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489节

  王谧默然,心道这怕是服用丹散,日积月累,损伤了脏腑,只怕司马昱的性命,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相比原本的历史,司马昱早登基了一年多,其受到的压力提前到来,这么看的话,其很可能比原本历史上的寿命还要短?

  他出声道:“陛下召臣前来,是有什么需要臣做的?”

  司马昱叹道:“我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到底会不会站在桓温那边。”

  王谧听了,毫不犹豫道:“谧有今天,全拜陛下所赐。”

  “谧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司马昱脸上露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希望我没看错人。”

  “如今桓温的所作所为,你也见了。”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我死后,司马氏的下场。”

  “他篡位也就罢了,若能效仿曹魏对汉室的举动,倒也不错。”

  “我最害怕的,是司马氏的所作所为,遭受报应啊。”

  王谧明白,司马昱说的是,当初曹魏篡汉,起码对于汉献帝一支,还算是颇为厚道的。

  曹丕代汉称帝之后,给汉献帝刘协以国宾的待遇,封他为山阳公,封邑有一万户,可以“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

  十四年后,刘协病死,获得了孝献皇帝的谥号,以天子礼仪安葬,山阳国传了三代七十五年,西晋时依然沿袭,一直持续到永嘉之乱,才被胡人灭国。

  而且曹氏虽然篡位,但不可否认,当时平定天下,曹氏是出了大力的,而相比之下,司马氏篡位的吃相,就显得颇为难看了。

  司马氏三代鸠占鹊巢,功绩不显,夺权时天下安定,却引发朝野内斗,更搞出了当街杀皇帝的操作,可谓是遗臭万年。

  这导致后世稍微有点良知的司马氏子弟,提起往事,就很难抬起头来。

  王谧沉声道:“陛下,往事已矣,虽然臣也不知身后百年之事,但天命之事,虚无缥缈,只能尽人事而已。”

  “不管司马氏气数如何,只要明正守心,天下为公,即使有一日遭逢祸事,那天下人也都会为司马氏说话的。”

  司马昱听了,点头叹道:“你说的没错。”

  “事已至此,再杞人忧天,也于事无补了。”

  “其实我召你回来,是有几件事情,想要问询托付的。”

  “这些日子,朝廷里面,要求给桓温加九锡的呼声愈演愈烈,你觉得该怎么做?”

  王谧听了,便回道:“答应他,未尝不可。”

  “我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但若陛下不答应,那将来继任的人,一样会受到逼迫。”

  “到时候新帝没有陛下的威望,只怕一同交出去的东西更多。”

  “如今早早把此事揭开点明,未必是坏事。”

  司马昱听了,沉思良久,才出声道:“我明白了。”

  “这些日子,我自忖命不久矣,想要设立托孤大臣。”

  “桓温肯定是排在首位的,换成别人,只怕也没有这个命顶着。”

  “但必须要有人制衡于他,你身为太子之师,是有这个资格的。”

  “但是这很有可能会遭致桓温记恨,给你带来祸事。”

  “你怎么想?”

  王谧听了,毫不犹豫出声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第622章 疑点重重

  司马昱盯着王谧,似乎有些出神,过了一会,他面露疲倦之色,说道:“我相信这次我没看错人。”

  “等明日我叫侍中尚书令他们进宫,你一起来,商议诏书之事。”

  “今日我累了,你去看看太子,趁这段时候,多教他些东西吧。”

  王谧领命,退了出去,司马昱望着王谧背影消失,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历经几十年朝堂风雨,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至于他除了桓温之外,又扶持了那么多一事无成的殷浩之流,是因为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高门士族,多是高谈阔论,眼高手低之徒,司马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修修补补罢了。

  至于王谧,司马昱其实看得很明白,对方若是早生些年,即便能够与桓温抗衡,可无论谁胜出,只怕最后都不可能为司马氏从一而终,就像之前的王敦一样。

  自己对王谧的人情,也仅限于举荐提拔之恩,而哪天自己死了,对方将人情还完,断不可能跟着司马氏陪葬。

  这是人之常情,谁都不是圣人,但这样就够了,起码从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不会葬送在自己手里。

  至于身后的事情,就交给后来人好了,自己的儿子,就要接过这副担子,面对更大的压力,至于最后能否善终,都很难说。

  但这就是皇家子弟的命运,坐上皇位的代价,司马昱心中自嘲。

  在这样的位置上,只有整日的担惊受怕,上面的人想下去,下面的人想上来,何其讽刺。

  王谧由内侍领着,到了太子寝宫的时候,司马曜早听到消息,兴冲冲跑出来迎接。

  他见到王谧,就躬身道:“学生见过先生。”

  王谧走过去还礼,笑道:“太子神采照人,风姿焕发啊。”

  司马曜如今十岁,身量长开,眼神也灵动了许多,之前服用丹散造成的伤害,似乎在其身上已经看不到了。

  他听王谧夸赞,开心笑道:“虽然人人都夸我,但先生的话是最真诚的。”

  他引着王谧往里走,“先生难得回京,父皇有命,让我这几日,跟着先生好好学学治国经世之道。”

  王谧笑道:“你现在宫中的先生不少,每个才识都不比我差,我所能教的,已经不多了。”

  “不过我在青州治理时,倒是有几分心得,你若愿意听,我便说说。”

  司马曜听了,便雀跃道:“还请先生不吝指点!”

