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457节

  而王凝之的愿望,就是自家这一支重归荣耀,甚至鸠占鹊巢,所以自然想削尖脑袋钻进来。

  王羲之这一脉本身就是司马氏姻亲,加上王凝之这几年投靠对了人,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所以在他一番运作之下,便有王氏子弟松口,将宅邸转让出来。

  王凝之自然是不胜欣喜,当即搬了进来,一同住进来的,除了王献之外,还有陆续入京为官的王肃之和王操之。

  这样这一支的兄弟们中,除了在桓冲手下任骑曹参军的王徽之外,几乎都齐了,在朝中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当然,他们的起势,和司马势的支持分不开,毕竟作为和褚氏谢氏相似的皇室姻亲,皇家天生就对他们抱有更多的信任。

  如今看到兄弟们都走上了正轨,作为分支家主的王凝之,自是心中欣慰。

  他有信心,假以时日,自己必定能超越王导那支,成为琅琊王氏真正的家主!

  然而唯一让他烦恼的,便是他的婚事,至今没有着落。

  这倒不是没家族愿意联姻,相反有意的人并不少,但王凝之都不满意。

  毕竟他自认现在的身份地位,连谢氏之女都只能勉强相配,更别说其他家族了。

  要说真正合适的,只有从皇家里面找公主了,对此王凝之颇为意动,因为他心目中的榜样,是之前的二十多岁就做了刺史的驸马荀羡。

  但问题在于,现在皇帝司马奕登基不久,所生子嗣年纪都只有几岁,根本没有婚嫁年龄的女儿。

  王凝之找了一圈,赫然发现,满足自己目标要求的,似乎只有司马昱剩下那位刚到待嫁之年的武昌公主了。

  对此他虽然有些不太满意,但既然没有更好选择,便借着身为司马道子座师的关系,数次和司马昱暗示求娶之意。

  最初的时候,似乎司马昱还有些意动,这让王凝之兴奋异常,以为事情要大功告成了。

  然而不知道为何,司马昱态度转冷,虽然对王凝之还是以礼相待,但显然没有继续考虑婚事的意思了。

  对此王凝之极为失落,他愤恨之下,很快便攀上了另外一条大腿。

  武安郡王司马晞。

  司马晞此人不喜文墨,独独喜欢练兵操阵,在司马氏内部,一度被认为是能够和桓温对抗的人选。

  而桓温确实因此忌惮司马晞,两边借助各自的势力,展开了一系列的明争暗斗。

  对此王凝之颇有信心,因为在他看来,司马晞的势力在朝中远比桓温的势力厉害,不仅有大量庾氏殷氏子弟相助,更有司马氏皇家的纵容。

  自己这次算投靠对人了,有这种优势,还怎么输?

  自此之后,他和司马晞走得越发近了,连当初举荐他的谢安,都开始不被他放在眼里。

  这种做法,自然引起了谢安的不快,于是某次产生分歧后,谢安忍不住讥讽当年王羲之学字大成后,对恩师卫夫人落井下石之事。

  这一下子惹恼了王凝之,心道家父在世时候,你谢安和家父交好,不过是为了蹭家父名声而已。

  家父去世,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之后谢安几次拒绝了王凝之安排族人的要求,新仇旧恨,让王凝之同时恨上了谢家。

  加上和谢家婚事未成,王凝之顺带恨上了不给自己面子的谢氏女郎,尤其是听说对方竟然不顾声名,跑去王谧所在的莒城时候,王凝之彻底破防了。

  王谧可以说是王凝之最为痛恨之人,在他看来,王谧获得的一切,都是从自己手里抢走的。

  于是王凝之打定主意,彻底投靠了司马晞,同时利用其麾下关系,开始针对王谧和谢氏搞事。

  正好王谧跟随桓温北伐,王凝之便开始在朝中告黑状,污蔑王谧有谋反之心。

  同时因为皇后之位空悬,王凝之建议司马奕从世家大族中选人入宫,而最合适的,便是谢氏女郎了。

  不管谢家人怎么想,这提议冠冕堂皇,纯粹就是为了恶心王谧做的。

  只有了解内情的谢安暗暗叫苦,他虽然不知道谢道韫在北地这两年做了什么,但肯定和王谧不可能那么守规矩。

  这要是不牵扯皇家也就罢了,但是选皇后时,这些事情要是抖出来,谢家必然会遭受牵连。

  谢安深知这事情不能声张,所以一直找借口拖着,最后他想到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让谢道韫嫁给王谧算了。

