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没有因为你们是鲜卑人就区别对待,他只是对事不对人而已。”
“天下像他这样的,又有几人?”
慕容蓉试探道:“夫人对郎君的倾慕,似乎不下于谢夫人。”
“你们之间,曾经有不少故事吧?”
庾道怜眼中闪过回忆,叹道:“确实有过一番惊心动魄的纠葛,当初时候,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后面的缘分的。”
“但我不得不承认,郎君自有一种让女子心甘情愿接近的本事。”
“你和郎君相处久了,可能不觉如何,但建康士族女郎中,郎君可是极受欢迎呢。”
“谢夫人被誉为高门第一才女,尚且对他如此死心塌地,何况其他人?”
慕容蓉抿了抿嘴,不甘心道:“说得好像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妾室,似乎是沾了光一样。”
庾道怜笑了起来,“你啊,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当初我可是主动留住郎君,才有了之后种种,现在想来,我从没后悔过。”
“同样是身为妾室,我已经很知足了。”
清河公主轻声道:“夫人,是姓庾吗?”
庾道怜颇为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郎君和其他人,都从没有提起过吧?”
清河公主轻声道:“我偶尔看过夫人一块贴身玉佩,上面有个篆字,在想是不是......”
庾道怜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时日长了,事情就瞒不过。”
“不过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其中牵涉,也许将来可以说,但现在不行。”
随即她声音一寒,“今日的话,你们不要对外人提起,不然我为了郎君安全,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
“这段日子,你们就先不要出去了,等郎君回来,我禀明他再说吧。”
两女从没有想到一向和善的庾道怜,竟突然间变得如此冰冷无情,一时间都被吓住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等两女告辞出来,慕容蓉嘀咕道:“她怎么突然生气了?”
“难道是因为我对郎君态度不好,她借题发挥来敲打我?”
“或者说,难不成她忌讳着什么?”
“刚才她那说话的样子,倒像个皇后一般。”
清河公主轻声道:“姐姐,不要说了。”
“郎君秘密不少,他若出了事情,我们难道还能讨得了好?”
“有些内情,以我们的身份,还是暂时不要碰的好。”
慕容蓉郁闷道:“是是是,我知道了。”
“我不像你懂得看人脸色,天生脾气又臭又硬,谁都不喜欢我。”
清河公主甜甜笑了起来,“但郎君其实很喜欢姐姐啊。”
“姐姐明明都向郎君袒露心怀了,怎么就迈不过那道坎呢?”
慕容蓉咬牙切齿道:“连这都你都知道?”
“你们都围着他,不缺我一个,他要是回来,我一样还是不理他。”
清河公主摇了摇头,心道慕容蓉这心态倒挺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烦恼。
至于那位庾夫人,光看最后那句话的杀伐气势,怕还真是做过皇后的人啊。
话说回来,这样身份的女子,都做了郎君妾室,郎君的志向绝非一般啊。
那自己将来该何去何从,又能为鲜卑族人做些什么呢?
王谧的船队,数日后抵达了京口,他和前来迎接的守将交割后,将手下兵将安置到提前备好的水寨兵营里面。
他这次带了两千兵士,皆是擅长水战陆战的精锐,其驻扎的数个水寨互相呼应,若接到命令,便能立刻出兵应对。
当然,这是按照最坏的情况打算,现在除非有不长眼的,不然断不会在这时搞事。
自从上次王谧亲手杀死王凝之之后,其在高门士族的风评,很是降低了不少,不少人暗自议论,说王谧破坏了世家大族间的潜规则。
毕竟在此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最近的一次,还是桓温年轻时为父报仇,手刃害死父亲的仇人。
但当时桓温杀的仇人,不过是一般士族,对于高门说无所谓,加上朝廷大加表彰桓温,还将其聘为驸马,所以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但王谧这次不一样,王凝之同是琅琊王氏子弟,还是皇亲国戚,身份高贵,王谧竟亲自动手杀人,而且两人之间的仇怨,明面上不过是王谧一个侍妾而已。
很多士族认为,虽然王凝之有谋害王谧家人的意图,但最后事情不也没成吗?
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但王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全建康的人都看到,谋害自己家人元凶的下场,以及自己血债血偿,绝不让步的态度。
这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就像庾道怜说的,想要谋害王谧家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此举虽然有损王谧名声,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建康之中,对王谧家眷的态度,变成了敬畏有加,更何况有桓温进京对庾氏殷氏灭门在前,王谧的做法,倒显得不是最坏的了。
其中带来的后果之一,不过是王献之兄弟们,因王凝之被杀和王谧划清了界限,不过这对王谧来说,相比家人安全,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
王谧安顿完兵士,便一路带着手下,到郗愔府上拜访。
司马昱登基后,为了制衡桓温,对朝内亲近司马氏的大臣大肆封赏,拜郗愔为都督浙江五郡诸军事,镇军将军,代管京口,以避免京口兵全部为桓温所得。
同时朝廷赐郗愔开府仪同三司,据说还想封王号,但郗愔对此坚辞不受。
郗愔很明白,朝廷想让其分担桓温的压力,但他实在不想再卷入旋涡了。
朝廷无奈,只得加封了代国新罗百济在内的数个藩王,皆为正式王号,以及王谧在内的一批郡公,从而削弱了桓温封楚王的影响。
桓温虽然知道这是朝廷对抗自己的手段,但暂时只能无奈接受,毕竟只要他掌握朝廷实权,迟早会更上一层。
在王谧接到司马昱诏令的同时,桓温正紧锣密鼓,让朝廷给自己加九锡,效仿曹操的夺权流程,这个消息,王谧已通过探子听说,现下在拜访郗愔时候,从其口中得到了证实。
王谧知道郗愔对自己提起,必然有所目的,便问道:“外祖是怎么想的?”
