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苻融更加极端,他认为晋朝相比苻秦,更具有正统性,劝谏苻坚不要兴兵攻晋,以免违背天命,这自然让有志于统一天下的苻坚极为不满,认为苻融不知变通。
苻融本来在长安留驻,但他威望很高,如今公开宣扬东晋正统,对苻秦人心相当不利,于是苻坚思虑之下,将其派到了洛阳,以免产生更多的负面影响。
之前苻坚早有图谋荆州扬州之意,甚至打算从荆州进军,直取江东,灭亡晋朝。
而这个想法被王猛阻止,王猛认为江东未失人心,时机未到,苻秦需要一统北地后,发展壮大,天下归心,方才是适合进攻的时机。
苻坚采纳了王猛意见,于是先攻灭燕国,后征伐凉国代国,即使王猛战死,他仍然是一步步执行着计划。
但晋朝不会坐视不理,在这两年,一直在冀州和荆州方向给苻坚制造麻烦。
冀州就罢了,毕竟有太行山挡着,即使壶关丢了,晋阳和洛阳方向也能同时出兵夹攻,但荆州方向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武关还是汉中,都可以威胁到长安,虽然苻秦在两边都有重点布防,但只能被动防守,无法占据主动优势。
当初王猛在时,曾经组织过一次对荆州的入侵掳掠,便是为了威吓晋朝,这一战效果很不错,足足抢了数万户,让晋朝元气大伤,不得不派出使团前来长安谈和,便是王谧出使那次。
虽然王谧依靠棋局为晋朝扳回了不少面子,让苻秦吃了个小亏,送了几个城池出去,但最终占了大便宜的,还是苻秦。
苻秦通过一次出兵,威慑了晋朝,逼其和谈,将荆州的地盘明确划分了界限,这样数年之内,晋朝就不好撕破脸,在荆州方向有所行动了。
事实果如王猛预料,之后晋朝两次伐燕,和苻秦争夺邺城,在北地打生打死,但荆州一路,一直很是太平。
这大大削减了长安守备压力,让苻坚能腾出手来,全力对北地用兵,凭借的就是当初和谈拿住了晋朝顾及颜面的软肋。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巴蜀荆州方向的晋军,竟然早不知不觉间做好了准备,屡屡出兵骚扰长安南部关隘,让长安守备压力骤然升高,颇有些捉襟见肘。
这让苻坚颇为愤怒,认为必须要给荆州方向的晋军一个教训,所以他准备调集苻秦的后备兵力,和荆州的晋军分个胜负。
最理想的情况,苻秦甚至可以占领荆州,顺势南下,攻下建康,这可比两边从冀州拉锯快捷多了。
这想法得到了慕容垂姚苌等人的赞同,以司马氏平吴封禅的事情劝说苻坚,让苻坚飘飘然起来,以为平定江东,不过是朝夕之事。
苻融听后,上书劝谏苻坚,引用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话,被苻坚认为是不知变通,两边关系出现了裂痕。
而这个时候,桓温重回北地,大举兴兵,同时在长安洛阳壶关三个方向上出兵,从架势上看,怕是要和苻坚全面决战了。
这下不仅大出苻坚预料,更大出苻融预料,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桓温要将攻伐方向放在关中,而不是先争夺更富裕好打的冀州?
这种近似孤注一掷的做法,牵涉到了极为复杂的谋划博弈,王谧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苻坚兄弟不知内情,自然无法理解。
不管怎么说,苻融现在被架在了火上,虽然他不主张伐晋,但既然对面打了过来,断无投降的道理。
于是他组织布防的同时,向长安发了求救急信,同时将关于慕容垂的传言和自己的证据推测写了进去。
然而苻坚的诏令还没有下来,苻融在长安的眼线,却送来了一个消息。
长安城内,流传着苻融和晋朝勾结,想要献出包括洛阳在内的关洛地区的谣言。
这些传言甚嚣尘上,传入宫廷之中,影响了苻坚诏令下达的速度。
苻融得知后,猛然惊觉,有人在用谣言破坏长安和外驻将领的信任,对象不仅有自己,还有苻坚。
以苻融的才智,马上就发现了这计策的毒辣之处,这谣言的目的是为了掩盖真相,影响各方的判断力,而关键在于,这些传言有可能是假的,但万一掺进去些真的呢?
