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成殷浩庾亮那种眼高手低,强自北伐的,多折腾几次,说不定晋朝早就垮了。
王谧辞别郗愔,便即回到码头,坐船直往建康而来。
期间他手下十几艘战船沿途护送,直到进入建康水道,方才返回京口。
王谧站在船头,望向远方码头的景色,想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心中感触万分。
相比第一次跟着顾骏的船,清波逐流,偶遇张彤云的时候,自己尚还是青涩少年,如今不知不觉,已经五年过去了。
期间数次离开建康,又再度回来,每次身份地位,都会更近一步,这个过程中,他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不少东西。
那些年少的懵懂天真的回忆,只能留存在记忆中,许多感动不再,留下的是一颗被岁月风吹雨打,早熟而坚定的心。
在这层坚硬的外壳下,王谧仍然保留着几分柔软和理想,这让他行事的时候,还能够保留着些许初心。
不过他的这点初心,只是对自己家人和友人而已。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时代,若是对敌人有一丝怜悯和让步,便有可能陷入亲人横死,甚至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凝之的事情,让王谧有了觉悟,绝不能指望他人的施舍和让步,一切的生机和未来,只能靠自己争取。
昔日的敌人可能会变成朋友,往日的盟友也可能会变成敌人,这次王谧面对的,便是随着司马昱寿数将尽,桓温乃至桓氏,转而变成为自己的敌人。
现在的王谧,无论是身份还是实力,都会变成桓温篡权道路上的障碍,若桓温换成王谧,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
而好在桓氏的敌人并不少,其怀着各种目的,都不想让桓氏上位,这便是王谧的机会。
王谧下了船,直接坐着船上放下来的车马,极为低调地回了家。
这次他仍没有提前告知家里,一路进了厅堂,便看到家人们带着惊喜的神情,匆匆忙忙出来迎接。
每次的重逢,都因为分别日久而显得珍贵而温馨,王谧拜过了郗夫人,和灵儿说了几句话,看到谢道韫怀里的孩子,想要逗弄几下。
对方却因初遇陌生的面孔,哇哇大哭起来,见谢道韫轻声抚慰,王谧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感,将生满胡茬的脸庞贴近对方,却被对方的胡乱挥舞的小手,抽打了几下。
众人忍俊不禁,齐声笑了起来,王谧悻悻道:“这小子,脾气倒和夫人挺像呢。”
谢道韫憋着笑,“他的力气可是不小,本来今日就有些闹脾气,可让夫君撞上了。”
她指了指躲在张彤云背后的小小身影,“倒是阿川,越来越懂事守礼了。”
阿川便是王谧和张彤云所生长子的小名,寓意是纪念两人在水上相识,王谧见他怯生生向自己作揖行礼,忍不住笑道:“有些太老实了些。”
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将阿川抱起,一手一个,抱着二子转了几圈,叹道:“看到你们,在外面的些许劳累,都是值得的。”
“只是我不在家中,阿母和夫人行事,不免有些艰难吧。”
郗夫人在旁边擦了擦眼角,笑道:“别小看你两位夫人。”
“内外家事,她们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何况现在你名声在外,谁敢对咱们家里摆脸色。”
“要不是当初你杀伐果断,把那.......”
说到这里,郗夫人自觉失言,看了眼后面,王谧见了,低声道:“怎么,还有其他人?”
郗夫人见了,叹道:“你来得凑巧,罢了,我叫她出来,反正她和那边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不过是,郗夫人却是拉着个女子出来,王谧定睛一看,却是郗道茂。
对方面上,带着丝淡淡的愁容,明显是心结未解开,她对着王谧敛衽拜道:“妾身见过渤海公。”
王谧连忙回拜道:“谧身为晚辈,怎可当姨母如此称呼,叫我字便是。”
郗夫人对郗道茂劝道:“谧儿说得是,这么一称呼,显得太生分了。”
郗道茂无奈,只得低声道:“如此得罪了。”
“这些日子长姐为我遣怀,故邀我做客,却冲撞了稚远和家人团聚,惭愧。”
郗夫人拉着她手道:“我看你就是想不开。”
“那一支趋炎附势,狼心狗肺,你就是太过钻牛角尖。”
“凭咱们的家世背景,有的是比他强的,何必再想那负心汉?”
郗道茂摇摇头,强笑道:“今天是长姐一家团聚的日子,别说我那些煞风景的事情了。”
“我先回去了。”
她待要起身,郗夫人却将她拉住,瞪眼道:“你难道和我不是一家人?”
“我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就不配着一起吃顿饭?”
郗道茂拗不过,只得答应下来,张彤云和谢道韫陪着其说话,那边王谧却是被郗夫人拉到后屋,叮嘱道:“你知道她和王献之和离的事了吧?”
王谧点了点头,说道:“听说了,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我亲手杀了王凝之吧?”
“他们长兄被杀,自然要和我划清界限。”
“不过我倒是不后悔,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出手。”
郗夫人叹道:“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亲自动手,是为了我们。”
“是那支不是东西,他们早就想往上攀附了,你的事情不过是个引子。”
“王献之比王凝之本事大,他原来对咱们家倒也不错,但现在看来,野心同样不小。”
“他和道茂多年无出,怕是早有这个想法,正好王凝之被杀,让他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而已。”
王谧出声道:“他是如何和新安公主搭上线的?”
“桓济和新安公主,怎么看也不该此时和离吧?”
他确实想不通,司马昱看着寿数不长,桓济即使有心,就不成先等司马昱驾崩,继承了政治遗产,再翻脸也不迟,何必这么急?
