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苻坚显然是对慕容垂极为信任，这法子很难行得通。
然后剩下的，便只有另辟蹊径，从别的战场着手了。
而洛阳这个点，就是苻秦的盲点，因为远离关键战场，看上去毫无意义。
但正因为如此，在苻秦穷兵黩武的情况下，布防兵力必然不多，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第671章 值得冒险
桓温就曾经亲自打下过洛阳，那是他第二次北伐，颇为值得称道的战绩。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殷浩北伐时候，部下姚襄倒戈，大败殷浩自立，此后盘踞淮河，以盱眙为治所。
次年江西流民郭敞等人在堂邑叛乱，归降姚襄，因位置靠近长江，令东晋朝廷大为震怖，连忙召集各地兵力拱卫建康。
而当年降晋的周成趁机叛乱，占据洛阳，这便给了桓温名正言顺的出兵借口。
桓温先前一直请求朝廷迁都洛阳，自然不想此地旁落，于是其借着讨伐姚襄之名，拿到了都督司冀二州军事之权，在江陵起兵北伐。
他先遣督护高武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驻屯黄河上，以水军进逼许昌和洛阳，又令青、豫二州派兵经淮泗入黄河协助，自己在后领兵继援。
这是攻打洛阳的最优做法，即多路进军，桓温在八月到达洛阳南面的伊水，彼时恰逢姚襄正在围攻洛阳，双方遭遇交战。
姚襄不敌桓温，大败后奔逃并州，洛阳城内周成见状，只得向桓温投降。
桓温就此取得第二次北伐胜利，因为朝廷不肯迁都，他只得带着三千多户平民南归，并留置陵令及少量兵士驻守洛阳。
而桓温凭借此功劳封公，进位大司马，都督中外军事，正式掌握了朝政。
与此同时，前燕君主慕容儁于永和八年称帝自立后，多次和晋朝发生战事。
燕国尤其觊觎关中地带，持续向着洛阳及关中一带用兵，晋朝虽能勉强守住洛阳，但河南诸郡皆为其所夺。
终于在兴宁三年（公元365年）三月，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联手攻克洛阳，杀死守将沈劲，即王谧部下沈赤黔的父亲。
之后燕军掳掠崤谷渑池，引起关中大震，东晋朝廷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晋哀帝司马丕病死于太极殿，百官奉太后褚蒜子之名，扶琅琊王司马奕登基，改元太和。
而就是这一年，琅琊王氏一支，王协遗孀郗氏寻求宗族子嗣过继，找到了王劭。
王劭命顾骏秘密去丁角村，带回在村内居住五年的王谧，考察其是否适合过继。
当年七月，王谧入京，经过一番曲折反复的遭遇后，改宗郗夫人一支，之后经过整整八年，王谧爬到了能和桓温相对而坐，共谈军情国是的位置。
所以王谧对于入京同年，洛阳失陷之事记忆犹新，他对洛阳的想法，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谋划许久了。
在他看来，后世苻秦能安心发展，和其得到了洛阳附近河南诸郡及关中粮仓关系莫大，而让其这么发展下去，晋朝陷入劣势，是迟早的事情。
而苻秦同样看到这点，所以才急着向周边地区出兵，借此稳固中央，这样的做法，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最大化利用所有的军事力量。
苻秦这种极限用兵的前提，是算准有足够的力量牵制对手，使其无法反制。
这便是苻秦同时对巴蜀、代国、冀州三地出兵的逻辑，三处都是出击的利矛，何须用盾？
而现在晋国以及桓温，想要按部就班和其对攻，正落入苻秦算中，虽然有可能把苻秦拖垮，但更有可能是苻秦先击破巴蜀代国，然后集中兵力对付桓温。
到时候，就是邺城之战的重演，但不同的是，苻秦卷土重来时，绝对不是先前的十几万人了。
经过几年作战，苻秦会把燕国代国的兵士消化，加上羌人匈奴，凑足几十万人不成问题，晋朝还能挡得住吗？
这便是数年之后，很可能发生的事情，到时候桓温还有几分胜算？
