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见面,王谧不卑不亢见礼,桓熙满脸尴尬,略略还礼,便即离开。
王谧进去的时候,发现屋里除了桓温外,还有两人。
一是王珣,另外一人约莫四十左右,却是王谧所未见过的。
桓温先前显然是训斥了桓熙,脸上还留着怒火,他见王谧进来,神色稍霁,但动作还是相当僵硬。
王谧上前拜见了桓温,交接了军令,桓温让王谧坐了,指着另外一人道:“这是武子,南平郡出身,五年前才举孝廉,被我任命为从事。”
“彼时我去荆州很少,但他政绩斐然,被我提为别驾,先前在寿春替我处理事务,这次被我带了出来。”
“说来他善于赏玩集会,对古物珍奇极为在行,朝内无人能及。”
王谧反应过来,心道这不就是囊萤夜读的车胤吗。
车胤自幼聪颖好学,因家境贫寒,常无油点灯,夏夜就捕捉萤火虫用以照明,自此学识与日俱增,被世人称许。
王谧和车胤见了礼,仔细打量对方,车胤察觉,奇道:“渤海公如此观看,是不是胤脸上有什么?”
王谧笑道:“没有,只是谧很好奇,古玩一行,需要极为广博的见识和眼光,公是如何做到的?”
车胤听了,脸上露出些微古怪之色,咳嗽一声,出声道:“荆州多有古地,胤年轻时候喜欢游学四方,涉猎杂学,反倒是耽误了学经的时光,故而出仕得晚。
王珣还以为王谧看不起车胤的家世,便打圆场道:“车公大器晚成,后来居上,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王谧却是心中有数,车胤家贫应该是真的,但其实这个时代,真正的贫穷,是支撑不起脱产读书的。
彼时书籍极为贵重,且都是士族私藏,真正的穷人为了生计艰难求生,连摸到书籍的机会,只怕都没有多少。
换言之,能有读书这个条件的,至少是中下士族,最低是个寒门。
虽然从这点来说,桓温提拔寒门,已经算是相当开明,但车胤能够读着经学,还能研究古玩,那说明家里是有底蕴的。
在赏鉴一道,连桓温都能称赞不已,显然是经过了眼界打磨,接触的物件绝非是个小数目。
那要么家中有些特殊渠道,要么就是涉猎其中的生意买卖,甚至有盗墓的经历也说不定。
不过这些推测,也只是凭空想象,对王谧来说没有什么用就是了。
王谧收敛神情,不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而是对桓温道:“下官奉大司马令前来,未知接下来如何安排?”
桓温叹了口气,“自己人面前说话,我也不怕丢人,慕容垂是真难对付。”
“我想方设法,他都不上当,反而瞅准我军阵空隙出兵,让我吃了个亏。”
“眼下来看,潼关一时间不好拿回来。”
“我最担心的,是苻秦灭了代国,趁势从幽州南下,冀州是否能守住,尚且两说。”
王珣出声道:“之前我等商议过,潼关一时间拿不下,也不能让代国这么被灭。”
“有人提出,若是代国真挡不住,不如让他们放弃北地,全面入关,攻击苻秦腹地,和大司马这边互相呼应。”
王谧一惊,“这不是重蹈当年五胡入关旧事?”
车胤出声道:“没错,但若是控制得当,让其在幽州和苻秦交战,不入冀州,应该还能控制形势。”
王谧听了,摇头道:“我不这么认为。”
桓温本来就是想听王谧意见的,闻言出声道:“为什么?”
第670章 改变计划
王谧出声道:“在我看来,代国的潜在威胁,甚于符秦和之前的燕国。”
“其占地广博,领地纵横数千里,人口众多,一旦入关,绝对是个大麻烦。”
“故而这次出兵,我认为不一定非要阻止苻秦灭代,但一定要尽可能防止苻秦吞得到太多好处。”
车胤出声道:“可代国是我朝藩国.......”