只要各方中有一方产生误判,不能互相信任,那对方目的就达到了!
苻融发现,自己还是首次遇到如此难缠的困局,站在他自身的立场上,该怎么做?
他影响不了别人的想法,但必须要对别人的行为做出应对,苻坚且不说,慕容垂那边,自己该如何应对?
若是对方真的反了,洛阳还能守得住吗?
身在长安的苻坚,面对着同样的问题。
他本人不太相信苻融慕容垂任何一人会反,但他担心的是,两边互相猜疑,互相掣肘,会让敌人有机可趁。
当下最有效的做法,便是苻坚发出诏令安抚两边,令其固守待援,等自己派出的人到了,再清查真相,稳定局面。
但说是这么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自己派谁去,才能压得住两人?
苻坚知道,苻融和慕容垂矛盾很深,还和自己有所不和,如今形势紧张,若是自己做的不好,便会适得其反,让冲突提前爆发。
这个时候,越想搞平衡,就越难解开困局,其实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先支持一方,将另外一方调回长安。
但问题是,晋国会不会趁着调动的时候,猝然发难?
苻坚猜得没错,王谧等的,便是苻坚出手时机,然后推波助澜。
于是关于苻融和慕容垂的谣言,更加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两人都不满苻坚,所以才坐视形势糜烂,不仅不发兵援助,还想坐看长安被打,从而趁机行事。
而这些谣言中,关于姚苌的部分相当离谱,说他已经收买了大量羌人势力,就等着苻秦守不住长安,然后趁机出手叛乱了。
这谣言的恶心之处在于,说中了慕容垂姚苌等人的真正心思,虽然他们一直隐藏甚深,但谣言如此有针对性,让他们寝食难安。
先受不了的,是身在长安的姚苌,他深夜进宫,向苻坚哭诉,说绝对没有反意,苻坚若不信,可派人彻查。
苻坚好言相劝,将姚苌打发回去,但他的心里,还是出现了忧虑。
因为王猛死后的这几年,苻坚一直在反思一个问题。
王猛和苻融,到底是不是对的那方?
那么多人劝谏自己提防慕容垂,是不是他们看到了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有没有可能,慕容垂和姚苌,真的有反意?
就在苻坚天人交战的时候,王谧正在孟津渡口附近,看向远处河岸上的守军。
孟津渡并不好打,因为黄河地势的原因,其高度相较周围的河岸更高,依河而建,如同山上的堡垒一般。
王谧不是不能打,而是硬打的话损失很高,所以他在等一锤定音的突袭时机。
而且他还有另一重考虑,就是拿下孟津渡后如何快速赶赴洛阳,利用谣言破坏苻融的抵抗意志,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亦或让其混乱的目的。
该放的谣言,王谧都已放了出去,但他对攻心战的效果,实在是心中没底,所以至今没有推进下一步的行动。
这个计划太过复杂,若非洛阳不能硬打,王谧也不想如此,现在只能摸着石头一步步过河。
最大的难点,是王谧不知道作为目标的三人,苻坚苻融慕容垂,真实的想法和反应。
若苻坚猜忌苻融,将其调离长安换防,就是王谧的机会。
亦或苻融猜忌慕容垂,对其采取行动,那对王谧来说同样有机可乘。
而慕容垂那边的诱饵,则是桓温主动放弃攻打壶关,虽然对方未必上当,但可以一定程度干扰苻坚苻融的判断。
但这三者之间,还会互相影响,让局面变得混沌无比,很难预知各方的具体动向。
所以这个时候,王谧需要主动引入变数,让对方的选择变少。
他思考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让船队靠岸,放下了数百秦军装束的骑兵。
这些人真正的身份,是在青州投靠王谧的鲜卑人骑兵。
王谧相信,孟津渡口的守军遭遇到这些人的攻击,会产生某种程度的误判,消息传到洛阳,应该能让苻融有所反应了。
第685章 无法信任
当天晚上,苻融收到孟津渡被突袭丢失的消息,连忙从床上跳起,连夜在洛阳城内布防。
渡口被破,代表洛阳的关卡防线出现了漏洞,晋军肯定会快速渡河,直趋洛阳盆地。
苻融的第一反应,是快速抽调其他各关的守军回防洛阳,保障主城安全。
然而他随即冷静下来,发现若是这样,就彻底中了对方的计策。
如今洛阳虽然四面八方都有敌人,但最关键的几道关隘都没被破,但若调回兵力,各关防守变弱,晋军便能趁机攻破东面的虎牢关和西面的函谷关,彻底阻住援军。
洛阳内的守军只有两万,晋军若破任何一关,增派五万以上的兵力,洛阳就有被破的可能。
这个时代的洛阳,是承自汉魏时期的旧城,在两汉历史上,就屡次被攻破,历经数百年的战火蹂躏。
后世隋唐时期,才开始真正重视洛阳的地位,换了更加易守难攻的位置,另立新城,加固虎牢关体系,才让洛阳防卫更上一层。
而就在之前几十年,洛阳便数次易主,所以苻融信心不足是有原因的。
而且传来的消息,由孟津渡逃出来的探子送来,还说了一点让苻融极为警觉的情况。
偷袭他们的敌人,穿的是秦军军服,但长相很像鲜卑人。
听到这个消息,苻融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是真的,很可能慕容垂叛变了,所以才协助晋国攻破渡口!