郗愔一副明显是吃过五石散不久的样子,神情恍惚,王谧看了不禁感叹,郗愔的身体是真的抗造。
后世郗愔七十二岁才去世,在当时算是高寿了,甚至在此之前,连其子郗超都去世了。
郗愔叹道:“我还能怎想,朝廷只要不倒,我就不想再掺和了。”
“以后的朝堂,就靠你和道胤了,我早就想退出了。”
“对了,我曾经数次向朝廷举荐道胤接替我,但朝廷都没有答应。”
“他年轻是年轻,但做事不比我差,朝廷何必抓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折腾。”
王谧笑道:“道胤办事确实可靠,但毕竟他年纪太轻,无法像外祖压得住人。”
郗愔出声道:“什么资历,大仗面前,我什么用都没有。”
“我早就想致仕了,架在朝廷和桓氏之间,说不定哪天家族都要出事。”
“我本来打算回会稽住,但王羲之那一脉不是东西,所以现在想想,还是回祖地高平金乡好些。”
王谧疑惑道:“他们又做什么了?”
郗愔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王献之那个见利忘义的东西,把我侄女休了就罢了,还公然说她不贤,以保全自己名声。”
“我郗氏也是要面子的,从此之后,两家算是彻底各走各路了。”
第619章 时过境迁
王谧心道后世是因为桓温去世,桓氏失势,新安公主才和桓济和离,勾搭上王献之,再逼迫其和郗道茂和离的。
在这个时间线上,王献之如此急不可耐了,怕不是早早搭上了关系?
不过现在各走各路,对方如何做,王谧也管不了人家家事,便出声道:“说来他们是因为我杀死王凝之,所以才迁怒郗氏的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这支同是琅琊王氏,假以时日,我在族中的话语权,未必差于他们。”
“郗氏的名声,我迟早帮着找回来。”
郗愔听到,心情好了些,笑道:“不用急,这都是小事,你做好你的事情就好。”
“当初过继,你阿母别人不选,独独看中了你,不得不承认,她的眼光比我好。”
“正因为你和道胤,这几年行事,远超我的想象,所以我才能安心放下这担子。”
“夹在桓温和朝廷之间,我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王谧想了想,说道:“外祖急流勇退,我身为晚辈,不好置喙。”
“但我觉得,要是外祖拖个一年半载,看看朝局是否发生大的变动,再将二州平稳交到道胤手里,更加稳妥。”
郗愔听了,便知道王谧话中有话,问道:“你意思是说,朝廷那边可能有变故?”
王谧点头,“很有可能,不然这次陛下不会直接发诏让我入京。”
“所以我建议外祖先等等看,待我入京摸清形势再说。”
郗愔听了,便即点头道:“我明白了。”
“我看你带了兵过来,就知道这次有些问题。”
“关键是,要是那边真的发难,你的兵放在京口,如何来得及?”
“我这边的力量,还不足以反制桓氏,那到时.....”
王谧出声道:“外祖不需要做什么,要是做了,反而会引发桓氏过度反应。”
“我这些兵,都是给大司马看的,他若看得明白,应该是不会引起什么冲突。”
郗愔见王谧如此淡定,当即放下心来,他见王谧急着走,没有挽留,而是又问了一句话,“景兴是不是瞒着我,跟着桓温做了些犯忌讳的事情?”
王谧犹豫了下,出声道:“我相信他是尽力想要调和各方关系的。”
“但在他的身份和立场上,有些事情只能顺水推舟,换做是我,未必能做得更好。”
“他不做,别人也会做的。”
郗愔本来有就所猜测,如今听到王谧亲口证实,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声骂道:“这大逆不道的畜生。”
王谧看在眼里,心道以外祖你历经几十年的朝廷风雨,真的一无所知吗?
还是因为被利益蒙蔽,有意无意在自欺欺人呢?
但王谧能理解郗愔这种装糊涂的动机,这个时代,身为世家大族的家主,天生背负了太多东西。
就像谢安一样,为了家族利益考量,不仅有时要做悔婚逼婚的恶人,还要低声下气和其他人谈条件,有时过得还不如个普通家族成员。
这都是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的担子责任太重,相比之下,琅琊王氏的家主王琨,颇有些与世无争的味道。
自从司马昱登基后,王琨变成了真正的驸马,地位更上一步,但其似乎毫无仕途之志,仍然是清闲度日。
换成有野心的,如年轻的桓温,早就会用这重身份搞事了,但偏偏王琨是属于守着金山睡觉的,王谧换到王凝之的视角,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其会心态失衡,嫉恨如狂了。
在王凝之看来,王琨属实浪费琅琊王氏的人脉资源,根本不配当这个家主吧。
但在王谧看来,这反而不是坏事,虽然这种行为在后世看来是尸位素餐,但从另外的角度上来看,最起码远离争斗漩涡,没有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