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世有这么一个成功的例子,便是唐太宗李世民。
虽然李世民杀死兄弟,逼父退位,天下难免非议其私德,但在其他方面,李世民做得实在太好,内有贞观之治,贤臣满堂,外有开疆拓土,万国来朝,做到了帝王能做到的巅峰,自然没多少人会诟病了。
但这几乎是唯一一个正面大于负面的例子,而且依赖的是李世民本身的能力,其他人都近似失败了。
当初曹氏篡位,远比司马氏篡位更让天下信服,就是因为曹操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是下了大力气的,虽然最后让司马氏摘了桃子,但曹氏掌权时,还是通过禅让和平过渡的。
但司马氏做的就不讲究,埋下了不少隐患,虽然有灭蜀吴之功,却不是帝王亲自完成的,自然有很多人心中不服,种下了后面自相残杀、天下大乱的恶果。
王猛深知其中教训,所以辅佐苻坚攻伐周围势力的同时,暗中清理朝堂,削弱苻秦亲王们的势力,以平衡内外。
但苻秦王公大臣们并不傻,他们嗅到了危险,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纷纷反叛,剩下的人隐忍不发,以待时机,苻洛便是如此。
苻秦表面强盛,但存在如此隐患,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看似强大的帝国,便可能瞬间崩塌。
所以王猛劝苻坚不要攻打晋国,就是因为风险太大,若是不能一波把晋国打死,苻秦便会无法压制内部矛盾。
这就像走在独木桥上,两边都是万丈深渊,朝廷一边要保证对外连续胜利,稳固苻坚声望,一边还要压制别有用心的势力,只有王猛,才能将这种平衡做到极致。
如今王猛不在,苻坚以及身边的人,都无法把握其中的度,于是内部隐患滋生,开始出现摇摆不定的苗头。
这便是王谧当初拼着巨大代价,都要和王猛兑子的原因,只有如此,才能尽可能引发出苻秦内患,王谧才有能力与之对抗。
苻洛打算的,便是攻灭代国后,吸纳代国燕国之前的势力,趁机夺取北地,成为能和晋秦抗争的第三方势力。
他之所以留着刘卫辰,便是因为刘卫辰确实有本事,若是能够借助他的力量,找到拓跋什翼犍的王帐,灭代的时间越短,留给苻洛布局的时间便越充裕。
所以面对刘卫辰的要挟,苻洛只能忍着怒气,被迫做出让步。
其实苻洛早就起了杀心,你刘卫辰什么东西,还想通过联姻勾搭上毛兴,进而图谋并州?
别说毛兴会不会答应,苻洛是绝对不会愿意的。
他图谋造反,早就将幽州并州视为自己的地盘,岂能容忍刘卫辰这种人染指?
苻洛打定主意,即使毛兴将女儿嫁给刘卫辰,等自己击败代国,割据河套后,也会发兵将两人直接杀死,吞并并州。
但眼下为了利用刘卫辰,苻洛只能捏着鼻子,表示支持刘卫辰向毛兴提亲。
于是他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出声道:“刘统领是冒顿单于之后,又是汉高祖刘邦宗女血亲,论出身本事,毛兴还算高攀了。”
“我很支持刘统领的想法,可以为统领做媒。”
“我可给毛兴修书一封,劝其将女儿嫁给你。”
“不过走六礼太久,不如你我先精诚合作,找出拓跋什翼犍王帐所在,将其杀死,灭亡代国。”
“如此一来,刘统领必然会得陛下封赏,身份更加尊贵,趁势去晋阳迎娶毛兴之女,岂不是两全其美?”
刘卫辰听了,笑道:“这里离着晋阳并不远,一来一去,不过六七日而已。”
“提亲这事,我们这族讲究亲自上门,若只有将军修书,反而显得不诚了。”
“不如这样,我带着将军书信,亲自赶往晋阳,只要毛兴同意,两边立下婚书,我便即赶回如何?”
苻洛脸色阴沉起来,出声道:“统领何必如此急?”
“如今是军情紧要之时,战机稍纵即逝,若是拓跋什翼犍跑了怎么办?”
刘卫辰满不在乎道:“不会跑,我知道他的习惯。”
“再过半个月,他会出现在黄河北岸某处行宫,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当然,这地方只有我知道,只要我们不表现出异动,他定然不会警觉。”
“在此之前,将军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苻洛按捺下心中的烦躁,“让大军等半个月?”
“你可知道要消耗多少粮食?”
刘卫辰悠悠道:“机会只有一次,要是将军无法将其杀死,让其远遁,那就不是半个月,而是半年甚至更长了。”
“还说,将军其实不希望我娶毛兴的女儿?”
