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追悔莫及
桓温走下车,桓济早等在门外,连忙上来拜见。
桓济本以为桓温要和自己说话,没想到桓温只是沉默得仰头盯着头顶白幡,站了好一会,才跨过门槛,踱入门中。
桓温入城之前,桓济早就调集城内桓氏的势力,在桓府布防,以防建康有人趁机发难,以作要挟。
从结果上来看,桓济做事倒颇有可圈可点之处,算是达到了桓温的要求。
所以即使桓温得知桓济进入建康后,做了些没有分寸的事情,但看在其做事起码没出纰漏的份上,还是没有出言责难。
桓温一边往里面走,一面道:“你小妹呢?”
桓济连忙跟上,“新安公主正陪着她。”
桓温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你可曾去找王谧帮过忙?”
桓济连忙道:“没有,都是我一人独自做的。”
“我入京的时候,多方打听,发现王谧立场未明,且和朝廷及谢氏走得很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便没有让其参与。”
这说法其实很有说服力,毕竟王谧到现在都没有站队表态。
桓温哦了声,不置可否,桓济见了,一颗心提了起来。
这一刻,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做法,可能并没有让桓温满意。
桓济猜得没错,桓温当初让桓济公开拉拢王谧,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借此给朝廷施压。
其实王谧是否站在桓氏一边,对桓温来说并不是决定性的,重要的是,让朝野觉得,王谧会站在哪一边。
作为琅琊王氏中为数不多的外放大员,王谧背后有相当复杂的势力,这样的人无论怎么做,都会改变两方的实力对比。
即使王谧本人不投靠桓氏,但只要营造其和桓氏站在一起的假象,就能让朝廷产生孤立无援之感,从而更容易屈服桓温的压力。
而桓济思考的角度,是顾虑王谧泄露桓氏底细,故安全为上,这想法虽然无可厚非,但还是过于保守了。
这是求稳的表现,但问题在于,若和王谧完全不接触,很可能把对方真的往朝廷那边推。
虽说桓氏未必能让王谧效力,但若一点争取的尝试都不做,显然在筹码增减上,便弱了一些。
不过桓温虽有所不满,但如今他已经入城控制了局势,当下也不计较,直往屋里走去。
那边屋里,新安公主正陪桓秀说着话,婢女进来,说桓温来了。
新安公主心情复杂,她作为司马昱女儿,本来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眼下桓温公然带兵入京,等于是和司马氏撕破了脸。
她现在处境无比尴尬,而且她不敢想象,要是桓温真的要篡位动手怎么办?
脚步声响,桓济陪着桓温走了进来,新安公主见了,连忙起身拜道:“见过阿翁。”
桓秀跟着站起来,轻声道:“见过阿父。”
桓温看向桓秀时,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色,他先转向新安公主,“你和济儿辛苦了,先下去歇息,若是有事,我会让人叫你们。”
桓济和新安公主听了,便告退离开,桓温这才转向桓秀,说道:“几年不见,你长大不少。”
桓秀感觉面前的桓温,面孔甚至有些陌生了,只轻声道:“阿母走了。”
桓温一顿,出声道:“我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过了好一会,桓温才出声道:“带我去看看她的牌位吧。”
桓秀起身,走了两步,“不会耽误阿父正事?”
桓温出声道:“我回府就是为了办正事。”
桓秀哦了一声,带着桓温转到了后面的灵堂里面。
按彼时规矩,帝王公侯至少要停灵七日,然后择日下葬,平民百姓一般是三日,身份越高时间越长,最多还有停灵四十九日的。
而南康公主则是按礼制停了二十八日,直到最后都没有等到桓温回来,只能按期下葬,以免违了礼制。
桓温走到灵堂里面,接过桓秀递过来的香,点燃后插入香炉,对着南康公主灵位拜了三拜,然后跪坐在蒲团上,沉默不语。
桓秀静静跪在后方,直到桓温打破沉默,“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闻言桓秀定了定神,说道:“阿母说,人既不见,不如不说。”
桓温呵了一声,“还真是她的性子。”
他定定望向房梁,“我们两刚成婚时候,还颇为恩爱,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发现脾气不合了。”
“我们性格很相似,都不愿意向对方低头,她叫我老奴,我叫她老妪,颇有相见两厌之感。”
“这些年来,我被执念所困,立誓不功成名就,就绝不回建康。”
“如今我终于成功了,却最终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不过她既然那么嫌弃我,走之前没看到我这张讨厌的脸,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吧。”
桓秀嘴唇哆嗦了两下,强自忍住,就听桓温自顾自道:“罢了,也许她当初嫁给我,便是身不由己。”
“委屈了她一辈子,是我的错啊。”
桓秀终于忍不住,颤声道:“阿母让我瞒着阿父的。”
“她临终时候,说其实很想见阿父一面,但阿父这么久不来,怕是很讨厌她了。”
“她说这样也好,死了之后,阿父便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了。”
她渐渐语带哭腔,“阿母还说,说她没有后悔过,虽然阿父变了,但成婚时候的景象,她一直都记得.......”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
桓温听得怔住,眼泪慢慢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他将桓秀揽到怀里,长叹悲声,“是我对不起她啊。”
桓秀听了,哭得更大声了,“阿父为什么就不能更坦白些,在阿母生前说呢?”