王谧将这些想法说完，桓温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早就大为震动，不仅因为这是他深埋心底的想法，更因为当前这个时间点，实在是触动了他。
这些年桓温身体每况愈下，他自忖这次对慕容垂，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用兵，未来他还能剩几分力气？
王谧最后道：“苻秦这种对手，绝不是能一战而成的，所以需要尽量削弱其力量，才能此消彼长，积累胜算。”
“若能打入关中腹地，拿下洛阳，等于在其中心地区打下一根钉子，大大阻碍其周转用兵。”
“只要能守住洛阳三五年，苻秦必然内忧外患爆发，到时候他除非孤注一掷，和我朝决战，不然以其内部势力庞杂，心怀鬼胎，迟早有分裂之虞。”
王珣听了，叹道：“稚远比我多想得长远啊。”
“不过此举太过冒险，若是短时间打不下洛阳，便会被四面八方的援军包围，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车胤出声道：“没错，且还有三个难点。”
“一是洛阳附近的军事布防，变动甚多，带军突入，要是不知对方布置，很难有胜算。”
“二是洛阳曾被大司马攻下，苻秦肯定会吸取教训，在城内城外重点布防，补足漏洞。”
“三才是最麻烦的，如今面对慕容垂，我军尚且只能采取守势，哪里有多余兵力去打洛阳？”
王谧出声道：“参军说得没错，这三个问题，我之前思考过。”
“前两个，由我来解决。”
“后一个，只需我的五千兵，但需要桓江州配合。”
王谧其实来之前就想明白了，桓温和慕容垂之间，只怕一两年都难分胜负。
这等于是大消耗战，但桓温背靠豫州，他能耗得起，但王谧补给线这么远，还要两线用兵，耗两年领地经济可能就崩了。
所以他这次打的，就是速战速决的主意，洛阳一丢，慕容垂的后方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就是局面翻转的时候。
至于关中洛阳一带的布置，王谧多有派人打探，虽然并不清晰，但他还有一重渠道，便是曾经跟随慕容恪的慕容蓉。
慕容蓉到过洛阳，对其布置是有记忆的，还属于是最了解的那批人之一。
当然王谧没有明着问，而是这两年陪着慕容蓉说话的时候，趁其心防不备，感情脆弱时候，不露痕迹询问打探，然后经过多方渠道验证。
对此王谧承认自己并不厚道，但本来打仗就是无所不用其极，若能拯救成千上万兵士的性命，王谧不惮于做更加黑暗不上台面的事。
桓温听了，心内思索起来。
在他的角度上，王谧此举，似乎对桓氏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毕竟风险都是王谧担的。
而且五千兵跟随自己，不过是随着军阵进攻关卡，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但若是能够扯动敌人战线，形成变数，似乎倒能成为一支奇兵。
最重要的是，王谧的提议，和桓温先前某个最极端的想法不谋而合。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王珣和车胤，两人会意，当即告辞出去。
桓温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道：“你打算怎么做？”
“要是单纯仿效我的做法，我是不看好的。”
王谧知道，拿出一条看上去可行的具体计划，才是接下来能打动桓温的关键。
在桓温的视角上，是不觉得王谧能够想出比自己第二次北伐更好的路线的，毕竟那时候是举国之力，而这次只靠王谧和桓冲，能有多少胜算？
王谧指着地图，开始讲述自己的想法，他说得并不慢，但内容极多，桓温听着听着，脸色开始起了变化。
因为王谧绝对是做过详细的预案计划的，几乎将方方面面的意外考虑到了，而且根据桓温多年用兵的直觉，这个用兵之策，还有那么几分成功的可能！
王谧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想法大致讲完，他看到桓温的神情，心道如果这都说服不了桓温，那自己就无能为力了。
