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454节

  在这个角度上,帝王便是最为残酷的天道,也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能动摇朝代统治根基的,往往都是多少有些文化,多少有些家资的中等之家,而那些字都不识、衣服都穿不起的最底层,只是被利用来实现前者野心的工具罢了。

  这便是封建社会农民起义注定会失败的缘故,也是王谧一直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自上而下的改良引导,才是符合当前社会生产力的解决办法。

  在他一步步爬到那个位置之前,王谧会隐忍下去,冷眼旁观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演出。

  建康的大戏,开始缓缓拉开帷幕,而幕后推手之一的王谧,已经做好了迎接高潮的准备。

  数日后,桓温带兵入京。

  这对于建康上下来说,无异于是多年未见的大事,多有闲暇的好奇好事者,纷纷从家里涌了出来看热闹。

  人数出乎想象的多,以至于建康的主道上,挤满了人,人和人之间的摩擦拥挤,甚至冲淡了冬日的寒意。

  高门士族,皆坐在路边的马车上,透过车窗往外张望,同时嫌弃地捂着鼻子,以阻挡外面百姓身上传来的,让他们厌恶的异味。

  而百姓们则是毫不在乎,只是兴高采烈地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向着街道远处张望,期望一睹传闻中大司马的风采。

  在东晋这个时代,能收复北地,那便是最耀眼的明星,无论是士族还是百姓,都将其视作英雄,其崇敬之情,可以说是相通的。

  这也是晋朝为数不多的,值得称道的社会导向。

  同样在马车中的王谧,对身边的赵氏女郎叹道:“这些人饿着肚子,都会为国家大事欣喜,即使这大事对他们生计并没有任何改善,而是早早沦为了士族争权夺利的工具。”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笑容,仍然是发自内心的,这便是最朴素的家国情怀。”

  “说来讽刺,越是穷苦潦倒,越有国家自豪感,而越从国家中得益,拿到特权的,越觉得国家亏欠他们,从而索取更多,为此甚至不惜背叛家国。”

  “有时我在想,人是不是就是这么一种矛盾的存在,才导致了世上有那么多荒诞的事情发生。”

  一旁的樊氏听到,心想君侯何尝不是如此,明明地位越来越高,还不是对朝廷越来越不满了?

  不,君侯好像自始至终,都对朝廷不满,只不过先前他的行为,十足十像个为国不惜性命的忠臣,才能骗过那么多人吧。

  赵氏女郎出声道:“毕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复北地。”

  “邺城的意义,实在太重要了。”

  自古以来,冀州便是中原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而邺城作为冀州治所,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战略地位和政治意义,都是冀州之首。

  如今桓温收复邺城,代表东晋至少从明面上,重新回到了西晋的强盛期,全国上下,自然是将桓温视为了最大的英雄和功臣。

  朝廷虽然无比忌惮桓温,但无法阻止这个事实,当前这个时间点,桓温的声势,天下无人能及。

第580章 扬眉吐气

  建康百姓看到桓温车马雄壮,携着北地大胜的威势游街,皆交口称道,谓是这些年少见的盛事。

  而真正了解内情的朝廷大员们,却几乎没有能保持镇定的,他们知道桓温在大街上如此张扬行事,底气并不是在于北地战功,而是建康内外的数万桓氏军马。

  先前的王敦之乱和苏峻祖约之乱中,作乱者尚且需要带兵攻打建康外围防线才能入京,桓温这些年,早就将建康周围的战略要地逐渐控制在手中,方有今日之胆气。

  他早就将建康外围的军镇控制在手里,集结麾下所有战船和大半兵士,一路入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当然有些不长眼的水军将领,想要向桓温船队讨要进京诏令,桓温那边直接派出大船,将巡航船只挤出航道,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开了过去。

  那些水军将领眼睁睁看着对方趾高气扬离去,却毫无办法,只得赶紧派人向朝廷报信。

  建康朝廷得知后,知道这一次怕是无法轻易了事了。

  本来朝廷的想法,是尽量拖延封赏,最大程度削弱桓温的影响力,最好能将事情蒙混过关,拖得越久越好。

  为此朝廷内部分成了好几派,有的激进,有的保守,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根本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应对之策。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他们以为桓温是不是忘了的时候,却听到了桓温直接领军进逼建康的消息。

