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35节

  所以王谧必须将苻秦这座全力开动的战争机器停下来,无论花多少代价,其目的就是为了保证中原政权的科技领先,这才是政权稳定最重要的因素。

  相比封建制,资本主义的优越之处在于,其诞生是伴随着工业革命的,所以完全没有这些劣势。

  资本家翻身当了主人,他们不必学地主从皇帝手中抢夺权力,因为整个国家早就成了他们的羊圈,只不过过段时间,换个形式上的代言人而已。

  他们可以联手从殖民地以极低的价格获取原材料,然后征用当地的劳力,让他们如奴隶般工作,压榨其身上的剩余价值,再将大量工业品倾销给他们,破坏其本地的产业。

  这种做法,其实就是将殖民地当成一座羊圈,只要定期投点草料,就可以剪羊毛吃羊肉了。

  而资本主义国家殖民控制最精髓的一点,就是科技封锁。

  虽然封建社会也有禁止铁器贸易、禁止技术输出这种做法,奈何在暴利面前,总有人铤而走险,即使有长城阻挡,还是有无数办法,屡禁不绝。

  而资本主义国家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其领土孤悬海外,交流困难,虽然有走私暴利,但大多数都是生活奢侈品,少有直接出卖科技的。

  这便涉及到另外一个做法,科技隔离。

  殖民地少部分享受特权的贵族才能使用宗主国的语言,这些人是最为得利的人,自然很难背叛。

  而其他下层民众则被直接剥夺了教育权,甚至连宗主国语言都不教授,这种情况下,底层百姓凭什么拉近科技差距?

  这种情况下,民众开智都极为困难,更别说拥有家国情感,为自己民族复兴奉献毕生了,毕竟有的民族从来没有辉煌过。

  后世的印度,便是个典型的例子,自身没有家国认同感,少数培养出来的精英直接投往最富裕的地方,虽然能吸引那些富人,但对祖国来说毫无用处。

  虽然残酷,但不得不承认,资本主义国家借此维持了数百年强盛期,直到他们意想不到的变数到来。

  有一个国家,虽然沉沦数百年,民众曾经愚昧不已,但凭借着祖先的文化传承,成功从泥潭里面站了起来,用无数先烈的血,生生重新开启民智,追赶了上来。

  而这个时候,资本主义国家中出了一个特例,凭着某个看似虚无缥缈的理想,输出了大量的现代基础科技知识。

  这种例子,在数千年历史上只有一次,时间窗口不过十年,接受的国家不少,但只有华夏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世上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而王谧深知其中的艰难,所以他的做法,就是两者之间的折中之策。

  你要科技可以,来中原居住,成为华夏子民,然后在此落地生根,别想着回去。

  不然一切免谈。

  所以他看到苻秦想要征伐代国,征伐匈奴,以及征伐西域的时候,知道自己必须要出手了。

  以苻坚的做法,若是征服了这些地方,其必然输出科技,导致科技往西流动,产生不可知的后果。

  王谧从来不相信什么天下一体,在他看来,如果保证不了主体民族的领先,那就离灭亡不远了。

  所以他必须说服桓温,因为桓温的寿数随时会结束,到时候晋朝就会进入军事空白期,而已经发动战争机器的苻秦,是不会等下去的。

  对王谧来说,既然历史的进程大大加快了,那促成这一切的自己,便无法再置身事外。

第678章 毫无头绪

  接下来的日子,桓温并没有答应王谧出兵的请求,反而让他参与了几次阻击壶关秦军的交战。

  对此王谧安之若素,反正急也没用,只能耐下性子等待,毕竟他好久没有亲自带兵了,这批部下确实尚需磨合一段时日。

  在青州的时候,他采用老带新的方式练兵,这五千人在青州整体素质偏上,在全天下算得上强兵一档了。

  但即使如此,让他们一路长驱直入,快速攻入洛阳,还是太勉强了些,王谧即使策划万全,胜算仍然不容乐观。

  而这个时候,在荆州出兵的桓冲,就成了计划的关键。

  其不仅需要两路出兵,一路牵制住长安南边的武关军队,一路压制住伊阙关的洛阳守军,让洛阳防线出现破绽,王谧方才有更多的胜算。

  而与此同时,河套平原上面,苻秦和代国隔着黄河对峙的形势变化,其实相当重要。

  这一路祖端成功的希望,相比王谧这边更加渺茫,不说找到刘卫辰都极为困难,更别说刘卫辰这个部族首领有可能躲在苻秦大营里面,这种情况下,几十个刺客,该怎么杀?

