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苻秦还是太强了,虽然有晋国牵制,但他们打下代国,成功回防的机会很大。”
“若我们贸然起事,便成了众矢之的。”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等晋国和苻秦两败俱伤,方能在控制北地后,短时间壮大到两国无法压制的程度。”
慕容楷出声道:“若是如此,那为什么要去救洛阳?”
“让桓温带军攻打洛阳,我们旁观不好吗?”
慕容垂沉声道:“因为我觉得,事情很不对。”
“洛阳被攻打,却独独放过了我们,这是想干什么?”
“晋军难道不怕打洛阳的时候,我们从后面攻击吗?”
慕容绍忍不住道:“那叔父以为,桓温到底想做什么?”
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慕容令,出声道:“实际上,我收到了一封密信。”
“是晋国的渤海公秘密送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慕容楷兄弟脸上颇有些不自然,因为他们的小妹慕容蓉,被此人掳作侍妾多年,让两人颇感家门受辱,自是不好提起。
慕容令拿出一封密信,递给两人。
慕容楷兄弟接过,发现确实是慕容蓉的笔迹,而其中的内容,更让他们震动不已。
信上说,王谧已经说服朝廷,招降了慕容亮,给其封了渤海王的封号。
而若是慕容垂能够带兵反叛,和桓温反攻苻秦,必然能立下更大的功劳,若真能攻灭苻秦,定然能获得晋朝朝廷封赏,甚至能被封为燕王,和桓温平起平坐,也未可知。
看完信后,慕容绍面现喜色,出声道:“若真是如此,那自然是最好。”
“若能和晋朝讨得冀州作为封地,可比直接起事方便多了,只要暗暗积蓄力量,等待合适的时机,起事时便更加稳妥了!”
慕容楷却出声道:“小妹的话,一定能相信吗?”
“要知道,她早成为了那王谧的人,未必心向我慕容氏了!”
慕容垂沉声道:“之前她的几封信,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内情,实际上,是那王谧通过她,提醒了我金刀计的内情。”
“什么!”慕容楷兄弟齐齐震惊,慕容绍喜道:“既然如此,那王谧就和我们是一路人了,岂不是更需要他配合?”
慕容垂沉声道:“确实,我和他有过心照不宣的合作,邺城王猛之死,便有双方的默契在里面。”
慕容绍听了,更加兴高采烈,然而慕容垂出声道:“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无法相信这个人。”
慕容楷兄弟忍不住齐声道:“为什么?”
慕容垂淡淡道:“因为他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他当初相隔千里,就能识破王猛那几乎无解的计谋,暗中策划,坑了苻秦。”
“这样的人,其志向必然不小,是个将天下视为棋盘的可怕对手。”
“他帮助我的时候,固然是万事顺遂,当他想要用坑王猛的心思来对付我,我能否应对得了?”
见慕容楷兄弟哑口无言,慕容垂沉声道:“我曾经推演过,若他针对我设置一个长期隐蔽的陷阱,我若轻信于他,可能会被坑得万劫不复,永远无法翻身。”
“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在青州时,就无法容忍攻打邺城的王猛的威胁,如今我要是去了冀州,他真的能让我在他卧榻之侧酣睡吗?”
慕容绍出声道:“那就是小妹在帮他骗我们了?”
慕容垂摇头,“我不能确定,所以我不能赌。”
“他是帮了我不假,但不代表我完全信任他,我大燕复兴,不能过于盲信外人,只能依靠我们自己。”
慕容楷长出一口气,出声道:“侄儿明白了。”
“那我们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帮助防守洛阳,为苻融解围,以赢取苻坚信任了?”
慕容垂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洛阳是要救的。”
“但与此同时,苻融最好死掉。”
慕容楷兄弟听了,当即心领神会,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慕容绍兴奋道:“叔父果然智计过人,苻融是苻坚左膀右臂,若其死了,朝中更加无人可以和我们慕容鲜卑一系对抗!”
“那我们该怎么做?”
慕容令沉声道:“此人不好对付,两位兄长不要大意。”
“听说此人在洛阳断案入神,极为善于看透人心,想让他上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慕容垂点头道,“没错。
“不过晋国那边,肯定有人在针对他。”
他拿出另外一份急报,“半日之前,孟津渡被攻击,穿的是秦军军服,但兵士却是鲜卑模样。”
“这显然是晋国的离间计。”
第686章 利用时机
慕容绍是知道慕容垂一直受猜忌的,听说竟有人假扮秦军,担心道:“那长安会不会信了?”
慕容垂道:“应该不会,秦王既然让我带兵,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动摇,何况是这么拙劣的计谋。”
“只要派人调查,便会真相大白,无需惊慌。”
慕容楷出声道:“晋军想嫁祸叔父,我们何不反过来将计就计行事,反推到对方头上?”
慕容垂沉思起来,过了一会,摇头道:“不好说,节外生枝,要是露出马脚,便是正中对方下怀。”
慕容令出声道:“若果真如此,晋军怕是会一直盯着壶关,同时攻击洛阳,让我们无法轻举妄动。”
“不如我带兵出壶关,去冀州招揽旧部,壮大力量,以留条后路?”
