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01节

  这种举动,固有苻坚借此敲打燕国旧臣的心思在里面,但显然分寸没把握好,这便是王猛不在,逐渐出现问题的苗头了。

  张夫人愁肠百结,后宫之中,苟太后有奸情,苟皇后是个不管事的,能敢直言的只有自己,但现在苻坚如此厌恶,那之后谁还敢对他说真话呢?

  她想起了传闻之中与王猛之死有关的王谧,心道当时谁会知道,那个当众侃侃而谈,名动长安的翩翩少年,会对大秦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但不管怎么说,苻秦这架因苻坚王猛合力推动起来的战车,仍然还因为惯性,在大道上高速疾驰,只要前方一马平川,没有弯道悬崖,还是能保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

  而最先传来的喜讯,便是征伐凉国,取得了大胜。

  这次出兵,苻秦动用了整整十几万大军,由杨安任统帅,邓羌任主将,慕容垂为军师,毛盛梁熙姚苌等人为大将,苟池李辩王统分领三州军队为后继,全力攻入凉国。

  其兵将之强,远超冀州荆州等地对晋国的牵制性进攻,可以说调动了过半的苻秦精锐兵力。

  当然,连年用兵,导致苻秦国库早就空虚不已,若出兵超过半年,苻秦经济便可能会崩溃。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上天再次垂青苻坚,张天锡虽然聚集了将近八九万人,但因为凉国同样用兵过勤,情势更为不堪,导致内部分裂,多有反水之人。

  张天锡的大军,有相当多一部分人是羌人将士,这些人先前跟随姚苌之父,景元帝姚弋仲起家,故姚苌在他们心目中威望极高。

  所以这次姚苌带兵出征,沿途招降,羌人兵将不战自溃,纷纷望风而降。

  而看到这一切的监军慕容垂,心中大为感触。

  这不就是苻秦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吗?

  燕国很多旧臣旧将,心怀不甘,如今占据苻秦高位,将来若是苻秦生乱,只要有威望高的人振臂一呼,便会从者云集,就像面前的姚苌一样。

  想到这里,慕容垂胸中的熊熊烈火,又炽热了几分。

  天子之位,有德者居之,但苻坚完全理解错了,这德不是妇人之仁,而是人心之德,他没有原则的拉拢外部势力,却失去了基本盘的人心,注定将来会走向一条不归路。

  王谧放下笔,走到窗前,心道历史便是如此荒诞而真实,这种事情,在之后的千百年里面,还会发生无数次。

  处于对立状态,怀有异心,行事不轨的那批人,被认为最有拉拢的价值,但无论是许以高官厚禄,亦或是金钱地位,他们都并不会买账。

  但对这群狼心狗肺,知恩不报的群体来说,他们一边吃一边反,叛逆之心,并不会因此而降低半分。

  而对国家最为忠诚的那批人,却被认为没有拉拢的价值,得到的一切,都远远少于前者,而他们对国家的忠诚,却始终不减。

  这种荒诞可笑的事情,在千百年里,就这么不断发生着。

第635章 求同存异

  王谧高兴的是,苻秦没有王猛掌舵,整个国家像一辆狂奔的马车,在失控的轨道上逐渐加速。

  如果前方一马平川,暂时还不会出问题,但若是遇到道路上的石头,一点点微小的凹坑凸起,都可能会让马车翻覆毁灭。

  王谧想象不出,后世淝水之战,数十万大军,能在几个内线的喊声中就瞬间崩溃,他认为,其中必然有其他因素,但不可否认,苻秦内部的矛盾,确实远比表面上严重。

  后世有句很有名的话,叫做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句话无疑相当有启发,更道出了政治的本质,但问题在于,很多人根本没有理解,就将其照搬照抄过来用,犯了和如今苻坚一样的错误。

  因为在遵照这句话行动之前,还有一个前提。

  如何分得清,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真正的朋友。

  做不到这点,便是找错了路线,只会起到反效果,从而导致和正确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王谧在青州这段时期,是在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培养真正忠于自己的势力的关键节点,所以他必须要分辨明白,到底哪些人是真正可以争取的,哪些人又是需要注意防范的。

  他不排斥鲜卑羌人,甚至有太平道背景的官员入仕,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掾属主体,一定要和王谧志同道合,是有着共同理想和追求的群体。

  这其中所谓理想,并不需要完全契合,无论是统一天下,还是拯救百姓,亦或造福当地,甚至发展商贸,王谧都能接受,毕竟求同存异,才能发挥团结的力量。

  在这其中,便需要摒弃门户成见,就事论事,而不是以家族甚至经历背景,对某个人下定论。

  就像王谧虽然重用寒门和平民百姓,但并不是说要打击排斥士族,因为士族之中,也有理想救国之人,平民之中,也有卑鄙小人,并不能一概而论。

  而青州这地方,形势颇为复杂,当地势力能够和燕国贵族分庭抗礼,代表他们有着相当的实力和政治影响力,如果生搬硬套采取强硬手段,只会适得其反。

  王谧拿到青州刺史之位后,有了和这些家族对话,许以条件拉拢的能力,于是这些天,他亲自往返各地,亲自上这些家族中拜访,以拉拢关系,寻求可用的人才。

  对此不少家族受宠若惊,即使先前有过抵触和不快的,对王谧这种礼贤下士的行为,他们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在双方接触中,王谧了解了不少对方的想法。

