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人的寿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他心道加上自己几次暗示,桓温应该会认定,寿数就在这一两年之内了。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桓温对自己身体的情况,应该比任何人清楚,所以才急着赌上桓氏的底牌,为桓熙铺路。
王谧这次走的,并不是后世桓熙被桓冲压倒的路子,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桓冲做事太稳,有他掌管桓氏,朝廷只会越发稳定。
但越是稳,越是守成,无论对外还是对王谧自身利益来说,都不是好事。
王谧需要一个能挑动风波的变数,后世桓玄篡位,刘裕上位那般的变数。
王谧不可能等这时候才两岁的桓玄长大,更何况桓玄因为生母有天师道背景,早已不受桓温宠爱,大概率不会成为世子。
那桓温的选择,只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选个还能过得去的子嗣。
桓熙虽然有不少缺点,但相比其他大家族子弟,还算是不错的,虽然军事能力远不如桓温,桓氏的将领体系庞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其扶起来。
桓熙现在欠缺的,只是一个能够确立威信名望,暂时压服桓氏异议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便近在眼前,便是打下洛阳。
而王谧要做的,就是坚定桓温的信心,同时暗示这可能是桓熙最后一次机会了。
桓熙肯定会有所犹豫,所以王谧这个时候就需要加一把火,让桓温不得不尽快抉择。
桓冲打通了伊阙关,即将兵临洛阳城下,若其拿下洛阳,在桓氏内部的威望,便会超过桓熙,这个时候,桓温会怎么办?
和后世一样,将下一任家主交给桓冲,让其平稳过渡后,再交给桓熙?
但关键是,桓冲值得相信吗?
王谧有后世的经验,所以能够知道桓温赌对了,最后桓冲平稳将桓氏交到了桓玄手上。
但此世的桓温,是没有未来视的,所以他有另一个选择,一是指望桓冲,二是为桓熙提升威望。
如今伊阙关被破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虎牢关那边的桓温耳朵里,如果他真的有意桓熙的话,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猛攻破关,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至于桓冲那边,王谧没有欺骗,也没有暗示,只是告诉他破伊阙关对桓温有利。
桓氏兄弟都不是一般人,桓冲肯定有不少想法,未必比王谧简单,王谧相信对方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他转向郗恢,出声道:“我们慢慢打扫战场,反正我们的兵士烟熏火燎,都丧失了战斗能力,打洛阳是不可能了。”
“如今我们只能指望大司马前来相助,接替我们攻打洛阳的重任。”
“到时候看看桓熙有没有随行,就一切明了了。”
郗恢无奈道:“行吧,都听你的。”
“反正每次都是你对。”
王谧笑了起来,“我不会坑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吃点小亏,是为了占大便宜,现在歇息下,是为了将来走得更远,。”
郗恢伸出手,两人的手再度紧握在一起,沐浴在朝阳的光辉下,两人眼中灼灼发光。
第696章 独占功劳
苻融退入洛阳城中的时候,他回望虎牢关方向,满眼都是不甘。
虎牢关是绝对保不住了,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做。
看着身后两千余名残兵,苻融心中涌动着怒火,对手实在是太无耻了!
这是他花了大力气培养的精锐家底,竟然就这么在一场遭遇战中葬送大半,数年心血打了水漂,如何让他保持平静?
关键是,这些兵士不是正面被击败杀死的,而是被烟雾活活熏垮熏死的,这种极为恶心的事情,连熟读兵书的他都根本没有料到。
虽然火攻烟熏之策,兵家早有记载,但苻融怎么都没想到,烟雾的伤害力如此之大。
普通烟雾中,兵士至少能保持半个时辰的战力,但昨晚那场战斗中,大部分人一刻钟都坚持不到,就倒下无法行动了。
量变产生质变,苻融眼看就要突破晋军防线,己方兵士却在烟雾的干扰下,到达了极限,在跑出包围圈之前就无法行动了。
虽然苻融收拢阵型,最终带领部下冲了出来,但大部分兵士,却留在烟雾里面,再也逃不出来了。
苻融强忍心头滴血,入城后马上安排兵士休息医治,同时整顿城防,防备晋军趁机攻城。
然而与此同时,他得到消息,南面的伊阙关被破,大批晋军战船沿着伊水进入洛阳盆地,并且截断了函谷关到洛阳之间的通道。
不仅如此,带兵前来支援的李威,被晋军挡住,两边交战,李威迟迟无法冲破阻拦,只能暂且退回了函谷关。
而北面同时传来消息,邙山北面的黄河南岸,慕容垂援军和晋军船队主力遭遇。
两边连番大战,慕容垂援军虽然占据了黄河北岸,但迟迟无法渡河,怕是很难短时间内赶来支援洛阳了。
听完之后,苻融知道,接下来,洛阳将会陷入全面包围,自己成了孤军,还要面对数量未知的晋国攻城大军。
事已至此,苻融已经没有退路,他只能死守洛阳,等待援军到来了。
王谧和郗恢打扫完战场后,并没有急着开拔,而是派出斥候和小股部队先行,扫清虎牢关和洛阳之间道路上的秦军哨探和卫所。
如是到了第二天,消息传来,虎牢关破了。
桓温几乎调集了江淮所有的攻城器械,备足物资,用上百辆投石机对虎牢关城头倾泻了数千发石弹。
这个时代的投石机,不是为了破坏城墙,而是为了杀伤城头的守军,饱和的密集攻击,覆盖了城头每一寸地方,杀伤了大量无处躲藏的守军。
而之前数日,桓温早命人挖掘了数条地道,直达护城河前面。
趁着城头守军人手不足,忙于换防布防的时候,桓温一声令下,地道里面的上千精锐晋军纷纷冲出,强行泅渡护城河,然后攻入城下。
凭借城头守军重新换防的这宝贵空档,这些精锐很快便攀上城墙,占领城头,然后打开大门,和外面赶来的晋军合力冲破了关卡。
一战之后,苻秦守军全军覆没,桓温趁势带兵冲入,占据了虎牢关。
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两边对峙十数日,时机到来,不到半个时辰虎牢关便即陷落,凸显了桓温用兵之能。
但桓温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在这里多浪费了两日,洛阳的情况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考虑到秦军弃城的可能,无论是桓冲亦或王谧郗恢,哪一方拿下洛阳,对桓温来说都是鸡飞蛋打,所以他赶紧派人打探洛阳盆地的战况。
之后消息传来,桓冲依托伊水建立营寨,阻挡虎牢关方向的援军,并没有去攻打洛阳。
而王谧郗恢则是遭遇了苻融主力,两边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最终苻融兵败逃走,王谧郗恢损伤惨重,只能就地扎营休整,再无力去攻打洛阳了。
听完之后,桓温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当即发令整顿兵马,打通去洛阳的通道。
这个时候,桓熙才带着后军前来,桓温看到对方一副心里没底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刚想训斥几句,但最后还是息了心思,对桓熙道:“你来领军,赴洛阳攻城。”
桓熙连忙答应,同时惴惴不安道:“阿父,洛阳城坊坚固,该怎么打?
