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家中其他人,经谢道韫探查,应该还没有染病,至少目前看是如此。
但谢道韫不放心,还是天天过来,说至少要再观察十来天。
看到这里,王谧心道谢道韫做事果然可靠。
同时信里提到,谢道韫曾去探望过南康公主,判断其和思霜得的很可能是同一种病。
而且南康公主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对此谢道韫据实告知,同时让桓府排查往来礼物有无问题。
桓秀那边,后来说是找到了,然后写信通知了桓温。
看到这里,王谧用手敲打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桓温如果看到,会如何做?
王谧认为,桓温此时还要准备不少事情,回建康的时机并不成熟。
如果此时他带兵进入建康,无论是复仇还是讨要说法,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最好的时机,就是来年开春,但南康公主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信里说,因为桓氏子弟都在外面,平日家里都是南康公主主事,如今其病倒后,桓秀面对大量的家中事务,虽有族人相帮,但处境颇为艰难。
最后张彤云在信里说家中回到正轨,让王谧放心,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不要太过担心。
虽然张彤云如此说,王谧又岂能放心,他站起身来走来走去,不时望向南面。
拐杖声传来,由远而近,随即是敲门的声音。
王谧知道这是君舞来了,便出声道:“进来。”
一起来的除了君舞,还有青柳,两人前几日坐船辗转数地,终于回到了莒城。
王谧看到两女劳累不堪,便让其修养些时日,且两女的伤势不轻,怕是很难恢复到先前的模样了。
青柳肩头受伤,手至今无法抬起,而喜欢跳舞的君舞,一条腿失去知觉,怕是要一辈子借助拐杖走路了。
两女进来,王谧起身扶她们坐下,两女相视道:“我们服侍惯了郎君,如今却有让郎君照料的一天。”
王谧沉声道:“你们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你们。”
君舞大咧咧道:“没事,只是平日有些不方便而已,只是我们没有劝住老白,实在是无奈。”
王谧心道老白这人好面子,怕是不愿意死在自己面前。
以他身上的伤势,怕是时日无多,恐怕他最后去的地方,是回家乡了吧。
想到这里,他叹道:“我实在无能,到最后都没有打到并州,实现老白的愿望。”
“我会坚持走下去,直到实现诺言的那一天。”
“但这个过程中,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生离死别,你们这次逃出生天,实在是上天垂幸。”
“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先离开的,竟然是思霜。”
此话一出,两女色变,失声道:“思霜怎么了?”
王谧说了思霜死讯,两女震惊不已,脸上露出了哀伤之色。
君舞出声道:“她是被害死的?”
王谧点了点头,“我迟早会查到凶手,但现在一时难以行事,只能等待时机了。”
“我一定会给她报仇的。”
两女沉默,颇有兔死狐悲之感,过了好一会,青柳才说道:“对面胆子如此之大,甚至敢对南康公主出手,会不会对郎君家眷不利?”
王谧沉声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他大致能猜出对方是谁,原本他以为后世桓温返回建康杀戮太重,现在看起来真是不冤。
既然对方打破底线,那自己也不用留情面了。
桓温要是动手,王谧不仅不会阻止,还会推波助澜,让罪魁祸首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看着两女,思忖了半晌,方才下定决心,出声道:“我现在就向朝廷上表,要求回家探亲。”
第555章 冲淡悲伤
王谧心里憋着股怒火,建康某些蝇营狗苟之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外战不行,内斗更是惹人发笑。
这种针对家人的举动,除了激怒当事人,还有什么用处?
王谧自己且不论,他们真以为桓温不会报复吗?
想到这里,王谧沉思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面色微变。
后世桓温进入建康,废司马奕和司马晞,扶持司马昱上位,但不到一年,司马昱就去世了。
当时世人都传桓温专权,故司马昱忧愤成疾,亦或司马昱本就寿数到了,不外如此。
但如果还有其他可能呢?
但这想法太过荒唐,而且王谧并没有任何证据,只不过是空凭猜测而已。
最后王谧思虑之后,除了给朝廷的上书之外,又分别给司马昱和谢安写了两封信,命人快速送去。
他心道能做的仅止于此了,接下来几年,将是桓温带领桓氏意气风发的高光时期,自己只要保护好家人,等待时机到来就好。
他转向青柳君舞两女,出声道:“接下来你们跟我回去,暂且安心将养身体吧。”
“分别经年,如今再见,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好在我现在有足够的力量,不会让你们再亲赴险境了。”
君舞说道:“其实这两年在长安的经历,回想起来,倒是开了眼界。”
“其风物人情,开放程度,都不愧为天下大城,相比之下,我总觉得建康有些死气沉沉。”
王谧点头道:“没错,其实我很欣赏苻秦走的路,但苻坚的问题在于,他太过超前,想一口吃个胖子。”
“各族融合,哪是那么容易,少说也要经历数十载,但没有哪个君王能等得起的。”
“苻坚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比当世其他人都强太多,但限于立场,我只能想尽办法阻止他。”
“好在现在他最大的得力臂助已去,接下来几年,我可以安心布局,稳步扩张了。”
王谧为了针对苻秦乃至王猛,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
前后付出了老白、钱二,以及林平的大半手下,长安的情报折损大半,数千兵士的性命,这才勉强成功,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青柳出声道:“王猛包括那个郭庆,家族都在苻秦,多有子弟为官,只怕不会轻易投靠吧?”
