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出声道:“这便是了,谧知大司马平生最为欣赏诸葛武侯,用兵慎重,知机进退,是兵法正道,故对传言中,用兵风格与诸葛武侯不同的魏延并不看在眼里。”
“臣从出仕至今,打仗从剿匪做起,一步步走到一军之帅的位置,打仗多为行险,故为诡道。”
“如果可以的话,臣也想行堂堂正正的王道,但奈何敌人实力占优,若同样行以王道,我便无法破局,就像现在慕容垂拿下壶关死守一样。”
“慕容垂此人,当世用兵可排前三,想让他犯错并不容易,如今两边对峙,大司马很难破局,那何不让臣一试?”
桓温沉默不语,他盯着地图,想了很久,还是摇头道:“太冒险了。”
“这是九死一生的可能,甚至更低。”
“你可知道,若要成功,要满足多少困难的条件吗?”
王谧出声道:“我知道。”
“一是武关荥阳方向,有多支佯攻之军,且其具备攻城能力,随时能攻下这些大城。”
“二是突袭主力,能避开沿途关卡的截击军队,在保存实力的情况下到达洛阳。”
“三是攻打洛阳的时间窗口,可能最多只有两三天,若是打不下来,便会面临被各方援军赶来围歼的情况。”
桓温恼火道:“你既然知道,还觉得能成功?”
“这种奇袭战,需要动用的兵力,可能比正面进攻还多,我若为主帅,都难以谋划,你有多少兵,就敢做这个?”
王谧出声道:“请大司马下令,让桓江州帮忙。”
桓温冷笑道:“我知道你和他有亲,但兵事不是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先不说他如何想,都督北地兵事的,是我!”
王谧悠悠道:“所以我正在说服大司马啊。”
“最终真正用兵的,不过是我的五千人而已,不需要其他人参战,其他军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即使损失了,也不过是我这无关大局的五千人,对大司马并无影响吧?”
“而若是成功了,慕容垂粮道后路被断,潼关必然形势出现变化,那岂不就是大司马的机会?”
桓温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着,“今年雨水充足,你想走的路线,无非就是依靠黄河水道,让船队逆流而上。”
“但黄河落差极大,且不说你需要大量岸边人力拉船,你还避不开南岸的一个关键之地。”
“荥阳汜水的虎牢关。”
“你即使走黄河北岸的第二条路线,即河内的孟津渡口,一样要面对虎牢关派出的渡河援军。”
“即使桓伊在南阳发兵,攻打伊阙关配合你,仍是鞭长莫及,影响不到虎牢关。”
王谧出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会想办法先进入洛阳本地,从后面打下虎牢关,交给大司马。”
“这样即使敌军反扑,大司马起码能站稳荥阳,就像慕容垂占据壶关一样。”
桓温思索起来,前两天苻秦借着灭燕之战,打下了洛阳,进而占据许昌荥阳一带,形成了一套立体防御体系。
这让桓温情愿选择打邺城,也不愿意去打荥阳,就是因为容易陷入对方多城联防的困局。
如今王谧说要打下荥阳,真能如此的话,那便会破坏对方的防守体系,让洛阳门户大开,自然是好事。
但关键是,真能如此顺利吗?
苻秦不是不知道荥阳的重要性,所以一直派了相当兵力驻守荥阳,加上临时动员,城内至少能凑齐三万人,王谧想要靠五千人打下来,是不是过于自信?
而且即使能够侥幸成功,也是惨胜,拿什么去打后面的洛阳之战?
他出声道:“最后也是最大的问题,即使你真的成功打下洛阳,面对四面八方的援军,你能守住多久?”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一个月。”
“一个月内,足够壶关产生变化,到时候大司马若能解决壶关,便可以派兵来支援我了。”
桓温冷哼道:“你想得倒是好!”
“我凭什么来救你!”