王谧出声道:“燕国苻秦,曾经也是我朝藩国。”
“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看到了。”
“说到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现在依附我朝,单纯是为了拿到封号而已。”
“一旦我朝衰退,他们就会露出獠牙,将我朝视为囊中之物,反客为主。”
“这数百年来,这么多教训说明,他们都不可信,而且他们拿到藩王封号,便是有了我朝正当的继承权,反过来滋长他们的野心,不可不防。”
桓温脸色有些尴尬,他知道王谧说的是外胡,但这话说起来,怎么像是在暗暗阴阳自己呢?
他咳嗽一声,“我听稚远独力周旋,说动了渤海王慕容亮投降,兵不血刃占领龙城。”
“这独力周旋的本事,我都自愧不如,且能全程把我蒙在鼓里,稚远,你很厉害啊。”
桓温这显然不是真心称赞,而是有所警告,这件事情,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因为在他看来,王谧根本不可能说服慕容亮,将慕容鲜卑的祖地交出来,所以当初得知周琳出使的时候,很有些嗤之以鼻。
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王谧真将事情做成了,慕容亮不仅没有负隅顽抗,反而答应献城,去了建康,堪称投降投得极为彻底。
桓温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慕容亮为何这么轻易放弃,只能将其归为王谧运气好,正好赶上了慕容亮最艰难的时候。
这也让桓温先前的打算落空,他当初以为王谧和慕容厉对攻,至少几年之内元气大伤,无法对桓氏造成任何威胁。
但现在王谧拿到了龙城,慕容厉后方失火,很可能被迫倒向幽州的苻秦势力,这有可能会让桓温的谋划产生偏差。
而且桓温借和慕容垂对决,故技重施,想要夺取王谧麾下兵力,没想到王谧亲自带兵过来,这让桓温处处失机,所以才说出了一番酸溜溜的话。
王谧揣摩到了桓温这种心理,装作恭谨的样子,“都是借着朝廷和大司马威势,方才侥幸成功,谧在其中没做什么,不过是沾了些光罢了。”
对于王谧这话,桓温根本不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王谧又没有露出把柄,于是桓温只得冷哼道:“代国确实有不轨之心,但能够和苻秦互相牵制,驱虎吞狼。”
“若是他们被灭,那苻秦肯定会吸收其力量,短时间壮大起来。”
“而我们中间隔了个冀州,只能在冀州蹉跎,能得到什么好处?”
王谧出声道:“所以最好的局面,还是想方设法阻止苻秦,让其和代国对耗。”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壶关,“这个点,能拿下来最好。”
“拿下壶关,便可以发兵长驱直入,截断晋阳通道。”
“这样并州便会被一分为二,上部和幽州便孤立无援,苻秦无法通过关中调粮,只能走燕山山脉。”
“到时候我们只要守住冀州,苻秦迟早会和代国两败俱伤。”
其实桓氏这边,早有这种推论,王珣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奈何苻秦同样知道这点,所以才派出了慕容垂,实在是不好对付啊。”
车胤出声道:“没错,这些日子,全军上下,皆是尽了全力,但仍然无法击败慕容垂,拿下壶关。”
“其依靠壶关地利,又能从潼关到石门从侧后方骚扰,如今大司马兵力不足,无法占据主动。”
王谧出声道:“我有一事不解。”
“为什么荆州江州那边,不能发兵攻打,为这边减轻压力?”
“荆州的伏牛山通道,同时通向长安洛阳,应该还是可以用兵吧?”
“即使对面重兵布防,荆州江州两州之兵,应足够牵制苻秦不少兵力。”
王珣叹道:“苻秦对此早有应对。”
“他们提前破坏了伏牛山上百里通道,然后在最后的地带挖了大量沟渠营垒,采取了纯粹的守势。”
“现在整条北上的通道,都被完全堵塞,纵使荆州发兵,数万人修补道路,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到的。”
王谧出声道:“那巴蜀呢?”
“既然兵力闲着也是闲着,调去巴蜀,走汉中道突袭长安,给苻秦施压如何?”