王谧点头道:“没错,这种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尤其对苻秦极为忠心的,是很难说动的。”
“既然如此,我早做好了晾他们几年的准备,反正关着他们,总比做我的敌人强。”
“只怕现在苻坚对我恨之入骨,我杀了他手下不少大将,邺城之战虽然让苻秦大伤元气,但他日后卷土重来,只怕要专门针对我了。”
“在这之前,我还是离他远一些,反正邺城有桓氏挡着。”
君舞说道:“别的不说,我们逃跑的时候,挟持顺阳公主一事,就让苻秦大丢颜面。”
“这次算是把苻秦彻底得罪死了。”
青柳出声道:“能逃出来,实属侥幸。”
“其实顺阳公主心地不错,她要和我们鱼死网破,很大几率她能活下来,但我们却要全都死在城里。”
“别的不说,她只要在出城时稍作暗示,我们哪能这么容易出城。”
王谧出声道:“终究是利用了她。”
“只怕她现在对我是恨之入骨吧。”
此时长安的全城百姓,正在冒着严寒,夹道欢迎胜利班师回朝的苻秦大军。
这次苻秦劳师远征,取得了相当丰厚的成果,可以说是历次之最。
这前后半年,苻秦不仅打通了关东通道,拿到了虎牢关通往江淮的关键门户,再也不需要死磕荆州伏牛山通道了。
更兼直接拿下了并州,控制了大别山出口,随时能够出入冀州,更拿下了邺城北面到幽州的上千里土地。
得中原者得天下,如今中原十分,七分都在苻秦手中,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而对于晋朝拿到的邺城到黄河一带的土地,所有人都认为不足为虑。
通往中原的壶关虎牢关都控制在苻秦手里,便是掌握了随时出兵的主动权,晋国只能被动应对,而且没有大的马场,如何守得住上千里的平原战线?
这次苻秦擒获燕王慕容暐,挟灭国之功,拥有了对中原北地的正统宣称,燕国无论从事实还是名分上,都灭亡了。
虽然燕国还有十数位亲王,或者驻守边地,或者从邺城逃出,但在苻秦朝野看来,皆是不足为虑。
群龙无首,剩下的都是一盘散沙,更何况鲜卑有内斗传统,攻打他们之前,怕他们早自相残杀起来了。
而相对的,苻秦现在最大的敌人,便是晋朝了。
作为很多人心中的中原正朔,这次灭燕,晋国同样有不俗的表现,占到了不少便宜。
经此一役,苻秦上下信心满满,晋朝无论从实力还是内部团结上,都远逊于苻秦,只不过占了个名分的便宜,这种优势随着苻秦扩张,迟早会消失。
但这其中,也不是没有遗憾和伤痛。
苻秦战死多名大将,还折损了最为关键的领军人物,王猛。
这导致苻坚班师回朝的时候,面上几乎没有露出过多少笑容,显然是对此耿耿于怀,难以自拔。
当然,王猛之死,对苻坚来说是极为重大的打击,但对其他人就未必了。
朝中绝大部分人,听到王猛的死讯的时候,竟然心中升起了一股痛快之感。
因为苻坚太过崇信王猛,导致其实私下有很多人对此不满,他们于公于私,都不希望苻坚身边出现绝对的二号人物。
但之前王猛风头太盛,导致众官只能顺势而为,本以为之后很长一段岁月,都要看王猛脸色行事。
但如今消息传来,王猛竟然战死了!
这下很多人大喜过望,觉得这是上天对大秦的恩赐。
至于离了王猛能不能成事,众官却是丝毫没有怀疑,满朝文武,难道加起来还不如王猛一个人?
如今符秦大势已成,没有王猛,一样能一统天下!
苻坚回到长安后,先是安置了燕国投降的一众皇族和官员,又祭拜了天地,随即开始论功行赏。
这次灭燕之战中,有功之臣包括战死之人,皆得到了丰厚的赏恤。
王猛族人,尤其是诸子,因苻坚伤痛体恤,皆破例封爵,长子王永封清河郡公,扶风太守,次子王皮封员外散骑侍郎,三子王休封河东太守。
其中王皮被王猛所不喜,认为其为人恶毒凶横,数次曾对苻坚提起,千万不要让王皮入仕,以免为祸国家。
但这次苻坚哀痛王猛之死,还是让王皮入朝为官。
文武百官并无异议,毕竟王猛都死了,还计较什么?
倒是尚书左仆射李威,当朝对王猛之死极为哀痛,认为苻秦损失了栋梁之才,在朝廷上当众哀叹。
众官听到李威说话,皆互相偷偷对视,心道没了个王猛,倒还有个李威啊。
王猛李威两人,作为左右尚书,地位在苻秦极为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