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包括商人士族等各个阶层,甚至还有鲜卑贵族,之所以亦如此,是因为很多人并不想打仗。
燕国如今已经国灭,不是所有人都想复兴大燕的,其中鲜卑人中小士族,是根本不想折腾了。
因为高门士族,可以坐在城中发号施令,远离危险,但中小家族的子弟,是真的要出城打仗的。
战场性命难测,打输了一无所有,打赢了这次好处没有多少,下次敌人卷土重来,不还是要再脱层皮?
鲜卑各阶层的厌战情绪,早就被连年的困境挑动起来,尤其是面对王谧这种危险敌人,很多人早早便打了退堂鼓,不想再折腾了。
于是在这种普遍厌战的心理下,下层百姓日渐不满,中小士族向着保全家业性命,只有寥寥的上层士族,想保留着最后一点幻想。
而这种幻想,终于在过年前两日,完全破灭了。
城外的王谧军开始试探性攻城,同时对城里发出了最后通牒。
仅限三日,若春节到来那一天,沧州不能开城投降,城破之后,便是首恶抄家灭门之时。
这开始引起了城内鲜卑贵族的恐慌,更可怕的是,同时王谧还开出了沧州首要官员的人头价格。
当这些东西,被明晃晃贴在大街小巷里面时候,慕容豹便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光看其悬赏之丰厚,别说三天后了,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
一番思量之下,慕容豹做出了这辈子可能是最为迅速,也可能是最为明智的决定。
他集合了所有亲兵,护送着自己的家眷,一路跑到城门处,命令兵士连开三道城门,迎接王谧军入城。
开到第二道城门时候,他就听到后面城中大乱,转头时,见自己的官邸已经烧了起来,四处还不断有喊杀声响起。
看到这里,他哪里还不知道有觊觎赏金的人动手了,当即擦了把冷汗,让人加紧开城。
他心中暗自庆幸,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说不定全家性命,都要葬送掉了!
城外王谧还正在施施然等着,连他都没有料到沧州城崩得这么快。
等对方开城投降的消息传来,王谧差点没敢相信,等再次确认后,他才一跃而起,带领手下将领去城门受降。
他见到慕容豹,听到城内已经乱起来的消息后,一边好言安抚,一边派兵入城维持秩序。
不久之后,城内官员将领陆续出城投降,王谧望着之前几年,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鲜卑人,如今对自己毕恭毕敬,不禁感叹还是低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威慑力。
说来也是,这几年时间,慕容恪王猛这种天下有名的统帅猛将,都栽在王谧手里,北地声势水涨船高,早已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了。
王谧带兵入城,一面整顿城内秩序,一面开仓放粮,安抚民众。
他在城内呆了数日,最后决定,将所有的鲜卑贵族带回莒城安置,同时让随军参军谢豁任沧州城守,坐镇大局。
鲜卑贵族和下层百姓关系很差,留在这里只会激化矛盾,加上其靡费甚巨,干脆弄回莒城养着,以减少后勤压力。
王谧让赵通留下辅佐谢豁,就班师,在新年后第十天,回到了莒城。
彼时春节已过,王谧还是给兵士放了十天假,让其回去和家人团圆。
而王谧这边,则是补办了家宴。
考虑到赵通留在了沧州,王谧将赵氏女郎叫了过来,一起过节。
第609章 各自悲欢
赵氏女郎进来的时候,发现最上首和王谧相对的客座,是留给自己的,便出声道:“妾怎么当得起?”
王谧笑道:“我把令尊留在了沧州守城,让你不能过年团聚,你就当是替他坐的吧。”
赵氏微微抿嘴,走上前坐下,心道郎君这话,到底是显得亲近,还是保持距离呢?
她环顾王谧下首坐的人,发现依次是庾道怜、青柳、君舞等人。
而自己这边下首挨着的,则是慕容蓉、甘棠、樊氏、清河公主。
再下面坐的,就是刘裕、刘穆之等人了。
作为王谧身边,唯一了解在场所有人真实身份的人,赵氏女郎看到这场面后,也是脑壳隐隐作痛。
郎君不仅胆子大,也真敢干,要是场上有些人的身份让朝廷知道,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让赵氏女郎安心的是,起码现在的皇帝司马昱,和王谧关系非同一般,只要不是什么谋逆大罪,应该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吧。
庾道怜搂着道安,侧身给王谧斟了酒,见王谧有些出神,低声道:“郎君在想什么?”
王谧回过神来,叹道:“我在想,什么时候咱们一家子能够所有人坐在一起,真正吃一次团圆饭。”
“算算时间,道韫还有几个月就该临盆了。”
庾道怜轻声道:“她从小心高气傲,能将终身托付给郎君,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呢。”
王谧出声道:“我回去这一次,发现建康变化很大。”
“建康迟早会出事,要不是时机还不成熟,我是很想把她们都带走。”
他顿了顿,“庾氏的事情,我实在帮不上忙。”
庾道怜抿了抿嘴唇,“妾只盼着郎君安然无恙,我那些兄弟,既然做之前有了觉悟,那就要接受事败的后果。”
“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们胆子会那么大。”
王谧出声道:“托付错了人,便是如此。”
“司马晞看着喜欢练兵,但从来没打过仗,哪里知道武人的残酷决绝。”
“庾氏大部分人也是如此,所以他们私底下谋划得有板有眼,放到现实中完全不可行。”
“想着刺杀大司马,反而被对方抓住当作把柄,满盘皆输。”
“德不配位,司马奕会被废,司马晞会被贬,但庾氏可没有皇家护身符。”
“幸好庾氏还有几支保留下来,族中有人做个闲散官职,远离斗争旋涡,说不定是因祸得福。”
“不然他们这么搞下去,只会比这结果更差。”
庾道怜听了,轻轻嗯了一声。
王谧知道庾氏近乎族灭,血脉相连,庾道怜心情自然不会多好,但其既然能接受现实,应该很快就能走出来。
王谧心道庾氏殷氏这一派,遭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对于司马氏来说,对抗桓氏的助力,已经不剩多少了。
虽然谢安王彪之这些人,都是站在桓温对立面的,但毕竟都是文官,朝堂之外,可做的事情并不多。
除此之外,还有太后褚蒜子背后的势力,但褚氏独木难支,怕是也成不了多少事。
而剩下的,王凝之被王谧亲手杀死,王氏那一支就此声望落到谷底。
这样一来,司马氏的助力,已经无法和桓温对抗,怕是接下来,桓温将会加快夺权的步伐了。
关键是,自己在这段时间,该如何布局?