王谧出声道:“不救就不救,大不了我想办法再跑回来就是了。”
这话就有些两人赌气的成分了,但这也是两人军事思想的碰撞,谁也不服谁。
桓温走的是类似于诸葛亮的谨慎用兵路线,因为他的处境和诸葛亮一样,根本输不起,若是冒险将家底输光,那桓氏就完了。
而王谧就不一样,虽然他有家世,但在军中却是白手起家,注定要做些军事冒险,不然也走不到今日的地步。
其实王谧的实力,本来是没有和桓温平等对话的资格的,但他对于桓温的特殊意义在于,他是个破局者。
两次伐燕之战,王谧都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第一是避免了桓温大败,第二次则是直接兑换了王猛这个关键棋子,让桓温趁势攻入了邺城。
桓温并不是那种利用完别人就扔的无情无义之人,正因为他顾念旧情,所以才对王谧付以相当的尊重。
也正因为他还留着些对王谧特殊的感情,所以才不想让王谧冒这一次险。
他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的女儿,好像偷偷逃出广陵了。”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王谧老老实实道:“我来的路上听说,她去了莒城,如今正在下官家宅内寄宿。”
桓温冷哼一声,“堂堂郡王之女,脸都不要了!”
“她的出逃,是不是你鼓动的?”
王谧出声道:“大司马应该知道,我没有道理做这种事情。”
“当然,如果大司马想算到我头上,我同样接下来就是了。”
桓温怒道:“你接得住吗?”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心寻死,根本不顾身边的人?”
“你的病不是治好了吗?”
王谧想到临走前,阿川抱着自己的腿,问为什么要打仗的情景。
当时阿川不解道:“阿父,打仗这么危险,为什么你要亲自上战场啊?”
“换别人不行吗?”
想到这里,王谧挺直身子,直视面前的桓温,“其实我当然很怕死。”
“我也很想安然终老,和家人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但这个乱世,能允许我这么做吗?”
“我想去做,是因为我认为,总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做成。”
“大司马这些年,投身戎马,家人都顾不上,难道没有和我相似的想法吗?”
桓温心道我还想篡位呢,你也想?
他心内犹豫,在他看来,王谧这个做法,实在是有去无回,几乎是等于送死的。
北地兵事且不论,反正差也差不到王谧这几千兵头上,关键是若王谧死了,桓秀会怎么看自己?
会不会认为是自己派王谧去送死的?
桓温思虑半晌,最终也没有做决定,便对王谧说道:“我考虑两天再说。”
第673章 内部政策
壶关作为苻秦和晋朝中间最为关键的争夺焦点,自从燕国灭亡后,就一直处于冲突之中。
期间壶关数次易手,双方围绕其发生的激战一年里多达数十场,伤亡数以万计,像一个磨盘般吞噬着生命。
如今慕容垂带军重夺壶关,加强布防,让桓温都无计可施,他此时正在城中官邸里,和手下几个年轻人说着话。
其中有两人,便是慕容楷和慕容绍。
两人作为慕容恪之子,颇受苻坚重用,又和慕容垂关系亲近,所以这次出兵,慕容垂将两人带了出来。
这么多年下来,慕容垂不是不知道两人的军事水平,只能达到勉强能用的水准,他这么做,看重的是慕容恪一系的政治资源。
尤其是慕容楷,打仗虽然不太行,但在燕国旧臣中威望很高,在燕国旧地仍然有很高的号召力,将来若慕容垂起事,两人的身份,便是绝佳的助力。
这次行动,便是慕容垂的一次试探,若是能打出壶关,占据通往幽州的常山通道,他便趁机举荐慕容楷驻守,为将来燕国复兴提前布置地盘。
但和桓温交手之后,慕容垂发现,自己还是将事情想简单了。
在军阵谋略上,他确实比桓温强,但强得并不多,虽然他以奇袭从桓熙手里夺回了壶关,但桓温返回后,两边就打成了拉锯战,让慕容垂无法从壶关推进出去。
明面上看,桓温是将全军收缩回了邺城一带,但壶关到常山路线上,有几个晋军城塞据点,桓温做了精心布置,让慕容垂无法轻举妄动。
慕容垂看得出,若没有充足的兵力压制,自己根本无法顺利进入常山,不然就要面对战线被截断的危险。
于是他只能停下来,反正壶关已经被夺取,正常来说,苻坚给他的军令已经完成,可以向长安报信复命了。
若苻坚知道,便有可能派人过来接管换防,这让慕容垂很不甘心,这种如此接近燕国旧地的好机会,以后还不知道能否会有,要是错过,自己还要等多少年?