  前些日子,司马曜被册封为皇太子,相比后世,要早上了不少。

  后世记载,司马昱病重临终时才托孤,将司马曜封为皇太子,这是因为当时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拥护次子司马道子。

  但在当下,因为王谧的介入,司马昱得知了当初司马曜中毒背后,有司马道子座师王凝之的手段,自此便厌恶提防起来。

  加之后面桓温入京,王凝之被王谧借机铲除,其他党羽作鸟兽散,就此司马道子彻底退出了争夺太子的行列。

  加上司马曜学业上好学不辍,进步颇大,让司马昱颇为满意,于是年初时候,在谢安等人的支持下,司马曜被册封为皇太子。

  当然,这里面王谧身为司马曜座师的身份,起了颇大作用,毕竟得到王谢两家支持,朝廷对抗桓温的底气更足了。

  王谧说了自己青州从政的心得,又考校了司马曜一些功课,发现其应对入流,不由颇为满意,称赞道:“将来太子登基,若能不忘初心,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司马曜犹豫了下,低声道:“但先生以为,我真的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王谧出声道:“太子不必妄自菲薄,后人不必不如前人,圣人之师,不也不如圣人。”

  “当然,到时候太子面临的困难会很多,但我相信,行事不是一成不变的。”

  “任何事物,都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有强盛之时,也有衰落之日。”

  “这千百年来,没有永远的王朝,更没有永远不败的势力。”

  “很多时候,坚城不是败于外敌,而是亡于内乱。”

  “当初若没有八王相争,五胡未必能进入中原,要是内部不乱,何至于到了后面那般田地。”

  司马曜轻声道:“但内外一心,本就是最困难的事情啊。”

  王谧点头道:“你说得没错。”

  “所以太子应该扶持拥护自己的势力,以守业为先,说不定外面先内乱了,也说不定。”

  “这个天下,各方有各方的难处,到最后,很可能比的是谁犯的错误少,坚持最久的,自然更容易活下去。”

  司马曜眼睛一亮,会意道:“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教。”

  身为皇子,他的信息渠道不少,自然知道虽然司马昱的身体每况愈下,但桓温那边,据说身体也不怎么好。

  他想了想,出声道:“若是对方铤而走险,加快行动怎么办?”

  王谧出声道:“我已经提醒过陛下,以退为进。”

  “太子虽不具备与对方硬碰硬的能力,但对方同样是有不少顾虑的。”

  “只要太子保持平常心施政,便是最好的应对。”

  司马曜听了,躬身谢道:“学生会将先生的话铭记在心。”

  王谧心里感叹,若是太平盛世,司马曜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但后世形势混乱,内忧外患不断,其压力超过了司马曜的应对能力,更是因为和司马道子争权,导致后期沉溺酒色,荒废了朝政。

  最后司马曜更是因为一句戏言,死于和嘉靖相似的、疑点重重的宫乱中。

  想到这里,王谧出声道:“太子在宫中,还是要注意安全,尤其提防天师道的势力。”

  “其不仅可能会支持和太子相争的势力,还有可能将势力渗透后宫,那便防不胜防。”

  司马曜打了个冷战,他伸出两根手指,“先生觉得,他还不死心?”

  王谧出声道:“这个世上,不是谁一开始就躺平的,尤其是那些有志向,却还没有遭受太多挫折的人。”

  “更别说他的背后,有想要押下大注,博取最大利益的人存在。”

  司马曜若有所思,出声道:“弟子知道了。”

  王谧又说了些施政之道,看着日头快到正午,便起身告辞,说道:“明日陛下召我入宫议事,只要有空,我便再来教太子。”

  “今日臣就先告辞了。”

  司马曜听了,便送王谧出门,过了一会,方才返了回来,转到后屋,对里面的人道:“皇姐竟然能忍着,都不出来和先生相见。”

  后面坐着的,便是武昌公主,她出声道:“现在我的身份,和之前不同了,哪能轻易见外人。”

  司马曜摇摇头,“先生同样是皇姐的先生,皇姐为何如此顾虑?”

  “只听听先生的声音,皇姐就满足了?”

  武昌公主柳眉竖起,恼道:“小弟倒取笑起我来了。”

  司马曜吐了吐舌头,心道皇姐真是钻牛角尖,你明明喜欢先生,却连面都不敢见,怎么可能有一丝希望?

  这点来看,自己另一位姐姐新安公主,倒是更有勇气些,不过其和桓氏和离,到底是父皇的意思,还是桓温的意思呢?

  就像王谧看到的,司马曜此时,已经有了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他能够从种种事情之中,推测各方势力的态度和行为了。

  但让王谧心里一直奇怪的,是后世司马曜之死的悬案。

  按道理说,后宫妃嫔倚仗的都是皇帝的权力,若是她们因为一桩玩笑话,就能不计后果杀死君王泄愤,这也太荒唐了。

  偏偏这种事情就发生了,彼时司马曜宠妃张贵人,便是因为司马曜酒醉戏言,买通宫女内侍,直接用被子闷杀了司马曜。

  对此王谧是绝对不相信的,事情太过荒谬时,都必然有个合理的因果关系,但此事前后,根本毫无逻辑。

  而且之后张贵人的下场,更颇为让人玩味,司马曜死后,由司马道子父子审案,最后竟然没有追究张贵人治罪,就此不了了之。

  这连替罪羊都不找的行为,明显是吸取了司马氏立朝时杀死成济的教训,明显是对外界释放信号。

  对于司马道子,王谧觉得此人年纪虽小,但野心和胆子都很大,自己虽然借着机会杀死王凝之,打断了其一条腿,但对方未必会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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