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493节

  “这些年,他亲自上阵,负伤不少,至今身体没有恢复,如今受了朝廷诏令入京,青州暂时无法用兵,倒也有情可原。”

  “只要他从建康回到青州,必然会再度对幽州发兵,为世子分担压力。”

  桓熙有些烦躁,他虽然知道这些理由,虽然都有道理,但现在他急需作出实绩,来巩固桓温心中的地位。

  这几年来,他察觉桓温身体大不如前,随时都有可能去世,到时候桓熙需要整合桓氏势力接班,才能将桓氏的大计延续下去。

  但桓熙最不放心的,是桓温会不会改变主意。

  桓熙知道,桓温对自己能力不信任,一直有更换接班人的想法。

  而桓温将次子桓济带在身边,让其负责建康事务,更让桓熙心里发虚,本来这应该是世子承担的事情,而守边防的,则是桓济才对!

  为什么倒了过来,是不是桓温更加中意桓济?

  而且更让桓熙担心的是,桓济的正室,乃是司马昱之女新安公主。

  先前司马昱虽然身为录尚书事摄政,但谁都知道他性格软弱,迟早被桓氏挤掉,所以那时桓熙并不十分担心。

  但直到消息传来,桓温行废立之事,将司马奕废掉后,直接亲手扶持司马昱登基了!

  为了保密,对于废立的内容和人选,桓温之前并没有和桓熙通气,所以这消息一传来,登时把桓熙整不会了。

  桓温扶植司马昱,又把桓济带在身边,这是什么意思?

  准备废了自己?

  于是桓熙心中,升起了惶惶不可终日之感,这被王珣看了出来,安慰道:“世子无需自寻烦恼,若大司马有意,何须让世子守这关键之地?”

  “世子现在要做的,就是全力做好大司马交代的事情,只要不犯过错,便不会有事。”

  经过劝解,桓熙只能暂时压下焦躁,过了一段时间,建康又有消息传来,桓温命桓济和新安公主和离,桓熙听后,这才心下稍安。

  但不管如何,邺城这般形势,虽然称不上差,但也没有证明桓熙有继承桓氏的能力,所以桓熙才如此焦虑。

  他环视众人,“若没有渤海公,是不是本世子就拿苻秦没有办法了?”

  “你们平日吃着俸禄,这个时候,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众人心中不满,桓温在时,说话都不如此难听,什么叫吃着俸禄不干事?

  谢玄出声道:“下官以为,壶口方向,是暂时没有办法的。”

  “此地易守难攻,苻秦又有重兵把守,很难拿下。”

  “所以可以做文章的地方,还是幽州。”

  “若是能派一支骑兵,经常山郡长驱北上,反攻入幽州,逼近其蓟城治所,当可让其收缩兵力,无暇威胁邺城。”

  桓熙皱眉道:“这不就是郗超那套轻骑突进,直捣敌营那套?”

  “且不说路上补给线会被壶关守军威胁,就凭这支轻骑,得多少人,才能对城池形成威胁?”

  谢玄出声道:“可以以战养战,同时以我朝名义,招安对苻秦不满的势力。”

  “至于人数,若给下官一万人,我相信今岁起码幽州方向,苟池将无暇他顾。”

  桓熙思虑片刻,果断摇头拒绝,“不行,太冒险了。”

  “我这边骑兵大半给了你,要是回不来,我还怎么守城?”

  谢玄听了,心中叹息,苻秦不是傻子,哪有不花代价,两全其美的事情?

  他不由想起在王谧麾下时候,其对自己赏识有加,甚至力排众议,让自己全权调兵的经历,心道想找个能完全托付信任的主公,何其难也。

第627章 慧眼识人

  桓熙见众人说了半天,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有些烦躁,便对王珣道:“这样说来说去没有结果,纯粹是浪费时间。”

  “今日且各自回去,明日参军替我出面,召集掾属,先商议个办法出来。”

  一众掾属只得领命,桓熙惦记新纳的几个姬妾,便踱到后堂,摆宴行乐去了。

  等人散得七七八八,王珣和谢玄最后离开,两人走到府外,谢玄看着四下没有外人,才忍不住道:“世子心态,有些操之过急了。”

  “这种形势,换了大司马亲来,一时也未必能反制苻秦。”

  王珣点头道:“没错。”

  “先前是大司马进攻,逼得对方没有太多选择,只能被迫防守,这边自然能占据主动。”

  “但今时不同以往,如今我们守,对方攻,自然要被动得多。”

  “其实先前邺城一战,苻秦是占了大便宜的,他们不要明面上的虚名,行务实之策,将烂摊子留给了这边。”

  “中原不像江淮,可以利用水路构建防御体系,我朝这些年来,几乎未有防守中原要地的经验,对方却可以利用机动骑兵,时时骚扰我们。”

  “若这个问题这么好解决,千百年来,从南往北打,也不至于这么难了。”

  “说实在的,大司马将邺城交给世子,不是指望他一统北地,亦或扩张边境的。”

  “其真正的目的,就在于大司马回来之前,世子能够将损失降低到一定地步,其实就算合格了。”

  谢玄惊讶道:“参军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不多劝导世子?”

  王珣苦笑道:“你以为我没说?”