于是他便持续保持和桓温军小规模接战,向长安表明壶关仍然处于交战中,自己无法轻易抽身离开。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毕竟时间一久,容易让苻坚生疑,所以慕容垂心中的焦虑,未必下于苻坚。
于是他召集包括长子慕容令在内,最为亲信的几人,一同商议办法。
但说来说去,众人发现,只要邺城挡着,他们想要复燕的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能拿下邺城,苻坚派来驻守的,必定是最为亲信的心腹,哪里轮得到他们?
对此慕容绍懊恼道:“现在局势未明,时机不到啊。”
慕容楷表示同意,说道:“北面幽州,仍然由苻秦占据,即使拿下冀州几个郡,也会陷入四面对敌的境地。”
慕容令沉声道:“所以代国要是灭了,对我们来说,反而不是好事。”
“拓跋氏和我们慕容氏向来不对付,之前隔着河套,两边互不相干,这也就罢了,但若其被苻秦拿下,数十万兵皆为其所用,哪里还有我们什么事情?”
慕容绍出声道:“那最好的结果是,苻秦和代国两败俱伤,最后谁也打不过谁?”
“这倒是很有可能,毕竟苻秦劳师远征,数千里疆域,谁知道拓跋什翼犍的王帐在哪里?”
拓跋什翼犍是拓跋郁律之子,现在的代国君王,据载其身长八尺,立发委地,卧则乳垂至席,其当初入质于后赵,十八岁时回国继位,至今已经在位三十五年了。
在他在位期间,代国拓展疆土,讨伐周围敌对势力,东自濊貊,西至破落那,南距阴山,北达沙漠,全部归服,拥众数十万。
因为远在关外,代国不涉足中原争端,所以倒是和燕国相安无事。
这十年来,拓跋什翼犍最欲杀之后快的,是匈奴铁弗部的首领,匈奴右贤王刘去卑的后代,刘卫辰。
刘卫辰此人,反复无常,狡猾奸诈,周旋于秦燕代三国之间,左右逢源,捞了不少好处。
升平三年(359年),其兄刘悉勿祈去世后,刘卫辰杀死刘悉勿祈之子夺位继任,他知道此举极犯忌讳,便马上向苻秦投降,寻求庇护。
彼时苻坚刚刚杀死苻生登基,便同意了刘卫辰要求,自此之后,刘卫辰便常入关内定居,向苻秦朝贡。
到了次年,拓跋什翼犍妃子慕容氏去世,刘卫辰跑去代国参加葬礼,不知怎么说动了拓跋什翼犍,让其将女儿嫁给了自己。
自此刘卫辰搭上了苻秦代国两条线,越发胆大,常常纵兵掳掠边地,百姓苦不堪言。
有一次,刘卫辰抢掠边境百姓五十多人进献苻秦,却遭到苻坚怒斥,刘卫辰自此心怀不满,叛离苻秦,专心依附代国。
到了兴宁三年(365年),刘卫辰又因事叛离代国,拓跋什翼犍大怒,亲自东渡黄河,击败刘卫辰。
刘卫辰被迫逃往苻秦领地,归降前秦以求庇护,但短短半年后,刘卫辰再叛苻秦,苻坚一怒之下,派出邓羌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