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是有治理国家的大才,文武双全,所以才被苻坚如此看重。
而李威前些年的功劳,可以说是不下于王猛,可以说没有他,苻坚根本无法上位。
他是苻坚表舅,苟太后的表兄,苻坚之父苻雄的知交,李威可以说是苻坚一系最铁杆的人物。
他和苻雄年轻时,就结为刎颈之交,后他助当时是东海太妃的表妹苟氏诛杀厉王苻生,扶持苻坚登基。
彼时苻坚之兄苻法才兼文武,神器秀拔,品性贤德,威望极高,远胜于苻坚,其为人坦荡,让出了皇帝之位,支持苻坚登基,加封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
然而苟太后外出游玩于宣明台,见东海公苻法的府邸前车马云集,担心苻法及其党羽将不利于苻坚,最终让李威相助,将其赐死。
可以说苻坚能有今日,四分靠王猛,其他六分,都靠李威。
至于李威为什么如此忠心,这已经是朝野内外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诛苻生及苻法,皆李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北魏崔鸿《十六国春秋·前秦录》
辟阳之宠指西汉时期,吕后与辟阳侯审食其之间的特殊关系。
审食其作为刘邦门客,在楚汉战争期间陪伴吕后度过囚禁生活,后被封侯,两人因长期共处引发私情猜测,史记对此有所隐晦,仅称“幸吕太后”。
而这个记载,在苻坚在世时就有了,最早存于苻秦宫廷起居注,苻坚看到大怒,下令将史书焚毁,给记录该事的史官定罪,后来得知著作郎赵泉、车敬等人早已去世,只好作罢。
《晋书·苻坚载记》——初,坚母少寡,将军李威有辟阳之宠,史官载之。至是,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其事,惭怒,乃焚其书,大检史官,将加其罪。著作郎赵泉、车敬等已死,乃止。
苻坚见母亲和李威之间的私情无法掩盖,堵不住众人之口,倒也光棍,干脆对李威行以父礼,这一来,满朝风言风语反而停止了。
苻坚都不在乎,下面的人还起劲什么?
这同时导致苻坚虽有很多优点,但偏偏在色之一事上,有些独特的癖好。
就像前日他俘虏了燕国的中山王慕容冲后,一见便难以自持,回到长安,就将其收入宫中,日夜曲径通幽,以冲淡失去王猛的悲伤。
第556章 京中变动
苻坚收慕容冲入宫之事,当事人如何想不得而知,毕竟慕容冲只有十岁,想发声也没有什么渠道。
但宫内的流言,还是不可避免传些出来,但最能劝住苻坚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自王猛去后,苻秦朝中,就少有敢于当面直谏的人,毕竟大臣们心里明白,有些话王猛可以说,那是他被苻坚看重,自己什么地位,何必出来做出头鸟?
当下最有资格劝谏苻坚的李威,因为他和苟太后的私情,本身就不干净,自然没有颜面在这方面说话。
苻坚宫中的嫔妃,更没有劝谏的底气,后宫荣辱,全看帝王心情,身为妃子妄言,更会被人非议和男宠争宠,于是干脆都闭口不言。
加上苻坚亲自率军灭亡燕国,声势一时无两,朝中多有称颂之人,让苻坚更加飘飘然,将伐燕之战中的少许不快,都暂且抛到脑后。
而在这幅歌舞升平的场面下面,却有看不到的暗流在涌动着。
慕容垂便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府中的亭台上,看着远处长安城的风景,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王猛竟然死了,死的真是好啊。
如此一来,苻秦再没有人能够威胁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安分守己,蛰伏蓄势,等待时机了。
慕容垂早已看出,苻秦内部隐患极多,根本不是铁板一块,且不说朝中汉人鲜卑,羌人匈奴皆有,就是氐人内部,也不团结。
先前在苻坚和王猛的压制下,苻秦蒸蒸日上的样子,比燕国慕容氏内部好得多,但哪个政权都有隐患,只要有裂隙,就有机可趁。
假以时日,自己只要耐心撬大这道缝隙,苻秦这座堤坝,迟早会走向崩溃的结局。
慕容令进来,说慕容德来访。
慕容垂听了,连忙带着慕容令,亲自前去迎接。
慕容德走进门时,一眼看到慕容垂拱手相迎,心下激动,赶紧前走几步,俯身拜道:“阿兄!”
慕容垂上前扶起慕容德,感叹道:“看到小弟无事,为兄也就放心了。”
慕容德担忧道:“小弟此来,会不会给阿兄添麻烦?”
慕容垂笑了起来,“当然不会。”
“天王对你我很赏识,不会为了几句闲话动摇的。”
他拉着慕容德坐下,“何况我得到消息,天王准备任命你为张掖太守。”
慕容德惊讶道:“我当时驻守邺城,杀伤不少秦国兵将,天王还能如此重用于我?”
慕容垂笑道:“天王就是这么大度的人。”
“你我兄弟,竟然如此相见,实在是祖宗庇佑,上天垂幸啊。”
慕容德面有愧色,“可惜最后大燕就此灭亡,我愧对先祖啊。”
慕容垂心中一动,他让慕容令安排酒席,对慕容德笑道:“你我都在,鲜卑何愁不兴。”
慕容德眼前一亮,低声道:“阿兄意思是说?”
