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墙后王谧的声音传来,“我没走,只是在原地踏步。”
何法倪知道上了当,想着墙后对方那可恶的脸,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想要反击几句,但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送我首诗吧。”
过了片刻,王谧的声音响了起来。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何法倪低声吟诵了两遍,心怀稍解,出声道:“本宫祝渤海公一路顺风。”
王谧轻声道:“臣同祝穆皇后身体安康,心宽少忧。”
“告辞了。”
随即他转过身,对远处出声道:“内官,可以走了。”
老内侍声音传来,“来了来了,贵公稍等。”
老内侍的脚步声逐渐走近,何法倪将手中的柳条一圈圈绕在手指上,最终忍不住出声道:“郎君还会回来吗?”
王谧犹豫了下,“我不知道。”
“也许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只怕宫中早物是人非了吧。”
随即老内侍的声音响起,“贵公请这边走。”
王谧应了声,低声道:“皇后保重。”
老内侍走了过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奇道:“君公在和谁说话?”
王谧微笑道:“没有,只是睹物思人罢了。”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这次脚步声是真的渐渐远去了。
何法倪扶着宫墙,心头涌起阵阵失落。
自己一个注定在深宫中度过余生的前皇后,到底在奢望什么呢?
她伸出手,折断了一根柳枝,缠在手腕上,无精打采转过身,往回慢慢走着。
远处服侍的宫女们见了,簇拥围了上来,护送着何法倪,向着孤零零的永安宫而去。
何法倪抬起头,看到眼前黑洞洞的宫门,似乎像是吞噬一切的猛兽大口,她脚步停顿了下,这才迈了进去。
宫门缓缓关闭,将满园春色,尽数挡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桓温即将动身启程,建康似乎恢复了平静,一切都波澜不惊。
这是众官在桓温面前营造出来的表象,实则他们在竭力压抑心中的喜悦。
这尊瘟神,终于要走了!
虽然京中尚有桓济留守,但他们早就摸清了这位的脾气,只要假以时日,慢慢拉近关系,建康迟早会恢复先前气象。
桓济这一年来,在桓温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很听话地和新安公主和离了,所以桓温总体来说,还是对其比较满意的。
他嘱咐了桓济几件事情,说道:“后日我便要动身了。”
“建康一应事务,只要维持现状就好,我留下嘉宾助你,有他在,局面便能稳住,你要多听他的。”
桓济恭恭敬敬道:“谨遵父王之命。”
他随即道:“那小妹.......”
桓温出声道:“你虽是她兄长,但毕竟不便,她留在这里,不太合适。”
“我让她先去广陵,跟着我内宅女眷住在一起,好有个照应。”
桓济听了,便即应了,随即心中有些窃喜。
父王和小妹都离开了,自己又是孑然一身,这下倒是可以和自己同龄的那些高门士子,混在一个圈子里了。
这些人身份背景不缺,若是能拉拢他们,将来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有可能是绝大的助力,眼下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北地虽然有赢取军功的机会,但都内长兄桓熙占得七七八八了,既然如此,不如另辟蹊径,未尝不能闯出一片天来。
桓济的心思,桓温虽然不能全部掌握,但即使他知道,对此也会嗤之以鼻。
手里无兵无权,凭什么让别人为你做事?
战功,只有战功,才是实打实的,这种机会,桓温不打算让给别人。
这次虽然未必能攻灭苻秦,但只要将其打残,留给自己后人解决,桓氏便迟早能登上那最后的巅峰!
两边正说着话,有人来报,说王谧明日动身,来辞行了。
桓温听了,便让桓济先离开,让人将王谧领进来。
他离京的日子,多少和王谧是有关系的,虽然他对王谧赏识有加,但与之对应的,还有相当的警惕。
桓温曾经推算过最坏的情况,要是自己不在,王谧冒险采取强硬手段动手,留在建康的桓氏势力,有多少反击并挫败对方的胜算。
几番推演之下,桓温发现王谧的危险度超出了预期,于是他打定主意,不能再让王谧呆在京中,这才有了两人前后脚离开的顺序。
王谧进来,对着桓温拜道:“见过大司马。”
他将回到北边后麾下兵马的数目、开凿的水道以及征调的粮草情况都说了一遍。
桓温听完后,说道:“尚可,但还不够。”
“你尽可能再调动民夫,凑出三万以上的兵力,力求在过冬之前,重创渔阳方向的鲜卑势力。”
王谧的行动,并不是孤立的,而是配合桓温回到北地后正面攻打幽州的准备。
因为苻秦持续骚扰,桓温觉得不能再被动防守下去,所以决定再次集合江淮兵力,支援邺城,封堵壶关,进而打通常山郡通道,攻打蓟城。
这样一来,就会破坏苻秦的用兵计划,大大拖延其征伐凉国代国的步伐,毕竟两国现在名义上都是晋朝的领土,断不能坐视其被苻秦灭掉。
而王谧的牵制,极为关键,因为最坏的情况,便是慕容厉和苻秦勾结。
这个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几率并不小,毕竟现在慕容暐和慕容垂等前燕国高层,都在苻秦为官,若其能招降幽州锦州的残余鲜卑势力,便很有可能让苻秦鲜卑合流。
这样一来,幽州防线便很难被攻破,所以需要王谧提前布局,撕开个口子,方便桓温用兵。
王谧心道三万兵,哪是那么容易凑出来的,这里面花费甚巨,只怕把领地储备抽空,也只能勉强达到,可见桓温对自己底细了解甚深。
而且这个数目,确实是击败铲除慕容厉必须的,王谧只能先答应下来,再回青州想办法了。
桓温又问了几句,觉得差不多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东路那边,就看稚远了。”
“要不要我派人帮你?”