此话说完,众人脸色都不好看,王珣涩声道:“前几日消息传来,苻秦派兵突袭汉中,广汉太守赵长战死。”
“桓荆州派益州刺史,水军督护竺瑶从江夏发兵驰援,但未及赶到,汉中已失,只能不战而退。”
“如今苻秦占据汉中,意图趁势威逼成都,巴蜀一片混乱。”
“梁州刺史杨亮及宁州刺史周仲孙亦败,两州岌岌可危,桓荆州亲自带兵赶往成都,阻止苻秦军南下。”
王谧听了,颇觉不可思议,他虽然知道后世苻秦是有类似举动的,但那是在五年多的时间里,依次用兵的。
而现在却是在一年之内,先打完了凉国,然后在巴蜀,冀州,代国三个方面用兵,动员兵力绝对超过了十万,苻秦经历了邺城之战,哪里这么多兵?
王谧赫然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苻秦的动员能力,怪不得王猛被自己关了好几年,仍然是信心满满,看来其中有自己未了解的潜力在啊。
虽然这种做法,肯定是涸泽而渔,若是战事不胜,反噬极大,但只要胜了,便能暂且压下隐患,营造出一种蒸蒸日上的景象。
有些时候,对外扩张和金融经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其最重要的维持因素,不是获益多少,而是市场信心。
只要保持信心,金融市场便会不断投入资金,维持其运转,而对外作战同样如此。
后世二战时期,日本穷兵黩武,全民皆兵,几乎所有的经济收入,都被用来支持对外侵略,国内百姓几乎被榨干,但因为日本初期的连战连胜,还是会举国欢迎,甚至天天到街上游行庆祝,便是进入这种狂热的状态。
在这种心理驱动下,整个国家的动员能力是相当惊人的,毕竟在其眼中,什么是正义并不重要,一直赢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这种不留后路的豪赌做法,一旦遭受挫折,反噬便会极为严重,就像后世苻秦在淝水之战后分崩离析一样。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苻秦这种做法,压榨出了巨大潜力,怕是覆灭凉国后,大量征发羌人,才能凑出攻击巴蜀的兵力吧。
王谧出声道:“谁是苻秦攻击成都的主帅?”
王珣出声道:“听说是姚苌。”
王谧心道这就对了,姚苌身为前羌人首领之子,在羌人中威望极高,拉起几万羌人士兵不成问题。
从操作上看,苻坚让姚苌慕容垂带兵,绝对是在玩火,两人野心甚大,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给苻秦卖命,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但当前看来,慕容垂卡在壶关,是必须要面对的难题,毕竟要让其进入冀州,危害更大。
燕国灭亡后,冀州至今存在大量的鲜卑贵族势力,尚未被晋朝消化,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投降,但心里并不服气。
而慕容垂在他们心中威望很高,若让其势力从壶关进入冀州,到时候很可能是一呼百应,晋朝数年经营,便会瞬间崩盘。
王谧把自己想法说了,桓温脸色凝重,说道:“元琳之前也是这么提醒过我。”
“冀州这两年,迟迟打不开局面,便是为此。”
“当初两边罢兵,为了安抚鲜卑士族,朝廷采取怀柔政策,所以几乎没有安插官员,导致现在冀州数郡虽然在我朝名下,但形同虚设。”
“打起仗来,那些人阳奉阴违,无论是征兵还是征粮,都几乎指望不上,现在大部分粮草,还是豫州调取的。”
“但连年征战,豫州只能勉强支撑,下面士族百姓早就不满,而且还要面对来自潼关方向的压力。”
“说实在,这个局面,我现在是有心无力啊。”
王谧想了想,突然出声道:“要是打洛阳,怎么样?”
众人不禁睁大了眼睛,洛阳远在千里之外,王谧怎么会想到打这里的?
王谧这么提,是有道理的。
现在局面,是慕容垂占据绝对的优势,而且其在燕国多年,对冀州并州的地形极为熟悉。
作为当世名将,其犯错误的可能性很低,在兵力没有绝对碾压的情况下,想要正面击败他,实在太低了。
如果对付慕容垂,拿回壶关,便只有战场下面的手段了。
一是制造流言,让苻秦产生疑虑,剥夺慕容垂的兵权,就像春秋战国秦国灭赵时对付廉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