  这一刻他们才明白,先前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桓温这等人物,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其先前不动如山,不过是在蓄积力量而已。

  而桓温直接从建康水道入城,就这么到了内城城门前,城门守将硬着头皮向前,战战兢兢讨要入城诏令。

  此时桓温队伍传出话来,说朝廷已经下诏了,让守将自己去问。

  城门守将心里暗骂,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要真是下了诏书,自己能不知道?

  他望着密密麻麻的战船和船上齐齐整整,数不清的兵将,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派手下去向皇宫报信,询问如何应对。

  很快,他的部将便回来了,一同带来的,还有朝廷亲自签发,准许桓温入宫的诏令。

  城守看到诏令上似乎还没有干透的墨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下令打开城门,让桓温进去。

  桓温车马鱼贯而入,后面便是浩浩荡荡的兵士,顺手控制了城门内外。

  城守又惊又怒,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一名桓氏将领走了过来,面带冷笑道:“大司马作什么,是朝廷的事,轮到你来置喙?”

  城守硬着头皮喝道:“你们这种行为,和作乱无异!”

  桓氏将领冷然道:“想要作乱的,是城中奸党,我等只是铲除奸佞,你若不满,自取去问朝廷。”

  很快,桓温的兵马便控制了建康内外,实际上解除了朝廷的防卫权。

  之所以如此顺利,是因为这些年建康的守城兵士,名册上的人数,远比实际守城的人要多。

  一支十人队伍,往往只有两三个人,其他都是吃空饷的,且大部分都是各家士族往里塞的关系户,早就疏于战阵,和桓温的手下精兵完全不能相比,所以毫无抵抗便缴械投降。

  而城门内外的这些剑拔弩张,城内的民众完全不知情,他们只是看到,为国家立下大功的功臣回来受封了。

  桓温坐在车马上,看到夹道欢迎的民众,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天下便是这样,只要打败外敌,内部便会出奇地团结,拥戴的力量,便会汇聚到得胜之人身上。

  这便是造势,如今自己大势已成,任何人都拦不住自己,有些账,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而得知桓温兵马直逼皇城,很多高官士族都慌了,纷纷躲入宅中不出,只有寥寥数人,急匆匆赶往皇城求见司马奕。

  司马奕坐在御座上,脸上苍白许多,他的下首,是最为亲信的几人。

  王述病逝后,谢安和王彪之地位愈加稳固,除他们之外,还有刁彝刘波。

  这两人也是大有来头,是王敦之乱中,拥护晋室的两员重臣刘隗刁协的后人。

  当初晋元帝司马睿渡江后,随着朝政稳固,为了加强皇权,开始削弱王氏的力量,引发了彼时王敦的不满。

  朝政之中,针对王敦的干将,便是刘隗刁协二人,在王敦之乱中,他们和王敦势力针锋相对,极为强硬。

  刁协在王敦兵临城下时,建议杀光所有王氏全族,虽然被司马睿否决,但无疑是彻底得罪了琅琊王氏。

  之后刁协被王敦杀死,后人被晋室力保,刁彝身为刁协之子做到了吴国内史,吏部侍郎,但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在王劭手下做事的。

  虽然王劭明面上没有为难过他,但这种安排,本就是晋室和琅琊王氏妥协的结果。

  而更让刁彝有些郁闷的是,王劭去职,新来的上司,却是礼部尚书张玄之,而其到京不久,就和琅琊王氏联姻了。

  对此刁彝虽然无可奈何,但他却是心里有底气的,因为他的家族站队,始终受到司马氏的信任,而刁彝也被私下承诺,将来郗氏之后,由他来接掌徐兖。

  而刘波则是刘隗的孙子,在王敦之乱中,刘隗带着儿子刘绥逃奔后赵,之后死于后赵内乱,其孙子刘波在后赵为冠军参军,后赵死后,复归东晋,官至散骑常侍。

  这些人,都算得上是铁杆保皇派,而这派之中,本来还有庾氏殷氏族人,此时却没有出现。

  司马奕看到后,有些不快,向谢安道:“庾氏殷氏的人呢?”

