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攻洛阳,是因为他能最大限度利用其中的敌友关系,制造信息差。
最关键的两人,就是司隶校尉苻融,和离着洛阳不远的慕容垂。
当初慕容垂叛离邺城,逃奔长安的时候,被前燕军队追杀,一度情势相当危急。
慕容垂的应对,是让其长子慕容令拿着自己信物,在洛阳周边郡所召集兵士。
结果短短数日,便有数千燕国兵士倒戈,投奔走投无路的慕容垂,助其打退追兵,安然到达长安。
慕容垂的这种威望,无疑给了苻秦中有识之士相当大的的震动,所以王猛苻融等人,才强烈要求处死慕容垂,以绝后患。
而王谧散播的谣言,就是针对苻融这种心理的。
于是短短数日,洛阳谣言四起,传到了苻融耳朵里。
第683章 疑云重重
苻融自小聪颖,是苻氏之中少有的天才,但正是因为聪明,他想得比一般人多得多。
单纯的谣言,容易被一眼识破,而多个真真假假的谣言混杂,就会变得难以判断了。
多个谣言中,关于晋朝进攻的真正目标是洛阳的传言,反倒是真的,而站在苻融角度上,应对这种多路进攻,提前加强洛阳的防备,总归是有利无害的。
但关键是,洛阳周围有五个关隘,平均分配的话,兵力不足以支持重点布防。
尤其是南面的伊阙关和东面的虎牢关,是晋军确定的攻击方向,这是绝对需要重点关注的。
但这意味着,西面的函谷关和北面的孟津渡,面临着是否需要洛阳城内守军进行防卫的问题。
洛阳这种地方,固守本城效果很差,所以采取御敌于城关之外的策略更为合理。
但这是洛阳单独受敌的情况,关键是此时的长安,同样在遭受攻击。
晋军若是攻破洛阳南面的武关,便可以长驱直入,北上长安的同时,还可以向东北方向攻击潼关后方。
若潼关被破,长安洛阳便被分隔开来,长安便成了孤城,洛阳西面,和潼关相邻的函谷关便失去作用,苻融显然不能坐视不理。
至于北面的两个渡口更是麻烦,因为晋军从石门成皋一路发兵,明显是想要绕过孟津渡。
现在根据情报,晋军几路攻势远超洛阳城的承受能力,若谣言是真的,对方直攻洛阳,趁机从后方攻破各个关卡,光靠洛阳城是挡不住的。
于是现在最为有效的办法,就是求援。
苻融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长安报急,就看苻坚如何反应了,毕竟武关被攻,晋军斥候绕路潜入到潼关附近搞破坏的几率很大,万一信送不到呢?
而苻融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向西北方向的壶关求救。
两边距离只有四五百里,若轻骑驰援,过黄河渡口,最多三日便到。
但关键是,那边的守将是慕容垂。
这让苻融产生了很大的顾虑,他自从坐镇洛阳后,就一直密切关注着慕容垂的动向。
慕容垂受苻坚之命,领军过洛阳,驰援壶关,将其从晋朝手中夺回,全程都被苻融看在眼里。
在苻融看来,慕容垂这仗打得太容易了些,苻秦将领守都守不住,更别说夺回了,怎么慕容垂一去就办成了?
当然,这有可能说明慕容垂打仗厉害,但若他真厉害到这种地步,不是更应该防备?
此时城中又有谣言传来,说慕容垂早已和晋国勾结,先前的壶关争夺都是在演戏。
慕容垂和晋国的真正目的,是一旦时机合适,便放晋军入壶关,南攻洛阳,北攻晋阳,彻底将苻秦地盘夺回。
当然,苻融这种聪明人,并不会轻易相信谣言,他需要事实依据。
然而他搜寻的事实越多,就越是胆战心惊。
首先就是龙城慕容亮投降了晋朝,将辽东土地重归晋朝版图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传了过来,而且经过了多方确认。
其次是城内发现多起鲜卑人秘密集会的迹象,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苻融果断发动手下,大肆搜捕,终于是找到了一处隐秘据点。
里面的两名鲜卑眼线在被找上门的第一时间,就焚毁证据自杀,导致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但苻融手下搜寻之下,还是找到了零星的关键证物。
苻融命人多番比对验证,赫然发现,这里牵扯到了慕容垂,而且证物毫无问题,没有任何破绽。
实际上,他查不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证据确实是真的。
这几样被毁坏,但又不可避免留下痕迹的证物,确确实实,就是慕容垂的。
之所以如此,是王谧通过慕容蓉,从慕容垂那边拿到的。
彼时王谧的理由,只是要求慕容垂给出眼线的单方面联系方式,别的一概没说。
慕容垂很谨慎,他多方思虑过后,在洛阳城内安插了两名探子。
两人专门用来收信,没有上下线,收到信后,一人会留守,一人会亲自出城,送往慕容垂处。
这样的做法,也不存在牵连出其他人的可能性,对慕容垂来说,是个极为稳妥,没有风险的做法。
即使王谧坑了他,不过只是损失两名探子而已,而且这两名只接收传信的探子,本身并不知道机密消息,抓到了也没用。
所以慕容垂很放心地给出了信物,辗转交到了王谧手下探子手里。
之后的两年里,王谧探子偶然传递些晋朝的消息,都是些无干大局的宫廷之事,逐渐赢得了慕容垂的信任。
但慕容垂何许人也,他经过上次王猛金刀计的欺骗,早就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别说王谧这种足够危险的人物,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白嫖。
但他却没有想到,王谧同样志不在此。
他建立这条线的初衷,就是要给慕容垂扣黑锅的。
而这条计策的阴险在于,其是金刀计的翻版,但在发动之前,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金刀计的高明之处,是利用信息差,让慕容垂父子产生误判,因为两者并不在一个地方,所以无法互相印证,只能采取最为保险稳妥的做法,即保命为先。
而洛阳探子只单方面接受消息,以随时报告慕容垂,怎么看都没有什么信息差。
但实际上,这两名探子,就是金刀本身。
王谧算准这两名探子被发现后,不需要自己动手,苻融自然会出手。
慕容垂的手下都很忠诚,若是被发现行迹,必然会自杀以毁灭一切证据。
而王谧便是利用这种心理,先是给两人发出了虚假消息,并在同一时间,向苻秦泄露了两人的行迹。
彼时城里正在大搜查,苻融的亲卫听到后,自然是迅速赶到地点,将刚收到假信还未传出去的两人堵在了屋里。
两名探子无奈之下,只好销毁证据自杀,但偏偏王谧从中动了手脚,在证物中加了材料,让其短时间内无法被彻底烧毁。
王谧也不担心证物真到了慕容垂手里,他可以将错就错,假装真的想要联手慕容垂。
毕竟王谧人都在邺城了,这都不算诚意,还有什么算诚意?
