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传来的消息,晋军主力确实是从邺城发兵,直逼虎牢关,根据预测,最多不超过十天,虎牢关就要被攻破。
此时苻坚还没有得到伊阙关被破的消息,不然他会更加破防,更不知道的是,被派去的李威已被桓冲缠住了。
他思虑良久,出声道:“派人发令,让李威和阳平公先回洛阳,同时确保到函谷关的崤函通道畅通。”
“虎牢关守不住无所谓,洛阳一定要守住,再派两万兵马过去,同时把驻守凉国的兵力全部调回长安!”
众人心道这算是最合适的应对了,有人出声道:“那武关和巴蜀那边.....”
苻坚冷笑道:“让他们打,我就不信巴蜀路途这么长,他桓豁真的能打过汉中!”
在这一点上,苻坚的预估是正确的,巴蜀道成都到汉中这一路极为难走,成都之前就三番五次经历战火,道路毁坏大半。
桓豁派出的将领,虽然尽力加快行军速度,但到了汉中一带,就和苻秦守军陷入了对耗,一时间无法再进一步。
但本来他这一路的计划,就是夺回汉中,就算完成目的,桓豁心里明白,拿下洛阳的功劳,还是要让给桓温的。
真正出现变数的,是桓冲这一路。
伊阙关被破的消息,传到虎牢关的晋军大营时,桓温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心道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个兄弟啊。
虽然桓冲平素表现得极为谦恭低调,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次竟然突袭数百里,攻破了伊阙关,让桓温又喜又忧。
喜的是有桓冲在,桓氏起码军事方面后继有人,忧的自然是桓冲的能力威望,显然是压过了桓熙。
想到桓冲和王谧的关系,桓温心里踌躇起来,若桓氏没有自己,真的能保持平稳过渡吗?
苻坚那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桓温敢孤注一掷,拼着消耗巨大,也要拿下洛阳。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便是王谧。
王谧不仅给桓温展现了拿下洛阳的好处,并亲自涉险,而且给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承诺。
他将会全力支持桓熙上位,成为桓温的继任者。
当初王谧出兵前,来见桓温说出这番话时,桓温一度难以相信。
他不是没听说过桓熙和王谧的龃龉,但为什么王谧能够不计前嫌,去支持一个和自己有过节的人?
面对王谧发的毒誓,桓温忍不住道:“为什么?”
王谧出声道:“因为我觉得桓氏保持稳定,对我朝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大司马若不能一举覆灭苻秦,那我们这些人要面对的,就是一个统一北地,襟控南北,纵贯东西上万里的强大势力。”
“若那时不能上下团结一心,只想内斗,只怕外敌未至,内部就已分崩离析,徒然让苻秦看笑话。”
“若晋朝灭亡,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等必然会被苻秦一一击破。”
“世子是和我有些嫌隙不假,但我相信他分得清大局,而且支持立长,对我的继承人来说,同样是正当理由,不然会助长废长立幼之风。”
“所以至少在苻秦灭亡之前,我都会全力支撑世子上位。”
桓温沉思起来,他知道王谧没有把话说死,而是限定在了苻秦灭亡后。
不过这反而显得对方有诚意,要是不限定条件支持桓熙,那才无法让人信服。
换句话说,王谧这话就是暗示,如果将来苻秦灭亡,他便有可能上桌争一下了。
这倒符合桓温对王谧的认知,以对方的才能和心气,岂能甘于平淡一辈子?
而桓温做的,就是如何利用对方这份野心,暂时为桓氏服务,到时候等桓熙整合了桓氏在内的大小势力,未必不能压过王谧。
而且算起来,那至少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自己早已经入土,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就是听天由命了。
所以最后桓温思虑之下,方决定就此赌一把大的,拿下洛阳,走出最后一步中的半步,剩下的交给桓熙。
在这个过程中,王谧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就暂且让他为自己所用好了。
他将目光投向西边,洛阳一带的战事消息,应该快有分晓了吧?
