王谧涩声道：“你这不是还活着吗。”
“只要人不死，就有希望，我现在派人，征调附近所有的医士过来。”
老白摇头道：“没用，让我走吧。”
王谧下意识道：“去哪里？”
老白出声道：“长安。”
王谧低声道：“胡闹！”
“你现在赶过去，怎么来得及？”
老白指了指桌上，“给我口酒。”
王谧犹豫了下，将酒壶拿来，然后要去生火温热，老白一把抢过，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用嘴咬掉瓶塞，吐到一旁，仰头灌下一口冷酒，然后浑身一个激灵。
王谧在旁静静看着，老白喝下这口酒，闭着眼睛，回味了半晌，方才长出一口气。
他咂摸了下嘴，“好不容易打完仗了，终于能喝上口了。”
王谧轻声道：“这两天你的伤势反复，只能靠喝酒止痛，为什么不早说？”
老白笑了起来，“早死晚死两天的区别，这辈子就好这口，男人没些嗜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王谧沉声道：“你要好起来，喝的酒我都包了，天南海北，什么样的都能给你弄来。”
老白叹了口气，“郎君，钱二死了。”
“死在我面前。”
王谧涩声道：“我知道，我没想到他真的实现了诺言，虽然我当初并没有指望。”
老白笑了笑，“郎君，你还记得刚起家的时候，用的人吗？”
见王谧不说话，他掰着指头，“我是内奸，青柳也是。”
“朱亮是郎君仇人，钱二是苻秦的奸细。”
“算来算去，最初跟着郎君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王谧轻声道：“我知道。”
“所以当初......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和你们交心。”
老白笑道：“郎君从小时候起，就被我们逼得不敢相信任何人。”
王谧出声道：“谁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我从没怪过你们。”
老白出声道：“我知道。”
“当初钱二朱亮投靠的时候，我还看他们颇不顺眼，我们三个，平常吵架最多。”
“但打了一年仗后，我们却莫名其妙熟稔起来。”
“当初钱二回长安，我不知道郎君布局，还跑上门去骂他。”
“当时一别，我还以为再不会相见，却不成想亲眼看他死在面前。”
“钱二其实胆子很小，但很是顾家，死之前还在惦记家人。”
他顿了顿，“他坑了王猛，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王猛侍卫肯定有逃出去的。”
“他死前还在担心，在长安的家人会被问罪，所以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王谧摇头道：“没有意义。”
“昨日我就千里发信，让青柳想办法带她们出城。”
“你肯定来不及赶过去。”
老白嘿了一声，“那我留在这里，更没有意义。”
“郎君，让我去吧，说不定我支撑不住，路上就死了。”
“丁角村小院，咱们几个中，我先走一步，郎君不想青柳再出事吧？”
王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道：“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你........”
老白摇头，“并州武人，家乡都丢了，归什么根。”
他伸出手，用力揪下一撮头发。
“等他日郎君击败苻秦，夺取并州，就将这头发埋在并州土地上就行了。”
王谧接过，手微微颤抖，就见老白猛地一用力，从榻上坐了起来。
伤口牵动，疼得他面孔扭曲，但硬是没有发出声来。
“郎君想要的人，我和钱二算是做到了，此去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伸出手，“令牌。”
王谧探手入怀，从里面拿出一面镶着金边的乌木牌子，这如同王谧亲至，可以随意调动所有麾下探子眼线。
老白伸手接过，放在怀里，起身往外走去。
王谧跟着走到帐篷门口，忍不住叫了声。
老白回头一笑，“郎君，就此别过。”
“老奴在此预祝郎君一统天下，威服四方！”
他走到战马前，一个翻身，纵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
王谧望着黑暗中模糊的身影渐渐消失，知道老白再回不来了。
熟悉的人，终将一个个远去，陪自己走到最后的，又有几人？
邺城之中，灯火通明，双方兵士通宵达旦，彻夜不眠，随时防备对方发难。
桓温是绝对不会放过眼前这块肥肉的，完全占据邺城，才能宣告灭亡燕国，此次北伐才算完全成功，他才能回到建康，走出最为关键的一步。
他已经看穿了，苻坚那边最大的弱点。
后勤补给不如自己快。
两边兵力并没有实质性差异，但运输的方式截然不同。
苻秦大半靠陆路，而晋国这边则是水路。
只要这么拖下去，形势便会向着桓温有利的方向发展。
所以桓温现在不慌，他要等苻坚先沉不住气。
但他知道，苻坚肯定也明白这点，所以很可能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所以这几日来，桓温命手下武将日夜换防，就是为了防备苻秦撕破脸。
其临时征召的府邸，谋士将领们都聚在一起，轮流值守，而桓温年纪大了，精力不盛，需要休息，其不在的时候，便让桓熙代管，桓伊桓石虔等人辅佐。
桓熙熬了大半夜，有些撑不住，只得命人偷偷送进酒来提神。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眯着眼睛，望向皇宫方向。
可惜了，听说慕容鲜卑美女不少，有些不下于汉人女子，如今却让苻秦捷足先登了。
不过还有机会，只要阿父拿下邺城，自己便要求驻守邺城，为阿父分忧。
到时候，皇宫内的那些嫔妃，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那么多女子，必有出众的，自己要挑的话，得找着和阿父妾室李氏模样相似的......
不，若是阿父夺权成功，自己便是太子，等阿父去世，天下什么女子得不到，包括李氏本人.......
他喝得醉醺醺的，仿佛看见美好的未来，都在向着自己招手。
邺城东北方向，零零散散的车队，正在狼狈向龙城方向逃窜。
车队不是往北，而是往东，显然方向歪了，这说明他们要走的，不是北上幽州，而是先到渤海郡，再北上去龙城。
后者显然要比前者路程长得多，也更加危险，之所以这么选择，是因为先前车队遭遇了追兵，不得不如此。
先前慕容暐带着一众亲王女眷逃跑，通知跟随的，还有上千骑兵。
但坏就坏在，因为事态紧急，这些骑兵大都是宫内的羽林卫，并不是时常征战沙场的军中精骑。
这些人多是官宦子弟，虽然鲜卑讲究马上骑射，但很多贵族子弟到了邺城后，迅速被中原的花花世界腐化堕落，荒废了弓马，成为了只知享乐的人。
在苻秦连樊能这种身有武艺，尽忠职守的，都会被杨壁彼视，可见军中武人私下看待宫中侍卫的态度。
放在燕国强盛时候，这倒不是问题，毕竟不需要这些人上阵打仗，但遇到现下这种危急时候，就不一样了。
这些骑卫，很多人好几年没有拉弓骑射了，本来就是滥竽充数，结果还被慕容暐带着逃走，用来护卫逃难队伍。
他们心内不安，结果好死不死，在逃走的第二天晚上，便遭遇到了追兵。
确切地说，并不是追兵主力，而是小股的斥候队伍。
苻坚派出的是游击将军郭庆，出身于并州名门望族太原郭氏，虽是汉人，但家族在北地地位很高，所以族人在胡人各国都有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