  这对谢家来说,虽然少了个皇后,但会少很多危险的变数,还能借机和王谧绑定,共同对抗桓温。

  谢安能看出来,桓温年纪大了,其要是去世,北地军政必然有个巨大的真空,这是谢家介入的大好时机。

  而在北地话语权极高的王谧,便有了拉拢的价值,这便是谢安暗示王谧找宫中赐婚的动机所在。

  当然,谢安想得很好,却没料到王谧借着此事做文章,所以迟迟不主动开口,把谢安憋得不轻。

  最后谢安思虑之下,只能主动进攻找褚蒜子,让其帮忙赐婚,以主动卖给王谧人情,这才有了褚蒜子召王谧入宫之事。

  而这中间的曲折,除了寥寥几个当事人明白,作为外人的王凝之是不知道的。

  他还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在私下兴风作浪,颇有些掌控大局的自信满满。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一切看上去顺利发展的时候,桓温却是毫不讲理得出招,直接带兵入京了。

  王凝之先前私下做了不少见不得光事情,一下子就慌了,这两日他一直在安排人手转移销毁证据,以防被人抓到把柄。

  眼下他听到桓温派人搜查士族宅邸,抓捕作乱匪人,连忙让府中那些不干净的人藏匿起来。

  彼时毛穆之早到了门口,让人通传,说要搜查王凝之府邸。

  王凝之无奈,只得打开了门,惴惴不安地迎接毛穆之。

  虽然他认为藏人的地方很隐秘,但谁又能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毛穆之带人搜查,却是异常敷衍了事,只找了几间屋子,便即带人离开。

  王凝之松了口气,心道对方怕是搜查的地方太多,所以才应付了事,自己实在是运气太好了。

  于是等人走后,他赶紧叫出手下,将诸多物证装车,只待天黑,便偷偷运走。

  他却不知道,毛穆之早在附近埋伏了眼线,只待王凝之露出马脚了。

  而王谧那边,则是施施然回到府中,继续韬光养晦。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几乎都不需要他介入,或者说,能够安心置身事外了。

  王谧入京,并不是单单为了和家人团聚过年,而是提早很久,就谋划好的。

  他知道桓温会入京,所以才亲自过来坐镇布局,以趁机捞取最大的利益。

  而这种做法,还有一个好处,便是使他完全脱离于两大阵营,不会被卷入不必要的争端。

  若是王谧还留在莒城,手握上万兵马,虽然有能力自保,但同时也会招致更大的麻烦。

  桓温如今要威逼朝廷,必然要排除亲司马氏的势力,王谧虽然立场看上去中立,但桓温未必这么想,要是其想对朝廷发难,必然会先针对王谧行事,消除其威胁。

  这里面做法很多,但若是桓温采取过激行动,那王谧便可能会提前面临一场不必要的争斗甚至交战。

  同时因为王谧是桓温势力外少数掌握兵权的人,司马氏必然会有所行动,到时候其发个诏令,让王谧攻击桓温,那王谧该怎么做?

  王谧的兵士在邺城之战中死伤众多,他不想再死人了。

  所以王谧思虑之下,干脆以吊唁为名,独自回建康。

  这样一来,他手里没兵,对桓温来说威胁大大降低,且他独自在京,朝廷想让王谧帮忙,也只能限于口头调节,而不会牵连到出兵之事了。

  他一路回了小楼,却听迎上来的映葵说,谢家来人了。

  王谧心道兵荒马乱的,谢家竟然还有心情派人过来,这是有什么紧要事情?

  他到了前厅,发现前来拜访的,是谢安的长子,谢瑶。

  对方一番解释之下,王谧方才明白,谢氏竟然是想要尽快将六礼走完,早日将谢道韫嫁过来。

  在这极为敏感的时期,很明显是政治因素了,这桩婚事,已经变成了司马氏和桓氏试探角力的工具。

第584章 一帆风顺

  猜到了对方用意,王谧感到啼笑皆非,桓温就要在城内搞清洗了,你们想出的主意,就是用我的婚事来转移视线?