  当然,这些家族,王谧都是提前让人搜集情报,做好功课才过去的,故做事半功倍。

  通过拉拢家族子弟入仕,他赢得了几个大族的支持,平衡了自己麾下掾属的比例,让各方对比更加均衡。

  苻秦的前车之鉴,更让王谧警醒,一定要搞清楚,到底什么是基本盘。

  那一定是本族族人之中,最有家国情怀的那批人,而不是为了虚假的名声,对外族之人许以高位,最后养了一群白眼狼。

  苻坚任用了太多鲜卑羌人高官,导致忠于自己的氐人将领官员,走不到关键位置上,又如何指望他们在关键时刻,能够力挽狂澜?

  如今王谧堂下,坐着不少新招揽的各族子弟,他们除了青州当地士族外,还有郗恢推举过来,包括泰山羊氏在内的兖州士族。

  而随着冀州成为三国势力相争的漩涡,冀州的士族,这两年一直饱受战乱,很难像之前那样,只要和燕国搞好关系就能生存,故而开始寻求多方下注的道路。

  而在这其中,冀州先前依附慕容氏的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的部分子弟,开始谋求向晋朝乃至王谧麾下为官的机会。

  对此王谧自然是来者不拒,这些士族虽然在燕国做过官,但中原被胡人统治,为了生存,各个家族谁都不能免俗,总不能说这百年间胡人主政,所有治下的中原汉人都是叛徒坏人吧?

  相比在南北朝才开始逐渐发迹、数百年间一直保持上升势头的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反倒是势力更大些,永嘉之乱后,其族人大多没有南渡,而是滞留北方,投靠了燕国政权。

  范阳卢氏,原出姜姓,是姜子牙后裔,这一支的祖先高傒因辅佐齐桓公称霸有功,被升为齐国正卿,获封于卢地,后世子孙遂以封地为姓,称为卢氏。

  田氏代齐后,卢氏被驱逐,散居燕秦之间,秦朝时出了五经博士卢敖,子孙定居于范阳涿县,自此开枝散叶。

  之后在东汉末年,卢氏出了大儒卢植,子弟多在曹魏任职,家族日渐鼎盛发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为四大望族。

  现在荥阳还在各方势力争夺中,卢氏家族子弟谋求出路,王谧便派人相商,请动了卢偃卢晏两人,来青州以为幕僚。

  换做之前,以卢氏在后赵前燕朝中任职的风光,未必肯将王谧这个刺史放在眼里。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范阳时刻都有可能遭受兵灾,这个时候,能在桓温面前说上话,影响晋国兵略的王谧,在范阳卢氏眼里,便不啻于家族寻找出路的绝好跳板了。

  对此王谧心知肚明,各取所需不寒碜,只要对方心向汉人政权,能发挥出正面作用,那就够了,至于污点,乱世之中,真正的圣人早就死了,不懂变通的也活不下来。

  而清河崔氏,则相对更加保守些,在王谧开出了最大的诚意后,只派出了一名子弟。

  而这一个人,对王谧来说就够了。

  刚到弱冠之年,被誉为冀州神童的崔宏。

  崔宏是后赵司徒崔悦之子,不受燕国所喜,其家族一支居住在青冀边境的阳平。

  后世苻坚攻灭燕国后,招揽其入仕,和苻融交好,前秦灭亡后,又成了慕容垂属官,之后投靠北魏,帮助拓跋氏草创北魏典章,总裁律令朝仪官制。

  王谧给了清河崔氏不少承诺好处,才将崔宏拉拢麾下,其目的和行事逻辑,和对待王猛,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对王谧来说,这种学富五车,通晓律法朝政的综合性人才,即使在自己手下尸位素餐,也决不能为外族人所用。

  外胡入侵中原,国祚不长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就是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

  维持一个有广阔疆域,纵横数万里的大一统政权,难度是极大的。

  这里面需要极为坚实的地基,从风俗文化,到制度律法,从耕种技术,到工艺工具,无数汇聚华夏百姓千百年来的智慧结晶,才能将其构筑成一座大厦。

  相比之下,西方尤其是欧洲国家,领地稍微大点,就分裂成大量的农奴封建庄园,君权不达,只能依靠教权形成松散的联盟,互相攻伐,谁也无法统一谁,直到近代,依靠枪炮和科学技术和海外殖民地,才能扩大疆域。