王谧端着酒杯,那边赵氏女郎和清河公主等人,则是依次上来敬酒。
见状王谧起身还礼,和诸女相对饮了。
轮到清河公主时候,对方明显有些害羞,低着头不敢和王谧对视。
王谧见状心情大好,心道清河公主是个聪明人,知道委屈求全的好处,这么小小年纪,难为她能想这么多。
想到这里,他微微转头,看着屁股似乎是钉在座位上的慕容蓉,笑道:“爱妾不敬我一杯?”
“你!”慕容蓉刚想发火,但看到在场诸女投来的古怪眼神,醒悟这种场合,自己要是再搞事,就有些煞风景了。
她只得哼哼唧唧倒了杯酒,端到王谧面前,不情不愿从嗓子里面挤出话来,“妾......恭祝郎君.......新年安康.......”
王谧看着慕容蓉一脸便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直接拿着对方的手,就着酒杯一饮而尽。
甘棠见状不嫌事大,便叫起好来。
正在他旁边,专心啃肘子的刘裕,听到声音,赶紧抬起头来,迷迷糊糊跟着叫好,逗得众人笑了起来。
王谧端起酒杯,对众人出声道:“我一直觉得,天地之大,萍水相逢,都是幸运的偶然。”
“我们从天南海北,走到一起,共坐一室,便是缘分中的缘分。”
“希望在座诸位,能凭借这份运气,心想事成,不留遗憾。”
众人纷纷笑着应声,将各自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樊氏咂摸着嘴里残留的酒液,心道这味道实在有些寡淡,还是长安那让喉咙烧起来的烈酒,让人怀念啊。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长安看看。
但话说回来,长安那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吗?
咸安二年的新年,虽然没有像王谧期望的那样合家团聚,却是难得所有人能坐到一起,和非亲非故的人们一起,像家人一样度过的。
这让众人对未来充满了更多的期冀,因为王谧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建康之中,同样在过新年。
朝野之中,对于北地情势的看法,算是这些年最为乐观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晋朝收复北地,指日可待。
只有桓温知道越往北打,压力越大,更让他烦恼的是,建康的种种事务太过琐碎,大大消磨了他的耐心。
独揽大权后,桓温控制了朝局,方才体会到身为上位者的压力,如今他睡不安寝,食不安生,感觉每天自己的寿命,似乎都在飞速流逝。
而与此相似感觉的,还有司马昱。
他本来早丧失了雄心壮志,只想着混日子度过余生,哪想到被赶鸭子上架,成了皇帝。
这个位置,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憧憬过,但如今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疲累和担惊受怕。
在种种微妙心理下,司马昱面对桓温,越发没有底气,颇有朝不保夕的感觉。
这日郗超替桓温来见司马昱,递上桓温这几日的文书奏表。
郗超作为桓温谋主,现在在朝廷的官职成了中书侍郎,负责代替桓温,直接和司马昱商量政事,坐镇朝廷,百官皆畏其权势。
谢安曾与王坦之一同去拜访郗超,一直等到天色已晚也未能入见。王坦之打算离去,谢安道:“你就不能为了性命,先忍一忍吗?”
王坦之作为王述之子,先前在桓温手下,地位举足轻重,但在王述过世,桓温入京之后,却辞去了桓温手下官职,重归朝廷。
明眼人都知道,王坦之这是准备接替王述的位置,准备和桓温划清界限了。
王坦之和郗超齐名,他这一走,郗超的地位更加无人能及,成了桓温最为倚重的人。
面对奏表,司马昱只略略一看,也不说什么,便拿起玉玺,在上面机械盖了起来。
郗超对此见怪不怪,便站在底下等着。
等司马昱盖完印后,郗超想要上去,却听司马昱道:“景兴啊,你当初入仕的时候,在我府中干了多少年?”
郗超忙回道:“启禀陛下,臣任抚军府掾三年,之后在陛下举荐下,入大司马府任征西府掾,做到散骑士郎,司马长史,至今已经二十年了。”
司马昱听了,叹息道:“当初我看好桓元子,认为其必然有一番作为,在我手下,实在屈才了,所以将你们都推举了出去。”
“在我手下三年,在他手下二十年,确实亲疏有别,我没有想到,现在会是这种情势。”
郗超连忙道:“吾等皆站在陛下一边,从未变心过。”
司马昱摆摆手,“虽然知道你这话言不由衷,但听到我耳中,倒并不坏。”
“但如今形势,我身为帝王,却颇有朝不保夕之感。”
“先前东海王被废之事,我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
“最近天现异象,荧惑入太微,短短不到一年,已经是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