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497节

  “虽然沿海有船队支援,但鲜卑人经过几次交战,学聪明了不少,见了我们主力,便即远遁,然后等我们走了,他们再出现分成小股部队骚扰。”

  “战船虽然能节省骑兵消耗,但无论是怎么说,还是无法开上陆地,最后比拼的还是地面上的骑兵战力。”

  “现在那边出现了上百里人迹罕至的空白地带,就是因为谁都拿不下来,只能用于交战,百姓更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了。”

  “在这时候,若是将那么多兵力投入前线,青州是否能供给足够的军粮?”

第631章 看谁先死

  听了谢韶的话,王谧让谢豁去府库取出账册,令其点出青州的收成估算,谢豁很快便算出来,说道:“若在维持现状的基础上,最多再能征发五千兵。”

  “常备军力,便是陆路一万五,水路三千,这就是极限了。”

  “再多的话,青州的粮草辎重,便难以为继。”

  众人思索起来,这距离桓温的要求,尚差一半,如何交差且不说,慕容厉那边可是有三四万兵马的,若其固守边境,是很难打过去的。

  刘轨出声道:“这几年青州干旱,若非使君让人兴修水利,只怕情况更差。”

  “我听说邺城那边,诸项内事,远不如青州,他们哪来那么多用兵的粮草?”

  谢玄出声道:“因为使君这边只有青州,而大司马那边,可以从荆江豫扬四州,甚至是巴蜀调粮调人。”

  “加上徐兖二州,都大半在桓氏掌控之下,自然是行有余力。”

  赵通忍不住道:“打通东路,本来是徐兖二州份内之事,但现在其被归入中军后勤,让使君单独以一州之力撑起一路,何其难也。”

  众人心知肚明,桓温想用王谧,但同时有所提防,所以才让王谧和慕容厉对耗,最好是两边最后都虚弱至极,桓氏才好摘桃子。

  王谧淡淡道:“事已至此,抱怨没有用,朝廷让我做这个刺史,就是期望我能做出些事情,以对抗大司马声威的。”

  “事情再困难,都要想办法解决,毕竟我等皆吃着朝廷俸禄,便要为国尽忠。”

  “今日大家先畅所欲言,等过几日朱亮回来,再整兵训练段时日,随时听候大司马那边的出兵军令便好。”

  “这段日子,军师将军替我整军练兵,让兵士尽快恢复状态。”

  谢玄应了,王谧麾下的兵士,这一年来几乎没怎么打仗,多是在挖渠种地,如何能让其在短时间内恢复到之前的战力,还是相当讲究的。

  赵氏女郎将地图挂了起来,何谦盯着青州的边境线,说道:“要是使君能掌控兖州,那就好了。”

  “说来黄河在泰山之前,多次泛滥改道,兖州受洪灾不多,都让下游的青州徐州接住了。”

  何谦出声道:“这是没办法的时候,黄河之灾,已经有上千年了。”

  “河道每年带来的泥沙,都在推高河床,现在虽然不明显,但数百年后,说不定就是桩大麻烦。”

  “当然,现在无需考虑那么远就是了。”

  郭毅出声道:“多年之前,就有人提出,将三州水系全部打通,便可以互相平衡,削减水患。”

  “使君这几年,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但从规模上看,若要完全达到目的,需要数代人的努力。”

  “这还是太平盛世的前提下,战时劳力有限,能维持就不错了。”

  王谧心道这便是后世的京杭大运河了,有了这套系统,中原王朝才能有余力发展幽州,将蓟城一步步建设成北方重要的都城要塞。

  而所需的人力物力条件,是现在的王谧所不具备的,将来怕是也无法做到的,没有这条大运河,幽州便受困于补给,很难发展成后世规模的大城。

  但偏偏幽州的战略位置很重要,尤其占据的马场,若让敌人拿到,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站在王谧的角度,即使自己拿不到,也不能让其他人拿到。

  听着掾属们出声发言,王谧调动脑中的知识,推演若没有这条运河,那幽州该如何建设?

  然后他发现,最终海运的地位,进一步提高了。

  幽州渔阳,便是建设的重点,而蓟城那一带,则因为水系杂乱,沼泽遍地,至少在自己有生之年,是没有太多建设价值的。

  而再远些,冀州从邺城到幽州的常山太行山通道,便尤为重要了。

  后世隋朝挖好京杭大运河后,便直接将邺城毁掉,便是不想让敌对势力掌控,给幽州带来威胁。

  现在没有运河,中原便分割成了两条北进幽州的路线,一是东边王谧的渤海郡海路,二是邺城所在的陆路。

  在这点上,桓温的眼光,无疑是相当准确的。

  但限于历史眼光,桓温还是太过小看辽东的重要性,更没有注意到后世山海关这块位置的战略意义。

  在隋唐时候,山海关被称为临渝关,方才开始被中原政权纳入考虑,而这之前,因为此地一直被关外胡人把控,且不影响中原战局,所以历来不怎么受重视。

  王谧的脑海中,有个想法渐渐成形,他突然开口道:“直接拿下龙城,有多少可能?”

  这思路转得太快,众人等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要是通过海路掌控龙城,截断入关路线,渔阳便孤立无援,成了无根之木,再也得不到补充了。

  但占据龙城的,是鲜卑原渤海王慕容亮,哪会那么容易投降?

  面对众人的疑问,王谧出声道:“上兵伐谋,先以不用兵为前提,进行推演。”

  “幼度,由你来召集相关掾属谋划,这几日就拜托诸位了。”

  “今日先到此为止,各位回去后,先清查掌握麾下兵事情况,齐心合力,查缺补漏,一起想出办法来。”

  众人起身领命,然后纷纷告退出去。

  王谧见赵氏女郎在旁边整理好议事记录,便道:“这几日,你辛苦了。”

  “从建康回来,累了不少吧?”