桓温大手一挥,“你不会自己动脑子?”
“现在我将全军的调动权,交到了你手上,也是该担起桓氏的时候了!”
桓熙听了,心里更是没底,只得先应下来,然后出去发号施令,调动后方兵士粮草跟上,为攻打洛阳作准备。
桓温看在眼里,虽然对其中的某些瑕疵有些失望,但现在他已经放低期待,知道短时间内,不能指望桓熙自行开窍,只能手把手给其补足先前短板了。
转瞬大军开拔,直往洛阳而去,急行军一天一夜,终于在洛阳东面一百里处,遇到了还在休整的王谧郗恢。
桓温将两人召入帅帐,王谧郗超上前见礼,发现桓温身边两排除了掾属外,最上边左右两边的位置,桓熙桓伊一左一右,分坐两边。
桓温出声,让两人坐了,才说道:“你们两个辛苦了。”
“听说你们阻击苻融,重创于他,这仗打的很是漂亮。”
两人忙回道:“这都是大司马领军有方。”
桓温哈哈大笑,“你们两个不必自谦,我心里明白得很。”
他转向王谧,“你先前说自己带五千兵马突袭洛阳,必然能将其拿下。”
“你击败苻融后,为何不趁势进军?”
“你当初在我面前,可是信誓旦旦能拿下洛阳的。”
王谧苦笑道:“大司马明白,天下兵事,没有绝对的事情。”
“伏击苻融是计划之中,但对方的顽强,却是超乎我的估算。”
“我本想消灭敌人主力,但大战之中细节把控得不好,没有起到预料中的效果,反而损失不小。”
“这一战下来,我无力再攻打洛阳,只能一边清扫道路,一边等大司马过来。”
“这场赌约,是我输了。”
桓温心情大悦,笑道:“没想到,稚远也有吃瘪算错的一天。”
“你放心,这都是戏言,前事不究,你两人跟我攻打洛阳便是,功劳不会漏了你们!”
两人赶紧躬身相谢,郗超看着桓温身边,一脸得意的桓熙,心道还真让王谧猜对了,这是强扶桓熙啊。
而且桓温刚才说的是战功不会漏了,而不是不会少了,怕不是打下洛阳,大部分战功都会算到桓熙头上吧。
不过现在他和王谧倒是能乐得从旁呐喊助威,不用担心自己兵士在洛阳城下耗损了,毕竟桓氏想拿首功,肯定要出最大最多的力量。
而王谧这边,则借着机会,打量着桓温身边的桓伊,发现其面色淡然,但至于心里是不是如表面那样,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这一路本来桓伊是主帅,如果打下虎牢,进逼洛阳,桓伊的功劳便绝对少不了。
但桓温亲率大军前来,等于桓伊就别想指望接下来的功劳了。
至于桓熙,王谧之略略扫过,对方接下来可能会在桓温的帮助下,吃战功吃得盆满钵满,但这和王谧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两人正要告退,此时桓熙出声道:“禀大司马,我军虽然攻入关洛,但邺城那边,如果壶关秦军反攻,怕是形势不好。”
“要不要派兵回去,加强驻防?”
郗超看到桓熙眼光若有若无在自己和王谧身上扫过,心里怒气上来,这是不想让王谧和自己分润攻打洛阳的功劳啊。
王谧看的却是桓伊,因为这个建议,不仅包括他和郗恢,还针对的是桓伊。
只有桓伊这种身份的,才更加适合坐镇邺城,桓熙这是想吃独食啊。
桓温出声道:“不急,等攻打洛阳两天,看看情势再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所有人都在场的情况下破城,毕竟夺回旧都,意义非凡。”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吧?”
他到底还是老辣,看出了桓熙小心思,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驳斥,只能出言安抚众人之心。
众人连忙出声道:“多谢大司马成全!”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作为各方将领,没人愿意错过,毕竟下一次桓氏全力之战,还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
郗超和王谧退出来的时候,等两人回到营寨,郗恢才愤愤不平道:“洛阳还没看到,就想着怎么分功了!”
“这种人将来若是带领桓氏,真能走得长远吗?”
王谧微笑道:“别担心,大司马留下的这套班底,纠错能力是很强的。”
他心里加上了一句话,除非有些人想要拆散这套班子,那就怨不得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