第620章 齐人之福
郗夫人叹道:“我那傻妹妹要是能搞明白,断不会在王献之提出和离之前,一点都感觉不到,以至到现在还是精神恍惚了。”
“她的事情且不论,最麻烦的是,若王献之搭上了新安公主,会不会影响到陛下,从而对你有所不利?”
王谧想了想,问道:“那两人走到哪一步了?快成婚了?”
郗夫人摇摇头,“新安公主刚和桓济和离,哪会那么快,毕竟两家都是要脸面的,只是风传而已。”
“不过要是那两人真的互相看对眼,怕不是迟早的事情?”
王谧出声道:“家主那边,阿母有没有去问过鄱阳公主?”
郗夫人出声道:“去过一次,但鄱阳公主似乎对事情并不了解,她甚至对新安公主和桓氏决裂,还颇觉不可思议。”
王谧思来想去,便出声道:“我再想想,正好这几日等诏入宫,有些空闲。”
他和郗夫人之所以如此重视,是因为很多朝政隐秘,不是参与其中的人,很难看清楚背后的真相。
他们只能借助细枝末节的信息进行推测,而家族联姻,无疑是辨明风向极为有效的办法。
郗夫人的心思,王谧很明白,她担心的,是王献之急于迎娶新安公主,得到司马氏的庞大政治资源,包括太后褚蒜子那一系的助力。
这无疑会形成一股不可小视的新生力量,从而影响到王谧在朝中的角色地位,甚至有可能迎来对王谧家人的敌意针对。
对此王谧安慰道:“阿母不必太忧心,他那一支靠的是血脉,咱们这一支不比这个。”
“他就是爬到朝中高位,手中没有兵权,也搞不出多少事情来。”
“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桓氏身上。”
“我觉得,桓济和新安公主和离,很可能是大司马的主意。”
“这说明,大司马很可能在为了世子继承人之事考虑了。”
郗夫人反应很快,一点就明白,“这倒是,桓济有驸马这层身份,若真的有心世子之位,便会和桓熙对抗,形成两子相争的大麻烦。”
“这种争斗,往往是家族衰败的开始,大司马怕是看清了这一点,方才未雨绸缪?”
王谧点头道:“正是。”
“所以咱们先沉住气,等我见了陛下,探探口气再说。”
郗夫人见王谧胸有成竹,便把一颗心放下来,展颜笑道:“看来你早就思虑周全,那我便不多说了。”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了这顿接风酒,再好好陪你那两位夫人好了。”
她随即想到一事,笑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桓氏女郎和武昌公主,都曾几次到咱家来。”
“名义上是说看来探望孩子,但谁看不出来,她们都是看你的面子。”
“你打算怎么办?”
王谧无奈道:“能怎么办,他们家里可不是谢氏,拉不下那个脸面,王献之那种抛弃糟糠之妻的行为,我更不会仿效。”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郗夫人和王谧说完话,便吩咐家中婢女摆宴,顺便将家中窖藏的老酒都拿了出来。
郗道茂坐在客座上,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郗夫人叫人将其座位拉近,和自己并排坐了。
她拿着酒觥给郗道茂满上,笑道:“别想些不开心的事情,我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你青春年少,以后日子长着,焉知将来遇不到如意郎君?”
“趁着单身日子,多陪陪我,不然你再成了婚,来这里的日子,又有几何?”
郗道茂拿着酒觥,小口抿着,虽然她心内郁结,但酒入愁肠,多少冲淡了些烦忧,不知不觉越喝越多。
酒樽和酒觥不同,前者平底,可以放在桌上,后者底如牛角,是无法立在桌子上的。
所以酒觥若是不喝完里面的酒,就只能拿在手里,郗夫人连骗带劝,哄得郗道茂越喝越多,眼神开始迷离起来。
那边王谧则是坐在张彤云和谢道韫中间,享受着两女的伺候,心道齐人之福的诱惑,果然是很难抗拒啊。
他望着两女娇艳的面庞,心底冒出个邪恶的念头来,低声道:“我记得咱家楼里,有张挺大的床来着?”
两女马上听懂了,张彤云脸色微红,羞恼道:“夫君刚回来,就说出这种话。”
“你们要闹便去好了,不要带我。”
谢道韫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斜着眼睛嘲笑道:“看夫君这模样,在北地怕是劳累不少,身子没被淘空吧?”
“别只是嘴硬吓唬人,到头来妾会很失望的。”
王谧咬牙切齿,“好好好,一个两个,都不听话了。”
“等会酒足饭饱,就是我大展威风的时候,到时候别求饶。”
两女面面相觑,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那边灵儿坐在郗夫人身边,看到王谧和张谢二人窃窃私语,心道阿兄还真是厉害,能将两位夫人哄得服服帖帖。
自己根本不能想象,将来嫁人,和另外一个女子分享夫君的场景。
不过若对方是如阿兄般的人物,倒似乎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问题在于,这个天下,又几个年轻郎君,能比得上阿兄呢?
王谧抬头,看着灵儿神色,心中微动。
按年龄来说,灵儿早到了出嫁的年纪,建康不少人家,先前曾经上门求亲,但郗夫人和王谧就都觉得不太合适,就此拖了下来。
但这样下去,灵儿终归是要嫁人的,所以如何给其挑选如意郎君,便提上了日程来。
王谧出声道:“最近有没有给灵儿提亲的?”
张彤云想了想,出声道:“倒是有几个,但我们都不太满意。”
“说来建康士子,到了成婚岁数,多是刚刚入仕,且大部分人都是闲散清净的,他们从成就上来说,确实不太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