  赵氏女郎笑道:“托郎君的福,给妾放了个很长的假期,歇得太久了些,该忙一下了。”

  先前她随王谧回京,本以为是最多十天半月,结果遇到桓温入京,行废立之事,王谧迟迟无法离开,连带赵氏女郎一直跟在建康,倒是好好休息了几个月。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有些事情,你没有必要亲力亲为,找几个帮手也好。”

  赵氏女郎轻声道:“官员之中,确实有不少合适的,但妾身为女子,还是多有不便......”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这几日我先给穆之授官,让他替你召集人手,这样便暂时不会有问题了。”

  赵氏女郎应了,就听王谧道:“这次我没有叫郭庆,只因为他的苻秦身份,太过敏感。”

  “你觉得今后怎么用他?”

  赵氏女郎思索片刻,出声道:“可以让其打辽东,但幽州全面开战,便是个问题。”

  “要不郎君去问问王猛先生?”

  王谧听了,失笑道:“关了他这么久,每次想从他嘴里掏出些什么,都像大考一样,艰难得很。”

  “也罢,我先过去看看。”

  王谧过去见到王猛的时候,看到对方胖了一圈,忍不住笑道:“先生倒活得清闲滋润,好像富态了不少?”

  王猛正在往嘴里倒酒,闻言头也不回道:“还好,白吃白住,还不操心费力,真是多谢了。”

  王谧挠挠头,“这样啊,看来我确实欠考虑了,酗酒对身体不好,明天就停了吧。”

  王猛面色微变,他将最后几滴酒倒入嘴里,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行行行,我是阶下囚,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就看有一日,大秦大军打到面前的时候,你是否还能如此淡定。”

  王谧惊讶道:“你还不知道?”

  “苻秦亡了。”

  王猛忍不住爆出句粗话,“放屁!”

  王谧摊手,“他四处用兵,朝中空虚,然后亲征凉国时候被慕容垂和姚苌联手偷袭,然后死在乱军之中了。”

  王猛脸色更加难看,虽然他笃定王谧是在恶心自己,偏偏说得有板有眼,还是王猛最担心的那几种可能之一。

  他作势就要将酒壶丢过来,但想了想,还是放在桌上,“如果是真的,那也是天数有常,无可挽回。”

  “倒是今日阴雨连绵,屋顶时常漏雨,有空给我补补,免得汛期一到,洪水把房子冲塌了。”

  王谧听了,笑道:“先生倒是对此很了解,知道黄河泛滥的时候,会在泰山郡东边改道,经过泗水,波及到莒城?”

  “看来之前尚书没少了解过青州地理啊,可惜心血都白费了。”

  王猛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被王谧推断出这么多东西,只得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王谧施施然坐了下来,说道:“我给先生说说我朝发生的事情吧。”

  “大司马现在是楚王了。”

  听王谧简单说完,王猛不屑一顾道:“废黜君王,乃是大逆,他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王谧道:“霍光不也如此?”

  “后世评价,他可是忠臣。”

  王猛冷哼,“再一时风光,管不了身后事,最后还不是族灭?”

  “且桓温如此做,不过凭恃那几分微薄军功,哪来的脸封王?”

  王谧反问道:“攻打邺城,收复江淮,还不算大功?”

  王猛面现不屑之色,“真当这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随即醒悟失言,便即闭口不语,王谧见状心中有数,便出声道:“先生学通古今,运筹帷幄,若仍留在苻秦,确是我朝大患。”

  “估计苻坚主动将邺城丢给我朝,也是先生出的主意吧?”

  “用一座毁坏大半的城池,就想拖垮我朝,先生是不是有些太看不起大司马了?”

  王猛脸色微变,他到现在为止,都不清楚面前的年轻人,到底猜到了多少内情。

  但他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足够看重王谧,但越是了解,王猛就越发现,对方的威胁,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王猛被关了一年多,虽然心智坚定,但早不复先前锐气,毕竟他心中最是明白,自己呆在这里,就等于是出局了。

  而外面的天下大势,时刻都在变化,是不会等自己的,若是再过几年,自己就会被时代完全抛下了。

  看到王谧幸灾乐祸的脸,王猛很想一拳头砸上去,但想到对方武艺比自己高得多,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板起臭脸,挥手道:“休想从我口中套出什么,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要歇息了。”

  面对王猛如此油盐不进,王谧也有些老鼠拉龟无从下口,但他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便笑着起身,“我这个人,向来是先礼后兵。”

  “其实你应该庆幸,有我陪着你聊天,你才不至于这么闷。”

  “不过接下来,我就有得忙了,而且我的耐心,也不是无限的。”

  “至于给你抄书的刘穆之,我要让其入仕,将其带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先生就对着墙壁说话吧。”

  “或许我下次过来时候,给先生带的礼物,是苻坚的人头呢。”

  “先生不妨猜猜,他身边那些人,有多少是希望他早点死的?”

  王猛冷哼一声,他软硬不吃,自然不会将王谧的威胁放在眼里,冷笑道:“苻秦政务清明,即使有很多问题,远比你晋朝贪腐糜烂的状况,要好得多,我倒要看看,谁会先死。”

  王谧笑笑,他临走时候撂下的话,还是让王猛心中起了波澜。

  “尚书,这点你不如我看的清楚。”

  “有时王朝败亡,不是在于腐化,反而在于清廉。”

  “你让官员们没有好处拿,那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抱团,搞合伙分赃,共同谋利的团体。”

  “臣压过君,一旦喧宾夺主,那么国家本来健康的躯体,便可能短时间内暴毙,甚至远快于久久病难医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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