  “但就像你说的,世子心态不稳。”

  “他一直觉得,大司马在怀疑他的能力,所以他要拼命证明自己的资格,从而失去了冷静的判断。”

  “如何调整,需要他自己面对,不然便无法继承桓氏,这应该就是大司马的用意吧。”

  谢玄叹道:“身为桓氏世子,确实压力很大。”

  “而且对面苻秦那两位,实在是不好对付啊。”

  王珣面色凝重,“苟池毛兴,在氐族中能力威望都很高,且占据地利,双方的局面差距,是很难弥补的。”

  “世子让我带你们商量出个办法,我心中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景兴远强于我,眼下这个局面,或许只有他能想出办法,偏偏他在建康辅助大司马行事。”

  谢玄想到桓温在建康做的事情,心情颇为复杂,他犹豫再三,出声道:“我想请辞大司马掾属之位。”

  王珣一惊,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大司马和谢氏有些龃龉,但应该不会牵连到你才对。”

  “不过你若在京中寻好了退路,当我没说。”

  谢玄摇头道:“并无。”

  “我只是觉得,夹在谢氏和大司马之间,左右为难,致使世子对我并不能抱有信任。”

  “这些日子,我做事束手束脚,那还不如回建康重新开始。”

  王珣摇头道:“话虽如此说,建康那边虽然军职不少,但都是些不带兵的虚位,你有志于沙场,回去之后,真能过得惯那种日子?”

  谢玄咬了咬牙,叹息道:“肯定是有些不甘心的。”

  “但现在这个样子,我继续走下去,只会越来越边缘化。”

  王珣默然,他能理解谢玄的心情,在建康,谢安为代表的谢氏和桓氏的对抗,早摆到了明面上,导致桓熙对谢玄越发冷淡,谢玄提出的意见更是不受重视。

  其实这样的问题,同样出现在王珣身上,以王彪之为代表的的琅琊王氏,谢氏同样站在司马昱一边,对抗桓温,导致桓熙对王珣的信任,同样大不如前了。

  王珣明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只要朝廷和桓氏没有分出胜负,自己和谢玄的尴尬处境,便不会改变。

  目前看来,一切只能等到尘埃落定,才能看清前景,但问题在于,若是桓温胜了,自己背后的家族,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想了想,出声道:“幼度真想打仗,为何不考虑稚远那边?”

  “他那边无论是用兵机会,还是战场形势,都比邺城这边,要好得多。”

  谢玄听了,眼中不由露出几分光芒来,“没错,在我看来,虽然他那边势力庞杂,但机会不少。”

  “且其水路有绝对优势,只要按部就班,迟早会把优势转化为胜势。”

  “但不说他愿不愿意接纳我,我若投奔过去,世子必然怨恨,从而牵连到他啊。”

  王珣想到桓熙的小肚鸡肠,不禁连连摇头,心道若是其继承了桓氏,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建康桓温官衙中,郗超从宫中返回,将司马昱批阅同意的奏章,都交到桓温案前,细细禀报。

  桓温一一比对,对于没有批阅回来的奏章,他都逐个发问原因,以做下一步的修改应对。

  两人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桓温头晕脑胀,勉强支撑着身体,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完。

  郗超见了,忍不住出声道:“大司马应保重身体,事事亲力亲为,如此劳累,实在不是长久之道。”

  桓温听了,失笑道:“你倒劝起我来了。”

  “平日里面,你不也是一样?”

  “这样下去,你未必能比我多活几年。”

  郗超无奈道:“大司马既然将重任交给了我,我定然不能草草应付。”

  “有些事情太过敏感,我又找不到可靠的副手,只能自己来了。”

  桓温叹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没有走出那一步之前,我麾下掾属中,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子弟,虽然各有心思,但还是愿意尽心为我办事的。”

  “但如今我独揽朝政之后,他们似乎都开始疏远于我,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我的敌人。”

  “转来转去,只有景兴你始终如一,除你之外,我竟然是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交托信任之人。”

  “甚至在桓氏内部,都是如此。”

  郗超沉声道:“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

  “但超一直认为,大司马这条路没有错,现在的朝廷,根本保不住江山。”

  “我只从大司马身上,看到了收复中原的希望,所以会跟着大司马走到最后。”

  “为了大司马的志向,我家族尚可以抛弃,只为了天下一统,重现两汉盛世。”

  桓温大笑起来,“好!”

  “景兴不负我,我不负景兴!”

  他话锋一转,“听说前些时候,你们父子两人闹掰了?”

  郗超微笑道:“大司马也知道了?”

  “只是家父夸了海口,最后拉不下面子而已。”

  “何况家父在京口聚敛太过,引起很多人不满,更有不少人盯着,留着迟早会是个祸患。”

  “如今我替他散了,将来未必是坏事。”

  郗愔为两州刺史,这些年在京口大肆敛财,积蓄了数千万钱。

  而前些日子,郗超去京口探望郗愔,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挤兑,让郗愔有些不高兴,便直接道:“你不过是看中我的钱罢了!”

  “也罢,我开府库一日,任你取用,今日之后,便不要来找我了!”

  郗愔的府库中,钱货堆积入山,他本以为郗超一日之内,最多花费数百万,不过自己积蓄的十分之一,故而并没有在意。

  结果第二天郗愔来到府库,眼前的景象却差点让他脑溢血。

  偌大库房,数千万钱,竟然被郗超一天就花光了,只留下地上零零散散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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