当然,也有可能是晋军挑拨离间,自己要相信是慕容垂做的,轻易调动,便会上了敌人的当。
苻融思虑再三,决定派出两支数百骑兵的斥候部队,向着北面前进,一左一右侦查敌情,确定北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了天明时分,两支队伍几乎同时派回探子报信,说北面黄河南岸,遭遇到了敌人。
对方看样子是坐船沿着黄河北上的,而且船上的人都是晋军服饰,显然是晋军主力来了。
对方看到苻秦骑兵后,立刻派出骑兵前来厮杀,两边打得极为激烈,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而那所谓突袭渡口的鲜卑人骑兵,斥候暂时没有发现踪迹。
苻融听了,思索起来,心道难不成真的只是对方的离间计?
此时王谧坐在船舱中,全程在听取探子们回报的消息,分析着形势演变。
对王谧来说,苻融是个很难对付的敌人,因为对方是以断案出名,说明其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事情的真相。
这堪称王谧平生智斗遇到的最麻烦的对手,让其中计上当的难度甚至有可能比王猛那次还高。
若想胜过对方,王谧想出的计策,便是短时间内制造大量真假难辨的信息,让苻融产生误判。
为了做到这点,王谧必须要给苻融营造出孤军奋战的错觉。
其中的首要关键,不在于洛阳城,而在于长安和壶关。
如果王谧没有计算错误,驻扎壶关的慕容垂,应该已经得知消息,将要面临抉择了。
慕容垂坐在壶关之中,他得知洛阳军情,思索良久之后,对座下慕容令,以及慕容楷和慕容绍道:“我决定发兵救援洛阳。”
“什么!”慕容绍出声道:“叔父,此时不应该趁机突破壶关,进入冀州吗?”
“桓温将大部分兵力,都派去攻打洛阳了,壶关外面防务空虚,正是击败他们的大好时机!”
“而且桓温不在邺城,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将邺城夺回来!”
“就算是不拿邺城,我们进入冀州诸郡,集合燕国旧臣势力,必然一呼百应,割地复国,恢复大燕昔日荣光!”
“为什么要放弃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去救那什么苻融,他可是曾想谋害叔父的!”
慕容楷出声道:“桓温为了主动谋夺洛阳,撤走了壶关守军,露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破绽。”
“叔父担心的,是不是桓温故意为之,想要引我们入彀,方才如此慎重?”
慕容垂出声道:“你猜中了大半,但我还有其他顾虑,所以才以回防洛阳为先。”
“将来复国的机会,未必比现在差了,但目前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你们想想,即使我们打出去了,占住冀州,形势依然恶劣,甚至比大燕丢失邺城前还差。”
“冀州这地方,只能往外打,却难以防守,其一马平川,没有关隘,怎么可能守得住。”
“此时若我们占住冀州,必然遭到苻秦晋国两面夹攻,先前燕国背靠北地,尚且受不住,如今四面都是强敌,又如何自保?”
慕容绍听了,嘟囔道:“但将来我们就能遇到更好的机会了吗?”
慕容垂极为笃定,“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