这条计策,是经过金刀计改良而成的,极为阴险,而且根本无法破解,除非慕容垂这辈子不打算相信任何人。
只要慕容垂想和别人合作,就不能不冒险,王谧同时做好了预案,慕容垂真要投降,他高兴还来不及,以后有的是办法弄死对方。
王谧出发之前,专门去见了王猛一趟,将这条计策说了一遍,最后问王猛有什么建议。
他知道王猛绝对不会帮自己,只是借此看王猛的反应,果不其然,王猛虽然竭力抑制,身上还是露出了细微的杀意。
这杀意完全是针对王谧本人的,以前从未有之,王谧在这一刻终于判断,金刀计经过改良后,在某方面,已经相比原版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他转身离开,许久之后,王猛房内才传来一声大响。
王猛收回刚锤在墙壁上的拳头,鲜血从裂开的皮肤伤口缓缓渗出。
但王猛却丝毫不在乎,因为他的心更痛。
这几年来,他是一步步看着王谧成长起来的,要说最初他被关押的时候,王谧手段尚还稚嫩,有不少破绽,那么刚才对方离开前的表现,相较之前,不知道阴险毒辣了多少倍。
金刀计的破绽,就在于如果有一方舍生忘死,去当面求证,计谋便不攻自破。
然而王谧这个改良计策,却是将这唯一的漏洞堵住,借刀杀人,将其中一方提前灭除,从而做到死无对证。
这样慕容垂的罪名,起码在苻融这种聪明人心中,便坐实了。
苻融太聪明,但正因为如此,他想得比任何人都周全,想得越多,便在王谧挖的这个大坑中,陷得越深。
苻融拿着证据,做出了推论,准备派人赶紧禀报给苻坚,请其定夺,毕竟怀疑归怀疑,他是没有权力对慕容垂动手的。
然后他便收到了一份长安送来的诏令。
诏令做得很粗糙,看上去颇像假的,但在苻融眼里,虽然诏书内容似是而非,却没有大的破绽,以至于接触诏书少的一般大臣,根本不会察觉出来。
苻融虽然隐隐觉得不对,但是信里的内容,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苻坚同样听说了慕容垂的举动,为了保险起见,让苻融以司隶校尉的权力,将慕容垂调回洛阳,让其亲自接管壶关。
当然,为了稳妥起见,交接要在洛阳进行,这意味着苻融需要发令将慕容垂调回来。
看到这,苻融马上判断,这诏令绝对是假的。
虽然伪造得很像,但里面有个致命的破绽。
只有诏书,没有符坚信物,如何调动慕容垂?
而且以苻坚对慕容垂之信任,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他打探之下,得知送信人没有面见自己,就匆匆离去,这显然是不对的。
苻融正要将诏令扔掉,突然手指一紧,重新将诏令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诏令虽然是假的,但对于慕容垂来说,却未必是假的。
若对方真和晋朝勾结,这假诏令对自己来说,岂不是能当作真的来用?
这个念头,在苻融脑海里面,一旦出现便挥之不去。
然而在此之前,他还保留着最基本的警惕,因为诏令是假的,那意味着敌方要利用他行事,让自己和慕容垂自相残杀。
自己要真的杀了慕容垂,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但关键是,对方计谋如此拙劣,是真当自己傻子吗?
随即另外一个念头升起,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是取壶关,还是打洛阳,亦或长安?
第684章 互相猜忌
苻融能坐镇洛阳,不单单是他的身份,还因为他文武双全,被朝野公认是苻氏之中,将来最有资格辅佐苻坚执政的人选。
如今他为中军将军,经过不少军中历练,升任司隶校尉,则是为了锻炼政务能力。
苻融不负众望,在洛阳的日子,尤其善于断案,多有亮眼政绩,苻坚都称赞不已。
之前王猛被视为诸葛亮般的存在,王猛去后,朝中一致认为,苻融能接替王猛。
甚至他在洛阳这段时间,前秦朝廷遇有大事,多派信使,以驿马奔驰,来与他商议。
当然,这都是正面的作用,而事实上,他被派到洛阳,还有一重负面的因素。
苻坚苻融虽是兄弟,关系亲密无间,但在政见方面,是存在重大分歧的。
因为苻融和去世的王猛想法一样,都认为不宜过早攻打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