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出声道：“成年人容易被人忌惮防备，不好行事。”
“将来我在新罗也有布局，但不适合现在拿出来。”
“三年之内，能否在石见获得充足的银，事关重大，你们两个，这些日子，先帮着阿良，尽可能解决遇到的麻烦和问题。”
“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及时找我。”
樊氏迟疑道：“那使君的护卫......”
王谧微笑道：“这几年辛苦你了，但你不可能跟我一辈子，一个人毕竟人力有限。”
“如今我身边护卫不少，你正好可以趁机解脱出来，想想将来的路了。”
“你帮完阿良，再随着去一次龙城，可以随时找我，说说今后想做什么。”
樊氏心情有些复杂，但她明白，自己终归是要离开王谧的，现在自己还年轻，等过几年怎么办？
女子力气本就不如男子，等自己体力走上下坡路，哪有颜面再担任护卫？
甘棠看了看樊氏，又看了看阿良，最后看了看王谧，若有所思，识趣地没有再发话。
日子一天天天过去，在阿良还在筹备船队物资的时候，倒是龙城那边先传来了消息，说愿意谈判。
王谧先前已经将诏书的内容，让使节去了龙城，慕容亮应该是考虑到将来的出路，方才答应谈。
至于其是真心还是搪塞，倒并不重要了，只要他愿意交出龙城，到东晋朝廷给他的封地，那就算达成了目的。
对此经过王谧提议，朝廷专门拿出了一个郡，在青州冀州边境设立封国，以拉拢慕容亮。
反正地盘都是需要王谧打下来的，朝廷乐得做人情，毕竟这些年北地的领土，都是朝廷白拿的。
这次使团，王谧虽然名义上为正，但却不方便，也不会亲自赶赴龙城，所以还是周琳带领使团，设立副使前往。
王谧派了樊氏，护送隐藏身份的清河公主前往，以说服慕容亮。
周琳看到樊氏还带了个侍女，不明所以，但给他知道王谧安排必有深意，当下带着使团出发，从海上坐船到龙城去了。
船队从海上航行了数日，因为航线清楚，很快便到了龙城所在的外海。
船上的人见到海岸线上，龙城隐隐约约的轮廓，都欢呼起来，赶紧操纵船只，寻找靠岸的地方。
龙城这边，还是有些小码头的，但因为没有商路，所以大多都是捕鱼的小船。
而且龙城外海，颇多暗礁，对于使节的大船来说，靠岸难度大增，好在舵手经验丰富，小心翼翼操纵大船，在码头停靠下来。
那边龙城早就派出一支队伍，迎接使团入城，领头将领看到船上有两名蒙面女子下船，上了马车，不由心中奇怪，心道使节还带着家眷过来？
很快队伍便护送使团进了龙城，下榻驿馆，周琳向慕容亮递交了诏书，并详细说了朝廷安排。
对此慕容亮并没有表态，而是说考虑两日，便将周琳送回了驿馆。
他则是拿出周琳同时递送的另外一封信，这是王谧手书，里面还写了些诏书上没有的内容。
信中说，有慕容亮的亲人，想要见面相谈。
慕容亮心中疑惑，便派内侍去问，不多时，内侍回来，说有个女子要见慕容亮。
第644章 是何立场
内侍把人带进来的时候，慕容亮还没有在意，只觉面前的蒙面女子，似乎有些熟悉。
结果女子走到跟前，摘下面纱敛衽行礼，低低说了声，“小妹见过四兄。”
慕容亮愣住，他仔细辨别，发现对方竟然是数年未见的妹妹清河公主，大惊失色，连忙屏退左右，让清河公主坐了。
他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出声道：“小妹怎么会跟着晋国使团过来？”
清河公主开口，将自己在邺城跟随慕容暐逃难，路上遭遇苻秦追兵，包括慕容暐在内的人几乎都被苻秦抓走，自己侥幸流落，被王谧所获的事情都说了。
慕容亮听后，默然不语，良久才出声道：“我没有想到邺城会丢得那么快。”
“当初两国攻打大燕，我曾经上书请求出兵相救，但还没等到诏令，便传来了邺城被攻破的消息。”
“我远在千里之外，实在无能为力，只好派人马接应搜索，但冀州彼时极为混乱，几方人马混在一起，交战不休，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清河公主轻声道：“邺城丢失，有外敌太强，而且出了内奸的缘故。”
“但归根到底，还是皇兄识人不明，任用奸佞，排挤忠臣，方有覆亡之失。”
慕容亮叹道：“确实如此，若吴王仍在，大燕当不至如此。”
“幸好吴王保住了性命，我大燕未必不能再度崛起。”
清河公主反问道：“王叔皇兄都先后投靠了苻秦，将来他们若是跟随苻秦攻打龙城，四兄将如何自处？”
慕容亮脸色难看，出声道：“应该不会吧？”
“龙城这么远......”
