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36节

  “拿了就走,别来烦老子。”

  声音变了很多,但听在祖端耳朵里面,却是如炸雷一般,他失声道:“老白?”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才传来疑惑的声音,“老祖?”

  “你来做什么?”

  祖端激动起来,便踏步往里走去,转眼就看到了老白熟悉的脸庞。

  相比几年前,两人分别的时候,老白苍老了不少,头发胡子花白斑驳,脸颊瘦削,深深凹陷下去,显然是身体不怎么好。

  祖端见老白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警惕地看向自己,便即站住脚步,苦笑道:“别误会,使君以为你已经死了,我来是另有事情。”

  老白收起匕首,出声道:“没什么误会,我现在的样子,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就是有武器在手,也打不过你了。”

  其实祖端比老白小不了几岁,但两人现在状况一对比,像是差了二三十岁一样。

  祖端看着一屋子狼藉,不解道:“你既然没死,为何不回去见使君?”

  “就凭你的功劳和使君关系,位置怎么可能比我们这些人低,你在想什么?”

  老白摆摆手,“人都废了,腆着脸回去尸位素餐,我丢不起这脸。”

  “你回去,不要和他说我还活着,没有任何用处。”

  祖端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口,发现说什么似乎都没用,便伸手入怀,把几块金子放在桌上,“你留着花吧。”

  老白看了金子一眼,出声道:“你来这里,是郎君安排的吧?”

  “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

  祖端犹豫一阵,最后下定决心,咬咬牙道:“我想打听个人。”

  他说了刘卫辰的名字,老白皱了皱眉头,“这个人我听说过,曾来过晋阳。”

  祖端听了,心内一阵狂喜,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不仅和老白偶遇,对方还知道刘卫辰的消息!

  他赶紧道:“对方在哪里?”

  老白摇摇头,“都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第一次他来晋阳受苻秦封号,第二次是半年多前,来见刺史毛兴。”

  “两次行动皆是极为秘密,所以外人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祖端心中奇怪,“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提前打探过?”

  老白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车马的声音,随即有女子声音响起,“王老,你在吗?”

  听到外面声音,老白祖端皆是面色一变,祖端心道老白难道化名姓王,岂不是和自己一样?

  但看老白脸色凝重,那女子是个很麻烦的人物吗?

  老白定了定神,出声道:“画挂在外面了,拿了赶紧走!”

  “钱看着给,别打扰我睡觉!”

  女子哦了一声,脚步走近,似乎在看墙上的画,随即疑惑道:“这墨迹怎么似乎有些新?”

  老白哼道:“本来就是赝品,还能旧到哪里去?”

  女子没有再出声,但下一刻,她走到内门口,出声道:“对了,我还有些事情问你。”

  她突然发现老白屋里还站着一人,马上警惕地退后两步,出声道:“这是谁?”

  祖端一看女子后退的姿势,就知道这女子练过武。

  他略略打量女子面容,虽然屋内昏暗,看不太清楚,但只觉对方眼睛极为明亮,似乎在黑暗中都能发光一样。

  但是他现在根本来不及想太多,而是明白这是个麻烦局面,便转头看向老白。

  老白面色不变,出声道:“是我侄子。”

  女子听了,哦了一声,“我之前没见过啊。”

  老白不耐烦道:“他一直在外面,很少进城,怎么,碍你事了?”

  祖端心中奇怪,老白似乎对此女很不耐烦,但又隐隐带着忌惮,对方是干什么的?

  女子哦了声,看了祖端两眼,点头道:“我说王老身体不便,这些货都是从什么渠道得来的。”

  “难不成是你这侄子在城外做完买卖,带进来的?”

  女子正是毛氏,她自从之前从老白这边看到些感兴趣的东西,便时不时过来,搞得老白不胜其烦。

  老白知道女子身份后,很是郁闷,自己本想在死前安心过两年安稳日子,哪里想到会招惹这种麻烦?

  他跟着王谧的时候,朝廷发的奖赏军饷,除了买酒喝,剩下的没有地方花,他就去当地买些流落到市面上的古玩存起来。

  彼时货币系统崩溃,朝廷发饷发赏,多是绢布粮食,虽然可以使用,但却不好保存,要是换成金子之类,却不好出手,又太扎眼,于是老白干脆换成了不起眼的古旧物件。

  这本来是无所事事下的举动,但老白受伤后,自知命不久矣,便想着回到并州祖地埋骨等死,于是他救出青柳君舞后,带着提前存在外面的财货,回到了晋阳。

  他的打算,是买下祖宅,完成祖辈的托付,但因为燕国苻秦政权变迁,事情并不顺利,最后只能暂且在城边住着。

  但没有想到,本来必死的伤势,竟然没有恶化,虽然时好时坏,但终究是活了下来,只是身体完全垮了。

  他侥幸活下来已是奇迹,很难再找别的营生,于是便卖点所藏的旧货,顺便做点赝品度日。

  他是最早跟着王谧的,所以丹青技法多少了解一些,本觉得卖点便宜画作,本地人应该不会看出什么,哪里想到偶然被毛氏注意到了。

  毛氏在长安长大,又是士族出身,鉴别的眼光不低,她对老白的伪作技法很感兴趣,便一直想问清画作流派。

  老白得知对方身世的时候,心里大呼倒霉,怎么这么凑巧,惹到了刺史女儿?

