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还是有些名声的，可以用家族和个人的名声承诺，不让你和苻秦正面对敌，将来若并州有战事，我会想办法保全你的族人。”
“这些话，就看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了。”
郭庆沉吟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我毕竟是降将，使君手下，皆是多年精兵强将，我该如何服众？”
王谧出声道：“你跟在我中军帅帐行事便是，你所发军令，便如我亲发。”
“打完沧州，你是继续留在军中，还是回到这里，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郭庆又想了半晌，方才抬头道：“既然如此，那这次庆便勉力为之，以为使君助力。”
王谧心中一喜，心道总算是成了。
这一年多来，郭庆怕是憋坏了，身为武人，最怕的就是一辈子被人关着烂掉，越有能力的人，越是不甘心。
所以这个机会，郭庆纠结之下，还是决定抓住，至于其他事情，那就之后再说了。
王谧麾下将领听到今冬准备用兵的消息后，皆是开始整军备战，忙忙碌碌起来。
冬日用兵，本来是大忌，这个时代少有人在冬天打过仗的。
但对于王谧军来说，却反而是个优势，因为他们有过不少冬日作战的经验，尤其是围攻寿春的时候，更是经历了整个冬天。
所以他们应对寒冷时节，如何保证兵士健康和一系列后勤运作，都是轻车熟路，信心充足。
这对于沧州的燕军来说，便是巨大的优势，更何况今冬的气温，看上去似乎并不是那么低。
在魏晋到南北朝之间，全国气温整体是偏低的，但在处于一个连续上升的阶段，且其中还有突然变暖的短暂时期。
而连续两年的干旱，让青州到渤海一带的气候，并没有往年寒冷，于是给了王谧出兵的机会。
当然，硬打是绝对不可能行的，若冬天兵士强行攻城，只怕累死的人都有一大堆。
所以王谧这次大张旗鼓发兵，主要还是疲兵之策，而他真正想要拿下城池，还需要其他手段。
在他心中，郭庆的作用，就是利用其对渤海地形的熟悉，进行围点打援。
郭庆的长处，在于运动战，以及在乱局之中，对于敌军动向的精准预测，这是王谧手下所不能及的。
于是王谧当着众将的面，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将大半骑兵将领，都交给郭庆指挥。
这里面包括周平孙五，朱亮刘轨等人，王谧知道他们心中难免有些不服气，那只能在交战中，让郭庆来证明自己了。
在这之前，王谧派出的前军，由赵通率领，带了大量的工事器材，从青州背面渡河，进入了渤海郡。
他沿着进军路线，稳打稳扎，每占据一地，便构建营寨体系，将营垒一路往沧州方向扑去，中途连续更换了几波兵士民夫，以免其因为过于劳累产生病亡。
这种做法虽慢，但却是最为稳妥的做法，打的基础越好，拿下沧州便越容易。
而另外一张王牌，则是渤海内的水军了。
沧州临近渤海，从而盐业兴盛，但自从王谧动手后，便调集大量战船，将沧州的出海口封了个水泄不通。
这不仅让沧州的商业停摆，其在渤海的水路被封，支援物资只能通过陆路运输，无形中大打折扣。
这些日子以来，沧州向辽东方向的慕容厉紧急求援，说后勤粮草不继，望能给予援手。
慕容厉倒是非常道义，派出了上千骑兵，护送粮草运到沧州，以为支援。
得到消息后，沧州城内的官员将领，都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晋军沿途布防逼近沧州，但尚有二百余里距离，中间有不少岗哨探子，时刻探查动向，对方是无法绕过来攻击自己后方的。
这就是说，起码慕容厉给的这批支援，是能够安全到达城中的。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不出两日，消息传来，说北面慕容厉派出的车队，被突然出现的晋军士兵偷袭了。
不仅护送车队的骑兵死伤惨重，连大批的粮草车辆都被敌人掳走，踪影全无。
听到这个消息后，沧州城内的鲜卑官员，皆是目瞪口呆。
敌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城守慕容豹，他赫然记起，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