  而北方的胡人,一直在浸淫学习华夏文化,尚且要寻找数百年一次的良机,还往往是华夏先内乱造成的。

  五胡乱华便是如此,没有司马氏诸王内斗,胡人根本没有机会南下,但他们来到中原后便发现,他们想要治理广大辽阔的中央土地,缺少了太多必须的底蕴。

  这里面不仅包括朝政层面上的律法朝例,更有科技上的耕种工艺技术,这都是华夏封建国家上千年的积累,在关外放牧,处于部族制的胡人贵族,对此根本就一窍不通。

  就像清河公主对慕容蓉说的,胡人牧民入关,给了大片土地,结果种地都种不明白,连续数年种子下去,粮食退化成杂草的比比皆是。

  胡人这才明白,中原这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占住的,所以他们只能捏着鼻子,采取了最为有效的办法。

  上层拉拢汉人高门士族,帮助其建立政治体制,下层奴役平民百姓,让其种地纳粮,而这名义上好听的叫做两族共存,难听点就是当奴隶用,坐享其成。

  相比下层百姓的无奈,汉人士族门阀,客观上为延续胡人政权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没有他们教授胡人政治经济策略,胡人政权短时间内就会陷入争权夺利,自相杀伐的局面,就像奴隶部族之间的争斗一样。

  所以苻坚需要王猛,燕国需要卢氏崔氏,便是为此,没有这些汉人官员,胡人政权是无法短时间内,建立起稳固政权的。

  对于北地士族的所作所为,王谧并没有苛求,毕竟乱世之中,换成他自己,也只能以生存为先。

  重要的是,今后的道路。

  他转向堂下另外一人,“典书令,对于莒城义学之事,你怎么看?”

  羊孚,中书郎羊绥之子,曾任太学博士,在郗恢推举下,来王谧这边做了典书令。

  先前王谧在桓伊清谈会上见过的羊氏姐妹,便和其同族。

  东晋立朝时候,羊氏随着南渡,本来地位很高,但好巧不巧,这一支和王敦有血亲关系。

  王敦作乱后,这一支受到牵连,虽然仍能在朝中做官,但很快便摸到顶,再也上不去了。

  所以羊氏一直在寻求机会破局,便和急需招揽北地人才的王谧一拍即合,即使官位不高,羊孚也赶来青州为官,便是为了家族谋划。

  他闻言站起,躬身道:“禀使君,目前看来,莒城义学无论从规划还是体系,确实都无法满足要求了。”

第636章 扩张之路

  羊孚继续说道:“如今莒城之地,汇聚了青州、兖州、徐州三州乃至海外诸国慕名而来之人。”

  “义学日渐繁盛,规模越发扩大,但同时出现了一个问题。”

  “便是来的人员数量众多,良莠不齐,义学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筛选出合格的人选入学,导致事事运转不畅,时有延误错漏。”

  “下官以为,是否可以将初选的资格,交给当地郡县,以提高义学选拔效率。”

  听羊孚如此说,王谧没有表态,而是面向诸人,出声道:“你们如何想?”

  郭毅第一时间没有说话,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义学主管,但为人低调,看出今日齐聚,是王谧想要考察这些新晋年轻官员,不想喧宾夺主。

  卢偃出声道:“典书令此举,沿用的是我朝推举家族弟子入仕的先例。”

  “士子入仕,需要先在村县一级,由诸家族联名考察推举,筛选最为合适的人选,再往上一层推举,直到朝廷拿到名单,再择优选拔。”

  “既有先例,若遵照旧制,起码算是稳妥之策,未尝不可。”

  王谧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眼光再度瞟向其他人。

  崔宏察言观色,看到王谧似乎并不太赞同,心中微动,出声道:“义学选拔,是以教学一段时期后的考试成绩为准。”

  “若交给郡县初选,他们没有足够的学识能力,只能先以关系为推举手段,是不是有违义学创办的初衷?”

  王谧点头道:“没错。”

  “当时兴建义学的目的,便是在我朝推举制之外,给那些不够资格,得不到机会的人们,提供一个展现才能潜力的途径,以为推举的补充。”

  “若都采取郡县初选推举,便一切回到从前,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我并不反对推举,各位都是推举入仕,经过我亲自挑选考核,才招揽过来的。”

  “我毫不怀疑各位的能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各位若不是背后的家族,恐怕我根本不知道各位名字,可不会认识诸位。”

  “咱们这些高门士族,应该心知肚明,只要有背后家族,根本不缺被人看到的机会。”

  “但天下官吏位置这么多,单凭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只怕连百分之一的位置都无法填满,而其他大大小小吏员位置,尤其是技术工匠之类的职位,需要中下士族及平民来填补。”

  “若不给他们机会,强让不了解的人占据位置,太平时节还好,一旦遇到天下变故,亦或外敌环伺,那便会遭受反噬,成为覆亡之道。”

  “如今天下尚未平定,强敌环伺,让有才能的人身居其位,才能上下一心,发挥出最大的潜力来。”

  “套用行商的一句话,就是人人有钱赚,若有人赚不到钱,那他自然就要做盗贼,倒过头来打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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