  王谧通过王珣,将祖端这些人秘密送进了并州,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站起身,看向北面远方,今年过去了大半,还剩下多少合适的出兵时机?

  与此同时,一支马队正在太原盆地的道路上疾驰。

  这伙人从外表上看去,和并州的走私商队打扮极为相似,敢吃这碗饭的都是亡命之徒,摇身一变就是马匪,道上的人见了,轻易不敢招惹。

  这些人都是由并州出身的兵士构成,领头的大汉脸色刚毅,战阵的风吹雨打,将其脸色变成了古铜色。

  大汉正是祖端,他望向北面,那边隐隐约约,有一座雄城,矗立在大地之上。

  那便是并州治所晋阳,先前被燕国占据,后被苻秦打下,如今是重要的的兵粮辎重的转运通道。

  祖端这一路来,甚少见到苻秦军队,想来他们早前北上经过晋阳,休整后从西北方的吕梁山口进入了河套平原。

  其实北上河套,还有一条路,便是长安直接往北,经过贺兰山,走河西走廊,阴山山脉的西部。

  但这个方向不是代国的主要势力地所在,且补给困难,远不如以晋阳为后勤基地稳妥。

  这一路上,大路上苻秦运送辎重的队伍,就没有断过,祖端尽量提前避开,以免引起注意,毕竟马匪太过嚣张,肯定会惹人怀疑。

  他摸了摸怀里的路引,这是王谧麾下的商队费了不少力气,从苻秦内部搞到的。

  事实上,之前王谧的商队,是真的偷偷走私过些东西,若非如此,根本打不通苻秦内部的官员关系。

  当然,王谧不碰军器,搞得都是些古玩珍奇这种前秦贵族喜欢的奢侈品,且这些物件轻便小巧,不需要车马,只要放在包袱里背着就行了。

  如今祖端便是带着手下扮作马匪,偷运一批晋朝的字画古玩去晋阳,这样便能名正言顺进入城内行事了。

  过了大半日,他们来到了晋阳附近,祖端没有让所有人进城,而是先找个隐蔽地方落脚扎营,他则带着几名最得力的手下,纵马来到了城门跟前,接受兵士盘查。

  苻秦守军拿着祖端交上来的路引,略略一看,随口问了祖端两个问题,便挥手放行。

  祖端骑马进城,如此顺利就进来,大出他的所料,他本来以为会有一番牵扯,想来是这些天经过的人太多,守军根本没法一一详细盘查,干脆偷懒虚应故事了。

  他带人来到接头的商行,见到了负责晋阳当地事务的掌柜。

  晋阳的商行,不是王谧背后的张氏,而是桓氏,确切说,是桓冲的,所以掌柜也是桓氏子弟。

  听上去颇为荒唐,但其实很正常,南北都需要对方的物产,总有人要做脏活,所以双方的商队走私,便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桓掌柜四十多岁年纪,长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微微眯缝着,看上去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祖端知道,此人正是桓冲安插的密探头目。

  桓冲坐镇荆州江陵襄阳一带多年,和苻秦前燕打过不少交道,两边常年打仗不说,情报工作,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当时王谧在长安,就领教过桓冲手下探子的能力,便成了这次他派出祖端行事的底气。

  当然,桓掌柜是不知道祖端一行人的真正来意的,双方交割了货物,桓掌柜对照册子,发现不足总量的五分之一,便疑惑地抬起头来。

  祖端出声道:“我怕守军生事,便先来探探路。”

  “若是安全,明日便发信,让他们陆续进城。”

  桓掌柜听了,笑道:“贵客倒真是谨慎。”

  “这晋阳虽然看上去危险,但实际上外紧内松,没有那么多忌讳。”

  “这是北地最大的贸易中转地,鱼龙混杂,身份真正干净的本就没有几个,加上刺史毛兴刚上任,要收买人心,故而相对宽松。”

  “你们只要不在城中惹事,应该是没事的。”

  祖端拿出了另外一封信,交给了桓掌柜。

  桓掌柜破开火封,发现里面竟然是桓冲亲笔字迹,不由神情一变。

  等他看完,更是面色复杂,他将信纸放在灯上烧了,才出声道:“原来贵官是来接收情报的。”

  “未知如何称呼?”