  这段时间,他被搞得不胜其烦,当时他本想一走了之,离开晋阳,结果腿脚毛病又犯了,走都走不动路。

  后来他心一横,反正是个死,最后决定不走了,只不过毛氏每次来的时候,他都提前画幅画应付对方。

  但今日更凑巧的是,偶遇祖端,却又碰上毛氏上门。

  老白心里大叫晦气,这是死都不让自己死得安稳?

  眼见毛氏将祖端认成了城外打劫的马贼,他只得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女郎还想把我们抓进去不成?”

  毛氏上上下下打量着祖端,“我知道城内有不少人在城外做勾当,我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去管。”

  “我只是好奇,这位看上去,似乎像个马匪头目啊。”

  祖端跟随王谧这些年,就是负责情报工作的,听着两人对话,早就了然于心,出声道:“先前我等在冀州豫州一带活动,但今年战事太急,所以干脆到北面来避避。”

  他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递了上去,“豫州那边古墓不少,若女郎有兴趣,就当小人送的了。”

  毛氏听说是死人的东西,却没有抗拒,而是接了过去,在手里把玩观赏起来。

  祖端见了,心里啧啧称奇,虽然很多古玩都是盗墓所得,但身为女子,一点都不避讳,真是胆大啊。

  毛氏将一件扳指留下,其余都仍旧还给祖端,同时扭头道:“拿块金子来。”

  外面婢女听了,便从怀里掏出块金子,递到祖端手里。

  毛氏转头道:“画我一并拿走了,有空再过来。”

  看着对方走了出去,老白祖端皆是松了口气,面面相觑,心中后怕不已。

  老白庆幸祖端没有露出破绽,刚要和祖端说女子是谁,却听脚步声响,毛氏进来,对祖端说道:“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先跟我走。”

  看着祖端跟着毛氏离去,老白心道这可麻烦了。

  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指望祖端随机应变,蒙混过关了。

  祖端跟着毛氏马车走在后面,心中更是没谱,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毛氏从马车窗口露出脸来,出声道:“你说你是马匪,那晋阳外面的消息,一定很灵通吧?”

  祖端故作为难道:“我等行藏见不得光,即使打探到什么,也都是只言片语,真假难辨,未必有用。”

  毛氏哦了一声,“这么说,你们还是能打探到什么了?”

  “我想让你帮我查两个人,消息越多越准,便越好,当然,报酬我是会付的。”

  祖端没有答应,而是反问道:“女郎难道没有别的渠道,反而信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

  “而且我这种人手上不干净,女郎利用我,不怕脏了手?”

  毛氏一时间没有说话,祖端硬着头皮跟着,他知道自己今天出门碰到了什么,虽然有偶遇老白这个收获,但面前这个女子,怕是更大的麻烦。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做他这一行的,时刻都要面对最坏的情况,自进城之后,他早做了安排,即使被抓,也牵连不到其他人。

  过了好一会,毛氏才出声道:“你既然在幽兖一带,有没有听说过晋朝青州刺史的事情?”

  祖端心中一跳,装作若无其事道:“女郎说的,是否琅琊王氏出身,叫做王谧的?”

  毛氏听了,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你果然知道。”

  “有关他的事情,你和我说说。”

第680章 计划有变

  面对毛氏的要求,祖端上下打量了马车两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表露的怀疑极为明显,车里的毛氏见到这情形,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为女子,为什么胆子这么大,就这么和一个不明身份的马匪说话?”

  祖端坦然道:“没错。”

  “女郎明知道我是马匪,来历不明,就不怕我对女郎不利,动手挟持?”

  毛氏轻笑一声,“你脑子倒是转得快。”

  “那你怎么不试试?”

  祖端知道毛氏定然练过武,而且武艺不低,但男子和女子之间差异很大,尤其是高手之间。

  祖端虽然武功并不算顶尖那批,但他本来做的是潜伏暗杀的勾当,和战阵上厮杀完全不同。

  就像朱亮孙五,祖端自忖战场上骑马冲锋,可能对他们没有多少胜算,但要是小巷遭遇,近身搏杀,可能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而且女子体力不足,祖端记得自己和王谧身边的樊氏切磋过几次,对方武学悟性很高,但只要时间拖久了,最后占上风的都是祖端,因为男子女子体力差别是极为巨大的。

  祖端眯缝着眼,斜着看向毛氏,心道这女子哪来的这么大的自信,怕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高门女郎,根本没在外吃过亏吧?

  毛氏明显察觉到了祖端的不屑,并不动怒,只淡淡道:“怎么,没胆?”

  祖端出声道:“女郎怕不是想引我出手,然后叫侍卫围杀我?”

  “想抓我就直说,何必搞这些弯弯绕?”

  毛氏听了,摇头道:“你是王老侄子,我没有对你出手的理由。”

  “你们这对叔侄,口风真的紧,我真的只是想打探些事情而已。”

  祖端疑惑道:“就是那位青州刺史的事情?”

  “两地相距上千里,女郎为何对他兴趣这么大?”

  毛氏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就算了,不用在我面前吹牛硬装。”

  祖端装出一副被侮辱的样子,拍着胸脯道:“我如何不知道!”

  他说了几件王谧在外面流传甚广的传言,毛氏沉吟起来,这些她之前都有所耳闻,所以便有些失望,心道对面应只是个一般人物,恐怕都是道听途说而已。

  想到这里,她有些意兴阑珊,便随口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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