对方那个渤海公王谧，从初出茅庐起，便是以水战扬名的。
虽然对方这两年打的都是平原陆战，但谁能说对方把水战的本事都放弃了？
慕容豹没猜错，这次王谧水军封锁沧州外海，但其实他暗地里面，早将郭庆率领的骑兵，趁着黑夜，投放到了沧州北面。
南面赵通进军，只是个幌子，在吸引沧州燕军布防的同时，郭庆早带着周平朱亮等人，在沧州北面的密林里面打起了游击战。
古代骑兵虽然有速度的优势，但他们往往都要通过大路进军，以最大化提高行军速度。
但郭庆却是个异类，他精通绕后突袭，尤其擅长的，是在容易影响行军速度，且难以辨别方向的丛林草地中穿插，精准找到敌人，而这种本事，当世具备的人极少。
渤海军从沧州到龙城一带，处处是大片的密林和水甸，离开了大路，相当危险不说，若是迷路，便有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燕军这边放松了警惕，但恰逢冬日，很多水甸干涸，密林中的草地干枯，通过的难度便大大降低。
于是王谧将郭庆等人投放在了渤海沿岸，让其在密林中寻路，终于成功截到了燕军粮队，给了对方极为沉重的打击。
如今王谧的帅帐，便是设在海上的船队中，专心为岸上的部队提供支援。
郭庆有了水上船只后援，不愁补给，越发得心应手，将几次前来支援的燕军骑兵击败，导致这些日子以来，慕容厉已经不敢派兵了。
目前慕容厉的治所在渔阳郡，汉末时靠海的飘榆邑，是有名的海路码头之一，只不过现在路线全部被王谧水军截断，根本无法出海行动。
慕容厉突然发现，自己建立的船队，在对方绝对优势的船队面前，不仅没有任何作用，甚至还成了拖累。
这些海船，每天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维护，又不能出海，那还有什么用？
王谧当初就深知，水军这东西和陆军不一样，几乎是赢家通吃的游戏，所以才花了偌大力气，以商队为基础，打造出了一支数量占据优势的船队。
有这种海上威胁，渤海圈内的其他势力，谁若有异动，便会遭到全力针对，就像慕容厉一样。
如今慕容厉在治所之中，听到南面传来的战报，心中压抑不住愤怒。
还是那个王谧，这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但他的愤怒中，还带着几分恐惧，因为对方这几年来，成长的实在太快了。
当初青州之战时，慕容厉还根本没有将王谧放在眼里，虽然手下几名将领死在对方手中，但从始至终，慕容厉都在针对晋军主力，没有把王谧当做真正的对手看待。
然而之后他去了北方边境一趟，等扫灭叛乱回到邺城，却发现一切都完全不同了。
王谧在此期间，不仅和慕容恪交过手，更是参与了桓温慕容垂的枋头之战，起到了偌大作用。
之后更是在邺城之战中，协助桓温破城，成为东晋年轻一代的名将。
而这个时候的慕容厉，则是连吃败仗，早沦为了背景板。
如今燕国被灭，他更是被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在幽州边陲苟延残喘。
然而慕容厉没有选择，他想活下去，只能竭尽全力收拢鲜卑残余势力，和王谧死磕到底。
第608章 兵不血刃
当初王谧在收复琅琊、和慕容厉麾下将领交战的时候，用的便是船队突袭战术，给慕容厉造成不小的麻烦。
慕容厉了解这些，但他认为，当时王谧突袭的，都是些城墙不高，城防不严的中小城池，要是面对要塞大城，这种战法威胁并不大。
事实证明，慕容厉的想法有一定道理，后来桓温发动数倍乃至数十倍于王谧的船队，遇到层层布防的坚城要塞，也只能让船队作为运输之用，主力仍然要下船老老实实攻城。
所以燕国灭亡，慕容厉逃到幽州后，为了恢复实力，他将精力放在了重新组建骑兵部队上，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保持骑兵优势，便仍然能取得战略主动。
从某个角度来看，慕容厉考虑的没有错，让他组建扩大船队，花费甚巨不说，手下也没有那么多航海人才。
而慕容厉在渔阳背靠幽州马场，怎么看扩充骑兵部队也更有性价比。
而王谧深知扬长避短的道理，他现在地盘没有马场，大部分战马都是通过朝鲜半岛贸易获得的，要是有重大损失，一时间是无法及时补充的。
于是王谧最大限度发挥自己长处，将沿海战船大批改造成了移动马厩，专门用于驰援骑兵突袭部队。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能够大量减少骑兵所用的马匹，以及相应的粮草花费。