  祖端出声道:“我姓王。”

  桓掌柜见祖端口风很严,还保持着相当警惕,肯定是行家里手,便出声道:“王兄,这边请。”

  他引祖端到了密室,让其查阅了这几年搜集的城内情报。

  祖端看得很认真,足足看了大半天,才抬头道:“就这些?”

  “还有吗?”

  桓掌柜坦然道:“还有一点点,但属于极为机密,只能报给使君的,且应该影响不大。”

  “你们是要在晋阳城中行事?”

  祖端出声道:“做什么不能说,但万一出了事,我会第一时间派人知会你。”

  “接下来几日,我需要在城内打探情报,麻烦掌柜给个身份。”

  桓掌柜面色凝重,这批人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关键是若真做了什么离谱的事,肯定会牵连到自己,连累这个情报据点完全作废。

  他能看得出来,眼前的人行事虽然和自己相似,但绝对不是桓冲这一系培养出来的。

  这说明有可能其做事的前提,不会以自己这边的安危为优先,若不提前做好应对,万一闹出乱子,跑都跑不掉。

  于是他出声道:“好,我这两日先打理下,做好最坏的准备,你便可以行动了。”

  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这算是两个势力的合作,不可能事事交心,对此祖端早有了心理预期。

  接下来,祖端手下陆续进城,交割了货物后,便被祖端派往大街小巷打探消息。

  之所以如此,是祖端没在桓掌柜的情报档案中,找到刘卫辰的下落,这说明要么对方没来过晋阳,要么来了之后,桓掌柜根本无法接触到。

  祖端不可能将暗杀目标这种机密告诉桓掌柜,于是他只能亲自去打探。

  不过桓掌柜还是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告诉祖端城池边缘的街区,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因为这边的人几乎都有出城做买卖的经历。

  这种买卖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祖端先让手下探了两天路,便决定亲自出马。

  他扮作销赃的马匪,带着一包袱货物,到了黑市上面,借着买卖的机会,开始不留痕迹打探消息。

  如是过了两天,他几乎将城池边缘的黑市逛了大半,古玩也卖出去大半,但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刘卫辰的消息。

  进度停滞,祖端不由心中有些焦急,要是无功而返,该怎么面对王谧?

  次日一早,他不等天完全亮,便又亲自出马,赶去剩下的黑市。

  为了掩人耳目,他让手下各自单独行动,自己则是怀里揣着几件古玩,沿街进铺子打探。

  他沿着城边,走到一处极不起眼的街角巷子末端,发现了这里面几座破败铺子,便蹲下来,佯装看货物,一边打量四周,嘴里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谈着。

  如是走了两个铺子,他踱到最里面,发现摊子还没有支出来,房门半掩,便探头进去,发现里面东西寥寥,似乎不像个做生意的样子。

  他刚准备离开,却抬头发现,墙上挂着一副字画,随即眼睛便被吸引住了。

  这字画笔画有些生涩拙劣,显然是个赝品,但不知道为什么,祖端总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

  这种笔法......祖端思索起来,突然记起,自己在王谧宅中见过。

  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种用笔,是衣冠南渡后,北方画派和南方画派的结合,中间又经过了顾恺之的改良,方呈现了独特的风格。

  其最大的特点,就是衣服的褶皱纹理极为生动,显得衣服下面的肢体清晰可见,如同活过来一样。

  但这种笔法,不是谁都能学的,祖端听王谧说过,若是了解一种叫透视的技法,便会事半功倍。

  而面前这幅人物画,正是这种风格,虽然说北地走私过来也属正常,但顾氏本就在江东更为出名,价格更高,想要卖画,北地怎么看也不是个好的选择。

第679章 故人相见

  祖端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盯着,便随手带上门,摸了摸腰后的短刀,这才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在里屋的门上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东西都放在外面了,还赖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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