慕容垂摇头,“不妥,当下做的越多,错的越多,我受命守住壶关,只要不做多余的事,别人就抓不到我的把柄。”
他对慕容楷兄弟道:“你们且先下去,我再好好想想,有事会找你们。”
兄弟两人听了,便即拜别离去。
他们走后,慕容垂转向慕容令,“你替我做些事情。”
“去军中找一批最可靠的心腹,以送信为名,赶去晋阳和洛阳,然后潜伏起来行事。”
慕容令瞬间领会了意思,激动道:“阿父准备起事?”
“刚才不还说时机不成熟吗?”
慕容垂道:“机会合适,就要抓住,不然还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目前情势尚不明了,但不代表不会发生变故。”
“要真是到了复国的最佳时机,我也不会泥古不化。”
“关键的关键,还是在洛阳。”
“若晋国真能打下洛阳,那就截断了和并州之间的通道,我若趁机再取晋阳,苻秦这些大军便会断了补给。”
慕容令兴奋道:“若占据晋阳,彻底断了苻秦到关中的路,他们只能被迫越过河套,往东再南下返回长安。”
“到时候没有粮食补给,这支几十万的大军,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去,就难说了!”
“这是苻秦大半军力,若是遭逢打击,国内必然大乱,叛乱蜂起,苻秦甚至有可能不战而亡!”
慕容垂点头道:“这是顺利的情况,苻秦大军不会坐以待毙,必然孤注一掷攻打晋阳。”
“这个时候,我们这几万人,便会面临极为艰难危险的局面。”
“但反过来说,若是我们撑得住,那死的就是对方。”
“为此我需要利用晋国,看其能做到什么程度,若其能拿下洛阳,围攻长安,两败俱伤,那就是我出手的最好时机。”
慕容令喜道:“阿父果然高明,但晋国真的可以拿下洛阳吗?”
慕容垂出声道:“他们应该是转移了战线,不然桓温不会放弃壶关。”
“在我看来,他们真打洛阳的可能性很高,且这一系列行动,明显是期望我暗自配合。”
“我怀疑在后面谋划的,就是那王谧。”
“不过他想利用我,我自然可以利用他,即使他帮过我,我也不会成为他的踏脚石,因为他绝对不会站在慕容鲜卑一边。”
他转向慕容令,“这几年来,我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蝇营狗苟之辈都占据朝堂,于国于家无用,与他们谋,只会坏了事情。”
“担负鲜卑的未来,我早就不指望慕容暐那些人了,你我父子,将会挑起这个担子。”
慕容令激动万分,“对,只有阿父,才能带领我等族人重现大燕荣光!”
慕容垂叹道:“还好王猛死了,不然以苻秦的朝堂,还真不容易找到机会。”
“如今朝中的最大隐患,就是苻融了。”
“让他成长起来,便会成为第二个王猛,所以这次攻打洛阳,一定要想尽办法坑死他。”
“你派出那批人,让其进城便藏起来,时刻待命。”
“只要洛阳出现出兵动向,就伺机动手,杀死苻融。”
“只要苻融一死,洛阳必破,事后栽到晋朝头上,苻秦想查都查不到。”
慕容令心领神会,出门安排去了。
等他走后,慕容垂才站起身,仰面望向西面的天空,长安所在的方向。
苻坚对他如此信任有加,自己却想着反叛,说实在的,确实有些不厚道。
但他别无选择,争夺天下,事关族群生死,鲜卑依附氐人,绝对没有未来,能相信的,只有族人。
燕国的灭亡,证明慕容鲜卑先前的路走错了,若有一天能卷土重来,痛定思痛,必然能找到最正确的那条道路,像中原政权一样,长久存续下去。
此时王谧带兵,完全占据了孟津渡口,他让兵士下船,依托码头周围的关隘构筑防线,阻拒苻秦可能到来的援兵。
后续的船队还在陆续赶来,在先头战船的引领下,开始从南岸登陆,攻打苻秦尚存的据点。
战斗一度非常胶着,毕竟南岸有地形优势,双方伤亡不少,最后王谧不得不派出陷阵兵,由周平带领猛攻,才将最麻烦的几个箭楼打下来。
王谧命令战船加紧登岸,派出骑兵往南扫荡突袭,为逼近洛阳打通道路。
他望着轮番回来修整治伤的兵士,心道抵抗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激烈,这样下去,打到洛阳城下,最理想的情况,只怕只有三千多精锐能用,用来打城是远远不够的。
若最终拿下洛阳,不可能靠强攻,而是靠那苦心营造的猜疑链。
苻融看似背靠长安,但若是计划成功,他就会在短时间内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甚至会被自己人捅刀子。
到时候洛阳城内有几方能够发动,置苻融于死地,便相当关键了。
当然,还有一个变数。
王谧将目光投向西南方,长安所在的方向。
若是苻坚和苻融关系极为亲密,对其报以完全的信任,那便会第一时间派出所有兵力为洛阳解围,两边合兵,到时候有再多计谋都不管用。
关键是,苻坚敢冒着丢失长安的风险这么做吗?
这一点,取决于长安受到的威胁有多大,即桓豁桓冲的攻势到底有多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