精锐骑兵突袭，往往要带三匹战马，除了胯下主力那匹之外，还有走马和驮马，用来运输粮草补给和武器。
而如今这两匹马的作用，完全可以由运输船代替，骑兵只需要带少量口粮，突袭完毕即刻返回船队补给，换马作战即可。
这样一套体系成型之后，骑兵突袭速度和补给能力，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甚至船上的机动后备部队，还有空闲将俘获的燕军粮草运回船上，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带不走，只能就地烧掉。
此消彼长之下，慕容厉派出的骑兵虽然占据数量优势，但抓不到王谧骑兵的踪迹，反而在一次次遭遇中不断损失兵力。
加上燕军骑兵队冬天作战准备不足，多有冻死冻伤者，慕容厉先后派出三支骑兵，都损失惨重，最后被迫都调回了渔阳，等于放弃了沧州。
随着王谧调集物资船队，对沧州形成包围之势，将周围想要支援的燕军势力一一打掉，沧州事实上成为了一座孤城，再没人敢来救了。
但此时城中的鲜卑贵人们，仍然抱着最后的幻想，认为王谧军在冬天是绝对打不下沧州的。
在他们看来，城中粮食足够供给给他们和兵士所用，至于城中百姓，到时候扔上城头消耗便是，没有丝毫浪费粮食的资格。
而此时王谧早将船队开到了沧州城外，通过营垒船只，构建了层层防线，将沧州封得水泄不通。
不同于先前的围三缺一，这次他四个方向都堵住了，摆明是不打算放走城中的人了。
面对城头的抵抗，王谧并没有先强攻，而是派出人手，扫荡沧州周围村镇的残兵，安置百姓过冬。
这次王谧的战船，都经过了改造，加大了舱室，能够容纳更多的兵士，里面的温度要比外面高得多，变相保障了兵士的保暖。
在这种情况下，王谧军出现的冻伤人数，远比城内预期的要少。
慕容豹等人登上城头，看着王谧军船上营寨中的兵士生龙活虎，心中更添加忧虑，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他们心道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对方难不成还要强撑着攻城？
怎么看，也要等来年开春暖和些才动手吧？
这几日，慕容豹正在府中，却得到消息，说晋军从城外射进来几十支箭，绑的都是些劝降书。
慕容豹让人拿上来，展开一看，发现上面说的，都是些动摇人心的话。
什么燕国已灭，燕国亲王都投降了晋朝，现在剩下的鲜卑势力，都是没有名分的反贼，还想负隅顽抗，便是螳臂当车。
而王谧的身份，更是正当，慕容恪当年被王谧击败战死，死前将女儿托付给王谧，现在其已是王谧妾室。
故于公于私，王谧都是渤海郡的主人，现在的鲜卑势力，不过是一群垂死挣扎乱党罢了。
信里义正词严地要求，以慕容豹为首的鲜卑贵族，应该马上开城投降，晋朝还能网开一面，妥善安置。
若其不然，等王谧大军破城，便会彻底清算，其下场可以参照之前王谧攻打慕容厉时候的先例，到时候便不是砍手指那么简单了。
面对这些充满了恐吓的话，虽然慕容豹想嗤之以鼻，但因王谧过往行径，还是慌张起来。
要说这三年来，谁在青州一带，对鲜卑人来说，最为恶名昭彰的敌人，王谧即使排不到第一，也绝对掉不出前三。
甚至在很多鲜卑贵族看来，王谧的危险程度，在汉人中堪比冉闵。
其手里前后沾了数万条鲜卑人命，这还只是三年时间，要是假以时日，谁知道其最终变成什么样的危险人物？
慕容豹赶紧找人搜集射进来的降书销毁，防止城内人心动摇，但他哪里知道，这都是障眼法而已。
信上的内容，早被安插在城内的细作探子，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城中。
其间还伴随着真真假假的流言，比如城内百姓，早就被鲜卑贵人放弃，接下来的日子都会被送上城头送死，根本不会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
这种流言伴随着街上处处的饿殍冻尸，显得极有说服力，传播速度之快，可以说是当天便闹得满城风雨。
除了中下层民众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传播流言的人，身份并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