因为这个计划，并不是王谧想出来的，而是后世刘裕用兵思想的集大成之作。
刘裕平生用兵，有两次极为亮眼的操作，一次是水陆并进，突袭后燕国都临淄，灭亡后燕。
王谧将其修改后，和谢玄郗恢联手，攻下临淄，夺取青州，方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地盘。
而这一次，他则是用的刘裕北伐，攻克洛阳时候的计策，在其基础之上修改而成。
彼时刘裕的最大对手，后秦的姚兴病死，各方势力纷纷觊觎后秦地盘，刘裕抓住机会，兵分五路出兵。
这做法的精髓之处在于，完全让敌人摸不到其用兵的真正主力方向，而且每支军都有成功的可能。
他先放出风声，发兵直指洛阳，让后秦不得不发援军，赶赴洛阳解围。
一支则是由沈田子、傅弘之率领，自襄阳进攻武关，翻山直逼长安。
这条路线，直接避开了长安洛阳之间的潼关，让长安得到消息后大急，其一时间无法调集援军，只能让赶往洛阳的援兵回防长安。
而与此同时，王镇恶檀道济从寿春北上，经颍水至许昌，过荥阳从南面逼近洛阳。
沈林子则从石门出发，经水道进入黄河，逼近洛阳东边。
更有其他两路，分别从黄河水道西进，襄阳水道北进阳城，以为策应。
其各支军配合密切，让洛阳守军被迫分兵布防周围城塞关卡，导致顾此失彼，最终刘裕军成功夺取洛阳。
桓温听完王谧计划后，思索良久，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你这几路，即使有虚实之分，但是沿途也是要打仗的。“”
“洛阳周围，布防着数十座城塞关卡，你哪来那么多兵？”
第672章 破局之人
王谧的回答相当直白，“能不打就不打，直接过去突袭洛阳。”
这个答案让桓温根本没有料到，他再三确定王谧神情，发现不是说笑，才出声道：“你是过去送死的？”
王谧出声道：“大司马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桓温被气笑了，“你是不是以为前线打过几场胜仗，敌人就能一直照着你的想法来？”
“你这个样子，和子午谷奇袭有什么区别？”
“补给跟不上，后路被断，一战无法下城，士气便会马上崩溃，你凭什么觉得能赢？”
王谧反问道：“那大司马以为，魏延打了几十年仗，是不知兵的人吗？”
“他为什么敢用轻装兵员攻打长安？”
“长安城墙，可比洛阳还高还厚吧？”
桓温冷笑道：“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史书以讹传讹，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亦未可知。”
王谧出声道：“我不这么认为。”
“在此之前，我想问大司马一个问题。”
“传言当年大司马带兵进攻蜀地成汉，围困成都，城坚难破，部下军士畏缩逡巡不前，此时鼓吏无意间发出了击鼓进军之令，兵士听到逼迫上前，这才一战而胜，是不是真的？”
桓温听了，冷笑道：“别人不知兵也就罢了，你带兵打过仗，还能信这个？”
“战场上难道只有一个鼓吏？”
“进军的鼓令又不是只有一下，是提前定好的节奏调子，为了避免听错，常常是数次长短组合，虽然称不上复杂，但绝不简单，怎么可能误触击错？”
“当时就是进军时机，正常发令而已。”
王谧心道果然如此，只怕是这种传言，就是为了削弱桓温声望，而传出来造谣的。
他后世看史书的时候，很是奇怪，关于桓温的记载，常常极为矛盾割裂，有时候看其操作，像是个不会打仗的，但终晋一朝，桓温无论是打仗数量，还是胜率，都是最高的。
桓温一生，大大小小上百仗，虽然有典型的枋头之战的大败，但除此之外，几乎很少有败绩，多是见形势不利，主动撤兵的。
这种用兵风格，颇像诸葛亮，不打没有胜算之战，其实枋头之战也是如此，只不过被慕容垂算准撤兵方向，找到了几乎是唯一成功的突袭时机。
而在枋头之战前的几场仗，慕容垂都败在桓温手上，这说明桓温从麾下将领到战场指挥上面，并不差。
桓温这辈子，能打这么多场仗，本身就是种本事，要知道庾亮谢万等人，可是一场大战，就输得一辈子都无法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