慕容垂冷哼道:“燕国之灭,皆是慕容评蛊惑慕容暐,慕容暐听信谗言,真正对不起先祖的是他们。”
“我向天王建言,处斩慕容评,可惜没有被采纳。”
“那慕容评倒是好运气,竟然封了个给事中,如此废物,比你的职位还高。”
“不过说来也是,要不是他葬送三十万大军,邺城哪能这么容易被攻下,从这点来看,他算是苻秦功臣了。”
慕容德出声道:“到了最后,人心都乱了,慕容暐根本压不住。”
“几个亲王到最后还在内斗,慕容暐逃出邺城的时候,根本没有叫上我,就是让我挡住追兵的。”
“其实这都是他的失策,若他能让我提前准备,由我带兵突围,未必不能护送他们逃回龙城。”
慕容垂点头道:“所以说不是天亡大燕,只是慕容暐自取灭亡而已。”
“我听到消息,冀州幽州等地的慕容氏亲王,如今都在内斗不休,根本没有想着联手起来,抵抗之后苻秦的扩张。”
“这样下去,之后几年,苻秦肯定会统一北地,甚至占领龙城。”
慕容德叹息道:“可惜,都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要是阿兄上位,大燕哪会有今日之败!”
慕容垂沉声道:“不要急,只要我们活着,就有机会。”
“眼下天王宽仁,让大燕旧臣进入朝廷,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
“虽然其中大部分人都不可用,如慕容评这样的人,死不足惜,我迟早找机会弄死他。”
“但剩下的很多燕国旧臣,都心向大燕,这便是我们将来的倚仗。”
“你我二人,才是鲜卑的将来,只要忍辱负重,将来必有光复大燕的一天。”
慕容德心领神会,当即沉声道:“小弟誓死追随阿兄!”
两人从小感情就极好,闻言不由双手相握,眼中同时冒出了无法压抑野心光芒。
太和四年的冬日,即将迎来新年,在这一年里面,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死去了太多的人,而燕国灭亡,注定会成为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件大事。
从燕国的残骸上,滋生流窜出了很多幸存下来的虫子,他们苟延残喘,认命度日,有的割据一方,作乱劫掠,有的野心勃勃,等待时机。
慕容垂慕容德兄弟两人,便是寄生在苻秦这座庞大躯体上,最危险的两只毒虫。
他们将麻痹的毒液注入寄生的躯体,对世人做出人畜无害的模样,等着鸠占鹊巢那个关键节点的到来。
当然,如果苻秦能势如破竹,统一天下,两人可能永远都等不到机会。
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暗地拖苻秦后腿,让其在征伐过程中露出更多的弱点,和晋国斗得两败俱伤。
这是身处莒城的王谧所预测到的,将来三到五年之内苻秦可能发生的变化。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毕竟苻秦明面上的实力,远超晋国,如今得到了中原数百万人口,双方差距更大了。
虽然苻秦隐患不少,但完全将希望放在其自身崩溃上不现实,更别说淝水之战很难复刻了。
所以王谧接下来只能尽快恢复生产,休养生息,强大自身实力,前提是他能拥有更多的自主权。
攻下邺城,对于桓温乃至桓氏来说,是往前迈进了一大步,桓氏子弟的职位,可能会有较大变动,包括青州的人事任命。
王谧知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要是错过,还不知道要等几年,于是趁机动用关系,在建康上下活动起来。
王谧猜测,自己这次的功劳,是桓氏以外的第一人,代管青州并非不可能,次一等就是拿到都督军事的权力,效果也是一样的。
屋子之中,清河公主正在一旁抄写文书,青柳吊着肩膀,用一只手拨弄着琴弦。
虽然青柳一只手残了,但她很快便学会了单手弹奏,虽然效果不如两只手弹奏,却有种经历过生死的独特淡泊之感。
王谧正想着建康的消息应该就在这几天传来,顾骏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
顾骏年长,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王谧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如此失态,不由心生不妙的预感,连忙站起道:“怎么了?”
青柳连忙将手抬起,就见顾骏深吸一口气,出声道:“吴郡那边.....敬伦公.......染病去世了。”
啪的一声,王谧手中茶杯落下,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河公主吓得一哆嗦,心道这敬伦公是谁?
王谧眼前一阵眩晕,他伸手扶住桌案,深吸一口气道:“什么时候的事?”
顾骏出声道:“快半个月了,如今棺椁已运回建康了。”
“君侯族中发信,刚送到我这里。”
王谧身体晃了晃,青柳连忙上来扶他坐下,过了好一会,王谧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说道:“染的是什么病?”
顾骏摇头道:“不知道,信里没说。”
“不过用了染字,也许是疫病?”
王谧眼中陡然射出骇人的光来,青柳轻声道:“郎君觉得其中有问题?”
闻言王谧摇头道:“也许只是巧合......”
随即他身体一震,像是想通了什么。
不管王劭死因如何,他突然猜到了那背后势力用疫病针对桓氏和自己亲眷最有可能的一个原因。
王谧这边,针对的应该是郗夫人,若其病死,按照礼制,王谧就要守孝,那这次灭燕之战的功劳,朝廷暂时就不能封赏了,至少要拖个一两年。
这等于王谧这次凭军功挣到的位置,要给其他人让出来。
桓温那边也是如此,南康公主是其原配,虽然不像父母一般要守孝,但事关皇家,总有理由拖延桓温加封王爵的表奏。
如此一来,朝中那派的势力,就能有一年半载的喘息机会,而代价只是桓温王谧死几个家人,可以说是风险不大,回报不小。
王谧猛然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
“准备船只,我马上回建康奔丧。”
在场诸人皆不敢说话,青柳轻声道:“郎君不要鲁莽,免得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中了对方计策。”
“起码你得告知桓使君,不然会被抓到把柄,那些人正等着拿口实呢。”
王谧深吸一口气,出声道:“多谢你提醒。”
“阿父......叔父去世,我无论如何,都要亲自给他下葬。”
第557章 上天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