第695章 欺骗同伴
洛阳东面通往虎牢关的道路上,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开始逐渐接近尾声。
经历了一整个昼夜,几乎没有间断的疯狂厮杀,兵士们的呐喊声伴随着哀嚎声,持续到天亮,才随着晨曦到来,变得慢慢安静下来。
双方的兵士,早已经筋疲力尽,他们绝大部分人根本无法站立,只能或是趴着,或是坐着喘息挣扎。
其中大部分人,其实中途就体力见底了,按理说这时应该有其他同伴替换,以让其回气歇息,恢复力气再上阵,但在这场战斗中,双方全军缠斗至死,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秦军这边,是因为要逃离火场,冲破封锁,所以他们在突出重围之前,一刻都不敢歇息。
四面逼近的滚滚浓烟,让他们根本不敢停下来,只能不断向着晋军防线冲击。
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因吸入太多浓烟,直接被活活呛死,有的人则是精疲力尽,累得倒毙地上,有的则是不慎倒地,被其他人践踏而死。
大部分秦军,都是死于这种非接战伤亡,相比之下,被晋军直接杀死的人,数目倒不是很多。
另一部分,处于主动包围态势的晋军,其实同样不好过。
他们虽然带了口罩湿布做防护,但毕竟更靠近引火点,山风转向时,不受控制的四散烟雾,也熏倒了不少晋军兵士。
虽然王谧提前做了准备,及时救护被烟熏的兵士,但无疑削弱了不少攻势,让苻融挣扎到了天亮,最终找到了空子,艰难突围出去。
苻融这一万兵士,毕竟是其精心训练打造的王牌,面对这种恶劣的形势,还是有两千余人撑到了最后,在苻融的带领下冲破了包围圈逃走。
对此王谧只能无奈接受,毕竟他和郗恢合兵后,兵力不足万人,人数上处于劣势,能依靠埋伏取得这种大胜,已经是极为理想的情况了。
而秦军伤亡的七千多人中,半数葬身火场,近半死于兵器杀伤,其余两千人则都没有了任何反抗之力,或是带伤,或是被烟雾呛得半死不活,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这些人体力最差,或是最先受伤,所以是最先倒下的一批,但反而幸运保全了性命。
他们头脸摔在泥土里面,过滤了不少烟雾,所受的伤反而比那些坚持站着的兵士伤势轻。
苻融自然明白这点,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人了,因为他要带着撑下来的人突围,掉队的只能自生自灭。
晨曦洒落在战场之上,王谧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尸体中,不少幸存的兵士在其中挣扎扭动,忍不住长叹一声,“火攻水攻,真是有伤天和。”
郗恢出声道:“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用兵器杀死对方,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死,带着恻隐之心上战场,只会害了自己。”
王谧叹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咱们手上沾了太多杀戮,难怪建康的高门士族中,愿意涉足兵事的是少数。”
“同辈之中,咱们两个算是异类了。”
郗恢笑道:“我倒不在乎,大丈夫在世,就要轰轰烈烈,建功立业,不然岂不是白活了。”
“与其庸碌一生,我宁愿壮年战死在沙场上。”
王谧听了,忍不住摇头道:“你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还说话这么不讲究。”
“说来咱们杀人,同样救了人,天道相抵,说不定能长命百岁呢。”
“整天生生死死的,你不想想万一出了事情,夫人孩子谁来照看?”
郗恢哈哈笑道:“我倒不担心,万一出了事,不还有你?”
“而且不说我三个孩子,要不是你夫人出意外,你现在都四个了。”
王谧微微点头,随即疑惑道:“什么四个?”
他一时间脑子反应不过来,郗恢不是不知道庾道怜的存在吗?
郗恢一脸疑惑,“谢夫人前些日子早产,内子还去探望过.....”
他说到这里,醒悟过来,便即住口。
王谧却是明白了,他盯着下方的战场,缓缓站起身来,说道:“烟雾散得差不多了,打扫战场吧。”
郗恢摇了摇头,跟着王谧,两人一路下山,同时发令,让手下尽快清扫战场上的兵器盔甲。
歪着躺着休息的晋军兵士停了,纷纷挣扎起身,将晋军尸体上的盔甲剥下,还活着的就让其交出武器,绑缚成一串。
经过这一昼夜折腾,秦军伤兵早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乖乖交出身上武器盔甲,被押解离开。
两人沿着山坡到了下面大路,王谧这才调整好情绪,从郗恢的话中恢复过来,他望向洛阳防线,沉默不语。
郗恢出声道:“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麻烦。”
“虽然那苻融大败一场,但洛阳城内至少有两万守军,单凭咱们,正面强打不下来吧?”
“虽然之前你在城内布置了刺客,但刺杀失败,苻融有了防备,只怕很难成功了。”
王谧淡淡道:“谁说我要打洛阳?”
郗恢惊呆了,“你不打洛阳,冒着生死来这里干什么?”
王谧转过身,出声道:“抱歉,我骗了你。”
郗恢睁大眼睛,拳头攥了起来,“我现在很想照你脸上来一拳。”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会坑我,但你必须告诉我一个理由。”
王谧侧过身子,盯着远方地平线上,朝阳正冉冉升起,将洛阳城罩上了一层火光。
他出声道:“这次攻伐洛阳,你在哪一路都不合适。”
“咱们这一路,到现在为止,虽然看着干了不少事情,但其实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战功。”
“换言之,若是大司马能攻破虎牢,随时都会接管攻打洛阳的主动权。”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要分兵孟津,去堵慕容垂?”
郗恢明白过来,“你担心我立功太多,所以要压我?”
“亦或是说,连带你自己在内?”
见王谧点头,郗恢出声道:“为什么?”
“大司马不会如此没有肚量,先前咱们在他手下,不是立了很多功劳吗?”
王谧叹息一声,“没错,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我这几次见大司马,发现他身体大不如前了。”
“这个时期,他最重视的,就是桓氏继承人。”
“能够让这种位置的人确立威信的机会,不多了。”
郗恢心思一转,便即想通,出声道:“见鬼了,我真没想到,你打的原来是这般心思!”
“桓熙和你不对付,他要是上位,岂不是对你很不利?”
王谧出声道:“不,恰恰相反。”
“要是他上位后,不仅要承我们两个的情,还要依靠我们在北地打地盘。”
“毕竟桓氏内部都知道,他是被捧上去的,所以他更加不敢用内部的人,反而会用外人来制衡。”
“就像如今的朝廷一样。”
郗恢这次完全想明白过来,摇头道:“你看人的心思,向来比我明白得多。”
“但你能保证,大司马一定能如你所想?”
“他说不定会亲自立功,让名望更上一层呢?”
王谧笑道:“有是有这种可能,但那就不太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