清河公主出声道：“阿兄已经投靠苻秦，过去的大燕，再也回不来了。”
“真正决定燕国慕容鲜卑，接下来如何走的，是四兄。”
慕容亮沉声道：“小妹是来做说客的？”
“你是不是投靠了晋国？”
清河公主抬起头，“小妹不否认晋国派我来的用意。”
“但我的立场，自始至终都在慕容氏的传承存续上。”
“四兄应该得知了晋国开出的条件，包括鲜卑士族的安置，对此四兄心里是怎么想的？”
慕容亮叹道：“其实现在我过得很艰难，燕国灭亡，周围强敌环伺，谁都想吃我一口。”
“若有一天，他们联合起来攻伐龙城，我是挡不住的。”
“更不用说龙城西面的渔阳，还有个心思莫测的慕容厉了。”
“我数次派人，要求和他建立联盟，但不知为何，都被他拒绝了。”
清河公主多少是知道，这其中有很多谣言的因素，但她自然不会说，只是低声道：“四兄，燕国已经亡了，但大燕留下的东西，会让很多人动心。”
“小妹知道，四兄被迫站到这个位置上，是为了守护慕容氏仅存的基业，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小妹不想多说，四兄只要根据自己想法，做出抉择即可。”
“但小妹只想四兄看清一点，在保全自身的同时，想想能否让更多的鲜卑族人活下去。”
慕容亮沉思片刻，直接问出了一个问题，“那将来若发生冲突，小妹是站在汉人这边，还是我鲜卑这边？”
清河公主毫不犹豫出声道：“我现在站在双方共存下去，再无争端兵戈这边。”
慕容亮叹息道：“小妹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数百年的仇怨，岂是这么容易能化解的。”
“我再问一句，小妹来到这里，是谁促成的？”
清河公主老老实实道：“是晋国的渤海公王稚远，现为青州刺史。”
慕容亮呵了一声，“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清河公主俏脸微红，“我说了，四兄就会相信吗？”
见慕容亮点头，清河公主出声道：“小妹跟在他身边两年，日常整理文书，了解了不少晋国的事情。”
“但小妹和他守礼相交，并无逾越男女礼节之事。。”
“他还承诺，若能说动四兄，我可以留在龙城，亦或去四兄封地，不用再回去了。”
慕容亮有些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小妹并不敢欺骗四兄。”
“至于相不相信，就看四兄了。”
慕容亮出声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清河公主犹豫一下，“小妹觉得了留在他的身边，对我族人更好。”
她抬起头，“邺城败亡，是皇兄之失，更是小妹没有起到劝谏之责。”
“小妹想在余生中，做些有助于族人的事情以为赎罪，还请四兄明鉴。”
慕容亮盯着清河公主半晌，点头道：“我明白了。”
“你和我说说这些年来，你经历的事情吧。”
兄妹两人谈了很多，到了晚上慕容亮安排居所，让清河公主歇息，第二天仍复如此。
如此过了三日，等慕容亮通过清河公主，将晋国、苻秦那边了解得七七八八，更对自己周围的势力，有了更深的了解。
当然，这些情报，指向了对王谧有利的方向。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王谧通过商队建立的情报网，远胜于慕容亮这种通过消息传播和市集打探的法子，两者获取情报详细和准确度，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在清河公主有意无意的诱导下，慕容亮确定了先前的判断，即高句丽和慕容厉确有对龙城用兵的意图。
他再三推演后，坚定了这个想法，于是和周琳相见，开始进行谈判。
至此清河公主松了口气，心道直到此刻，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应该差不多了。
剩下的，便是谈判桌的讨价还价，自己只需要静等结果就好。
她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怅惘，事情成或不成，似乎都不影响她接下来的决定。
关键是，她要不要回到他的身边，或者说，他还希望自己回去吗？
远在莒城的王谧，深知清河公主这种纠结的情绪，他将选择权交给对方，其实是非常残酷的，因为这代表清河公主要主动剥离先前的一重身份，才能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对此王谧自然觉得自己不厚道，但他深知长痛不如短痛，不然两人之间，永远存着一层隔阂。
他一边等着谈判消息，一边通过沧州，不断对渔阳的慕容厉施压，同时编造谣言，挑动辽东半岛关系，让对方无法拧成一股绳。
在这段时间里面，冀州的消息传了过来，桓温动用了三州军力，在攻占常山郡的同时，更是亲自率领桓氏精兵，打退了苻秦数次骚扰进攻，更将战线推到了壶关附近。
桓温逼近到壶关近百里后，便征发民夫，挖沟建营，将壶关外围上百里的战线全部封锁，让其无法轻易出兵邺城了。
而且他还在继续推进防线，接下来要做的，肯定是持续攻打壶关，直到将其拿下了。
听到这些消息，王谧不禁暗暗佩服桓温宝刀未老，平心而论，换做王谧，未必能做得这么顺利。
这并不是说王谧和麾下将领，战阵不如桓氏，而大部分原因在于，桓温有这几十年打下来的军中威望。
这种威信，体现在用兵上，就是上下将领兵士皆是齐心用命，信心满满，不像桓熙统兵时候想赢怕输的心态。
一支常胜兵马，信心是极为重要的因素，王谧虽然也有百战百胜之名，但他的年轻和几次惨胜，无形中削弱了不少威名，将来他若能够取得几次完全的胜利，才能够和桓温比肩。
王谧深知这些急不来，之前几年他势力扩张极快，固然后世的知识起到了不少作用，但不可否认，还有种种偶然因素在里面。
初出茅庐时候，王谧还很不起眼，尚能在多个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并且找准了桓温这根大腿，凭借家族资源和自身努力，才侥幸拿到了机会最大化的收益。
但到了当下，便到此为止了，王谧的势力已经足够大，大到自成一派，大到桓温不仅不会再带他玩，而且还将王谧视为对手加以限制。
于是之后王谧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好在他还有朝中资源相助，除了王谢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司马昱的支持。
然而这种安逸的心态，却被京中一封秘密发来的急信诏令所打破了。
王谧看到诏书里面，竟然让自己带兵入京，隐隐猜到了里面极为隐晦的暗示，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这是皇宫发生了变故，极有可能，是司马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