  你们真觉得,桓温会是能被这种事动摇的人吗?

  而且更荒谬的是,桓温清洗背后,本就有王谧的诸多暗示和布局,可以说,王谧才是始作俑者之一。

  其实在这件事上,王谧和桓温的利益,在很多地方是一致的。

  桓温需要立威,让北伐威望更上一层,从而为之后的篡位布局,但他没有信心,自己能否在有生之年走到那一步。

  毕竟曹操司马懿这种第一代,都没有操之过急,而是留下了相当长一段缓冲期,为子嗣蓄势。

  桓温同样有这种打算,但他对自己几个儿子的能力抱有怀疑,所以一直犹豫不决。

  但现在他开始采取行动,说明他对未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有所预见,如今便是尽量扫除有威胁的反对势力,为后面铺路。

  为了这既定的目标,即使司马兴男病死,桓温都隐忍不发,等到搜集足够让司马氏闭嘴的证据,才悍然发动。

  这样的情况下,王谧和谁联姻这种事情,桓温怎么可能会在乎?

  不过王谧倒能理解朝廷这种心理,本来其能打的牌不多,如今棋局又被将死,慌不择路下,只能什么手段都尽量尝试一下。

  而王谧很是光棍,早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如今他孤身在建康,有了冠冕堂皇地置身之外的借口。

  甚至郗恢回到建康,其实都是王谧私下故意促成的,就是为了让两人远离这摊子烂事。

  至于郗愔,有郗氏自身的立场,怕是早就向朝廷和桓温摆烂交底了。

  王谧猜测,他在建康呆的时间,可能会比预期的时间要长得多,毕竟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桓温是不会让他离京的。

  接下来的几日,形势开始向王谧预测的方向发展,随着一批批乱党被抓捕审问,越来越多参与针对桓温的大臣,都被人揭发检举出来。

  而针对司马奕最关键的证据,也被桓温掌握了。

  太和五年二月,桓温带兵入宫,将司马奕宠臣相龙,计友,朱灵宝等人抓捕。

  经过数日拷打审讯后,几人支撑不住,供认在司马奕的纵容下,和后宫美人私通,诞下子嗣之事。

  根据供词,司马奕宫中所养三子,皆非其亲生,却被用来冒充皇子建储称王,实乃百年来司马氏闻所未闻之丑事。

  桓温亲自将三人供词呈送到褚蒜子面前,要求褚蒜子下诏,废掉司马奕。

  彼时谢安在侧,褚蒜子定了定神,才出声道:“大司马匡扶社稷,功盖天下,陛下只是一时之失,就不能有所转圜?”

  桓温沉声道:“君无君德,天下如何服之?”

  “天有灾祸,国君尚且自陈罪过,如此颠倒人伦之事,如何能称君?”

  褚蒜子出声道:“那何人可替之?”

  桓温沉声道:“琅琊王德高望重,天下咸服,可当之。”

  褚蒜子听了,不置可否,只出声道:“事关重大,还请大司马在外稍歇,本宫与侍中商量一二。”

  桓温听了,知道不好强逼,便将手中奏章放到桌上,踱步出去,在外堂等待。

  他其实心里颇为焦虑,毕竟褚蒜子若真不配合,他是没有办法强逼的。

  当然,在理智的角度上,褚蒜子没有道理不答应,但她要是真的想不开,桓温还能将她杀了不成?

  等桓温出去后,褚蒜子出声道:“侍中,如之奈何?”

  谢安早就被王谧打过预防针了,所以出声道:“皇位废立,对国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大司马愿意效仿霍光故事,成为内政外事第一人,那便让他做好了,毕竟证据确凿,无法辩驳。”

  “只能怪陛下不修德行,埋下如此祸患,若大司马不做,将来未必不会出更大的事。”

  “难道太后想社稷旁落外姓吗?”

  褚蒜子叹道:“即使那样,毕竟还顶着司马氏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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