王谧听了心中一跳,脸上若无其事道:“现在我有了幼度相助,心中仍有顾虑,若是这样,自然最好。”
桓温听了,想了想,说道:“好,你先出发,到时我再斟酌考量下。”
等王谧离开,桓温面对地图思虑片刻,最后还是放弃了最后一丝夺王谧军权的想法。
因为苻秦那边,对桓温压力实在太大,王猛虽死,但苻秦猛将如云,实力仍然远胜于桓氏,乃至晋朝这边。
尤其是投降的慕容垂,据说越发得势,被派去参与攻打凉国,势如破竹,若其被调来壶关,桓温没有信心能胜过他。
综合考虑之下,桓温还是选择以大局为重,先一致对外,尽最大可能削弱苻秦,再谈之后的事情。
王谧归家时,正好遇到谢道韫探望谢道粲回来。
前段时间,谢道粲又生了,这次竟是一胎二子,加上先前的长子,两人已经生了三个儿子了。
两人说起此事,王谧笑道:“道胤回京两次,就生了三个儿子,纵使我有两位夫人,也自愧弗如。”
谢道韫轻笑道:“若张夫人这胎是个儿子,夫君就能追上了。”
王谧叹道:“只是我又不能守在旁边了。”
“到时候家中事务,都要劳烦卿,徒增劳累,实在惭愧。”
谢道韫笑道:“妾倒是觉得没什么。”
“妾跟着夫君,做了很多士族女子终其一生,都不敢做的事情,看了她们看不到的风景,人生在世,这不就是乐趣所在吗?”
王谧笑了起来,“夫人说得是,将来咱们还要一起看更多的风景。”
当晚,家中摆宴为王谧送行,彼时张彤云有孕在身,不敢喝酒,只略略吃了些东西。
宴席既散,她回来后,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便让王谧陪着谢道韫,自己去单独歇息。
面对王谧歉疚的神情,张彤云轻声道:“夫君不必如此,妾早习惯了分别,这些事情,多想也是无益。”
“就像夫君说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妾坚信夫君一定会平安回来,在等待的日子,妾会一切如常,和谢夫人一起,将这个家支撑下去。”
王谧默然伸出手,默默和张彤云素手紧握在一起。
之后的日子,随着王谧和桓温先后离开,建康重新恢复了平静,随着天气进入夏日,街道变得越发繁华喧闹起来。
而天下经历了三年的干旱后,今年的雨水终于多了起来,建康迎来了少见的大雨,干涸的河流,重新充盈了起来。
而青州也是如此,三年时间,很多河道支流,都露出了河床,导致庄稼收成大减。
故而王谧一直在休养生息,想尽办法恢复生产,好在他对水利设施的建设,一直没有拉下,所以领地内至少没有闹饥荒。
相比时不时出现流民潮的其他州郡,青州已经算是天下少有的稳定地方了。
但今春开始,随着雨水增多,让前三年未曾出现的另外一个问题,开始出现了苗头。
因为水量增大,黄河开始有了泛滥改道的趋势。
王谧坐在堂上,堂下都是他召集的核心掾属,连谢韶赵通,都临时从沧州赶了过来。
里面新加入的,便是谢玄。
谢玄先前就有离开桓氏的想法,王谧拿到朝廷诏令,得到桓温允许后,就名正言顺将谢玄调到了麾下,拜为军师将军,代自己行使兵权。
其实最早的时候,王谧做过没有谢玄时的预案,候选人是郭庆。
但郭庆最大的问题在于,身份极为敏感,让他打鲜卑人还行,但若是攻入幽州,便要面对苻秦军队,便是个隐患。
于是王谧思来想去,觉得当下最稳妥的做法,郭庆暂时只为偏军之将,尽量避免面对苻秦军队。
所以谢玄的到来,解决了王谧最为迫切的领军人物的问题,其先前就带过王谧的兵,有足够的资历和威望,而能力方面,更是无可挑剔。
王谧见人到齐了,便对赵氏女郎道:“你先说下朝廷和大司马的旨意,再说下青州的情况吧。”
赵氏女郎依言上前,先说了朝廷决定对北地用兵,都督军事大权,仍由大司马桓温主导之事。
不过好处在于,现在王谧已经是真正的青州刺史,不像先前那样有所掣肘,想隐瞒些事情,也容易了许多。
实际上,北伐之中,不尽全力,甚至是出工不出力,才是先前各地刺史的普遍做法,毕竟谁都知道最后的大功都是桓氏的,为什么要全力搏命?
放到王谧自身角度,同样有其立场,他不会拖北伐的后腿,但也不会完全按照桓温的要求做事。
毕竟真要按桓温出三万精兵的想法,王谧即使抽干青州,也未必能达到要求,更会导致营造的大好局面崩盘。
但出兵数目可以不够,战略目标是必须要达到的,毕竟桓温要求的,是王谧攻下幽州渔阳,截断鲜卑入关的路线,为桓温的中军保障侧翼。
在这个前提下,别说三万兵,就是三千兵能将对方灭了,桓温都不会说什么。
不过显然慕容厉的本事,众人这两年都是领教过的,所以他们听到桓温的要求后,都皱起了眉头。
谢韶出声道:“这大半年来,渤海郡一带的战线,一直维持在沧州以北二百多里处。”
“再远的地方,即使能拿下来,但遭受鲜卑骑兵的骚扰也越发频繁,导致百姓都不愿去边境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