“面子就那么重要吗?”
桓温泪流满面,“是啊,为什么呢?”
“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啊。”
新安公主听着远方灵堂里面传出来的哭声,心中更是不安。
她心道南康公主病得不明不白,要真是按桓秀所说,那王谧认为是被人陷害的,那此事必然不会就这么揭过去。
关键是南康公主贵为皇室,谁那么大胆子敢对她动手?
若真是司马氏内部的人,那.......
新安公主正胡思乱想,外面街道上,却传来了喧哗声。
片刻之后,便有将领急匆匆冲了进来,见到桓济,出声道:“报郎君,城内多处出现乱匪,正明火执仗作乱!”
“还请报与大司马定夺!”
桓济听了,连忙赶入灵堂,对桓温说了城中变故。
桓温听了,擦了擦脸,冷笑起身道:“知道他们会沉不住气,没想到会这么快动手。”
“早就等着他们了,既然撞了上来,那我也不会留情了。”
“跟我走,调遣兵将平乱!”
他转头对桓秀道:“你先好好在府中呆着,带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桓秀轻轻点了点头,就看桓温带着桓济,急匆匆出府去了。
城内的骚乱持续了整整一天多,才被扑灭下去。
但这些凭空冒出来的匪徒,在桓温军到来之前,便四散潜逃,不知道去了哪里。
桓温心里有数,这八成是世家大族豢养的奴仆,想趁乱跳出来浑水摸鱼,然后又回去藏了起来。
这种垂死挣扎的行为,说明自己的敌人应对不足,所以才会被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
不过这种行为,反而给了桓温出手的借口,于是桓温断然下令,对有嫌疑的大臣家宅进行彻底的搜查。
除了司马昱等几个威信高名声高的亲王,桓温碍于情面没有动手外,建康几乎所有的大臣,家里都被犁了一遍,甚至乌衣巷也不例外。
不过带队的桓氏将领,面对王谢子弟明显要客气些,只说京中暴乱,奉命搜查闲杂人等。
谢安心知肚明,桓温这是借题发挥,立威打压的因素更多些,他虽然心里郁闷,但无可奈何,只得开门让桓氏将领带兵搜了一遍。
而到了王谧这边,王谧听说要搜府,便亲自出来迎接。
他到了正门,看到领头的将领,便失笑道:“原来是毛将军。”便上来相见。
领头的将领,正是桓温麾下大将毛穆之,先前负责开凿青州的黄河水道,和王谧多有合作,故而两人熟识。
毛穆之见了,颇觉尴尬,只得道:“奉大司马之名搜查乱党,并非正对君侯,还请恕罪。”
王谧亲自打开大门,笑道:“将军公事公办,何须道歉。”
“还请尽管搜便是,许是我不察之下,被匪人潜入也说不定。”
毛穆之深知王谧和桓温的关系,自然不会搞得两边过不去,只略略查了些外宅屋子,便即告辞道:“冲撞君侯了,告罪。”
王谧将毛穆之送出门去,顺手指了指乌衣巷里面的一排宅子,低声道:“这都是琅琊王氏子弟,都是闲散官职,从不介入纷争的。”
“还请将军照拂一二。”
王谧之所以对毛穆之客气,还敢提出要求,是因为他知道此人其实是司马昱的人。
桓温手下官员,不少是来自于其他势力,早已经难分彼此,郗超王坦之便是如此。
毛穆之心领神会,又见王谧指了指远处城门外的一座宅邸,“要说王氏最有问题的,非那家莫属。”
“我昨晚还见到,有些不明身份的人出入。”
第583章 早有谋划
毛穆之下意识道:“这是哪家?”
王谧出声道:“是王右军那一脉。”
毛穆之嘴角微微抽动,他早听说过王谧和这一支有龃龉,但没想到王谧会在这时候公报私仇。
但毛穆之能在这个位置上,并非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应声虫,自不愿被用来当枪使,便皱眉道:“确定能搜出来?”
“若是乱贼早离开了,只会打草惊蛇啊。”
王谧微笑,“可以放长线钓大鱼。”
毛穆之心领神会,笑了起来,“君侯高明。”
他带着手下离开,径直向着王谧所指府邸而来。
这府邸同样在乌衣巷里面,是王凝之这两年间,和王氏子弟置换的。
乌衣巷对王氏子弟来说,是族内身份地位的象征,除了主支,其他居住在此的王氏子弟几乎都是王导的直系子孙。
而这些乌衣巷的王氏族人,多有在外地任官的,常年离京,乌衣巷的宅子多有空置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