  谢安出声道:“应该是路上拥挤,所以未来得及赶来。”

  王彪之面露冷笑,心道这些墙头草,真的只是被堵在路上,而不是在伺机观望吗?

  司马弈出声道:“不管了,现在桓温突然入城,意欲何为?”

  “谁能告诉朕?”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谢安才出声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问下?”

  司马奕出声道:“谁去问?”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谢安出声道:“还是臣去吧。”

  司马弈面色稍霁,“既如此,便劳烦爱卿了。”

  “凡事小心,不要触怒他,给他行事的借口。”

  谢安转身走向宫门,心道这个时候了,自己做什么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桓温怎么想。

  桓温坐在车马上,眯缝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皇城,心道自己这些年布局谋划,殚精竭虑,终于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眼下桓豁控荆州,桓冲控江州,桓温自己控京口,终是将建康收入囊中。

  而且桓豁不仅控制着荆州,还控制着巴蜀,这是桓氏的基本盘。

  从兴宁三年(365年)到太和元年(366年)之间,桓氏本来准备从荆州开始行事,但却被两件事情干扰了。

  一是王猛入侵荆州,掠走大量人口。

  而身为荆州刺史的桓豁,应对迟钝,是因为他此时正在巴蜀征讨作乱的司马勋。

  司马勋是前赵将领令狐泥养子,自称是曹魏大长秋司马恂玄孙,济南惠王司马遂曾孙。

  前赵内乱时,司马勋返回东晋,官拜凉州刺史,谒者仆射,其自小精通骑射,从此后数次参与国战,立下了不少战功,甚至风头可和桓温比肩。

  但其跟随桓温北伐前秦时候,屡次被苻雄击败,自此逃回汉中,有了割据反叛的想法。

  于是在兴宁三年,其趁着益州刺史周抚去世,起兵反叛,杀死晋朝大臣,自立成都王。

  为此桓豁派出手下攻打司马勋,经过一年平定叛乱,将司马勋和其儿子手下抓捕,送往桓温处。

  彼时正好遇到王猛南下荆州,给晋朝造成了不少损失,让桓氏北伐的打算功败垂成。

  桓温那还不知道里面有猫腻,当即将司马勋父子斩首,首级送往建康,以为震慑。

  这样类似扯后腿的事情,之后几年屡屡发生,以至于桓温当初在攻打燕国的时候,准备是相当不足的。

  但最终经过两次北伐,燕国意外被灭,桓温终究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如今,便是他新债旧账一起算的时候了。

  车马一路向皇宫行去,大批的桓氏兵士,则是沿街设立岗哨关卡,将城内的道路全部控制起来。

  这下子看热的百姓,开始咂摸出有些不对来了,他们见车马远去,纷纷往家中返去,口中低声交谈议论起来。

  王谧见状,对甘棠道:“回去吧。”

  甘棠打马,往乌衣巷而去,王谧出声道:“走清溪巷。”

  “你先不用回府了,这几天陪着采苓。”

  甘棠道:“那万一有紧急事情。”

  王谧出声道:“真要那么紧急,都在府中,反而容易被人堵住出不来。”

  “你查探情况,随时待命便是。”

  甘棠答应,到了清溪巷小宅,他下了车,樊氏接过马鞭,继续往乌衣巷而去。

  王谧对赵氏女郎道:“回府之后,你便坐着车马,先回自家府宅。”

  “我这边虽然应该不会被波及到,但保持警惕,做最坏的打算,总是好的。”

  “提前安排好车船,必要时候,我们不蹚这趟浑水。”

  赵氏女郎应了,说道:“若真的生乱,宅子之中的物事.....”

  王谧出声道:“不管了,人命重要,只要人还在,一切便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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