苻洛干笑道:“怎么会,这是好事啊。”
“要不是我没有女儿,说不定我便会和刘统领结亲了。”
“但我毕竟不是毛兴,他若是不愿意,也不能强求啊。”
刘卫辰笑道:“不妨事,只要将军肯写,我就感激不尽了。”
“至于成不成,我可以发誓,都会尽快赶回,助将军杀死拓跋什翼犍。”
苻洛心道你的发誓和狗屁一样,你这些年背叛了几次,自己数得清吗?
但苻洛毕竟有求于刘卫辰,只得压下火气,笑道:“好,我这就写信,望统领速去速回。”
他提笔的时候,微微低头,掩饰眼中遮不住的杀气。
等自己拿到河套,第一个死的就是刘卫辰你!
至于毛兴,不过是个被自己利用的工具罢了,少个女儿没什么。
一封信而已,事后自己完全可以推到为伐代大局考虑上,苻坚要找,也是找借机讨价的刘卫辰,和自己有什么干系?
苻洛当即写书,为表诚意,他在信中甚至许诺本属于自己部分军功给毛兴,以促成这桩婚事。
一旁站着的刘卫辰看了,心里不仅没有感激,反而暗自冷笑起来。
他心里明白,苻洛对自己忍气吞声,不过是利用自己罢了。
看其行事,怕不是将河套视为囊中之物了,到时候自己还有多少容身之地?
刘卫辰并不傻,相反他看得比谁都明白,这些年他反复横跳,凭的就是他死死拿捏住了各方的心理。
谁都想要河套,但谁都管不好上面的数十部族,而刘卫辰统领着世代居此、威望颇高的铁弗部,便有了极高的拉拢价值。
当前正是各方势力争夺天下的关键时刻,铁弗部是不能乱的,但万一平定之后呢,还能容忍铁弗部存在吗?
刘卫辰便是清楚地看到这点,知道天下一统的时候,便是自己的死期,所以他必须要提前做些什么。
第699章 惊怒生疑
刘卫辰知道自己是苻秦的棋子,但他并不甘心,他也想做个棋手。
搭上毛兴,便是他的一个尝试,即使对方不答应,刘卫辰也有别的后路。
这个乱世,人人都是乱臣贼子,有能者得之,我刘卫辰为什么不行?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两晋过渡到南北朝,在看似偶然的种种事情汇聚成的历史走向中,带着某些因素的必然。
这便是在这上千年的历史中,中原民族和关外胡人的力量对比,第二次出现了没有实质落差的局面。
而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一千多年之前的的周代商时期。
四夷的概念,起源于周代,其灭商之后,重新梳理记录历史,采取了新的治天下观念。
即从地理位置上由近及远,天子坐镇中央,内臣任职王畿,外臣分封诸侯,藩属国朝贡归顺。
最外围的,就是不服周、不纳贡的敌对势力,按方位称之为四夷。
换言之,这些人不是按照血统族群划分的,而单纯是按照地理方位,将尚未被周纳入统治的势力赋以名号而已。
甚至这些部族,有些住得并不远,多有在各诸侯国之间的夹缝地带生存,只因其不服王命,兼有强大的武装特征,无法被轻易消灭,故而得名。
起初夷狄并不是蔑称,只是周对不服教化之人的称呼,只不过随着时间变迁,慢慢变成了外族的指代。
比如东夷从字形上看,指的是箭术精通的人,地盘横跨青州幽州在内的五州,成员有和商朝相攻的部族,以及周灭商后逃走的殷商子民,都被归为其中。
而西戎在字形上,是拿着兵戈,穿着盔甲的武装群体,其以在甘肃一带的戎族为代表,大多分布在中原地区。
“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伊洛之间有杨拒,泉皋之戎,颍首以西有蛮氏之戎”皆可说明,其地盘都在北地中原。
四夷之中,尤其是西戎部,一度曾非常强大,是不亚于各大诸侯国的存在,其被商朝打败臣服,周朝时候越发强大,反过来入侵镐京,逼得周王和秦人联姻对抗西戎。
彼时秦人只是部落,尚不是诸侯国,西戎和秦人连年征战,甚至灭了秦人先祖的嫡支,秦人期间死伤惨重,一度无法支撑。
但周王需要秦来对付西戎,所以给了大量支援,并给了秦诸侯国地位,条件是“攻逐戎,即有其地”。
于是自秦文公起,历经六代,秦国全力往东攻伐,占据了关中西部地区,终于到了秦穆公,“益国十二,开地千里,独霸西戎。”
在这个过程中,秦国逐渐强大起来,最终一统天下,这是当初的周王始料未及的。
其他四夷的情况,大致相似,绝大部分在春秋时期,逐渐被各方诸侯吞并,如齐国就是吞并了东夷,占据沿海,发展商贸,才强大起来。
而这些夷狄被灭后,有些人不愿意被诸侯国统治,便向更远处迁移,就像商朝移民逃到东莱后,就被称为东夷一样。
而随着春秋战国的数百年混战,到了秦汉大一统时期,中原政权将地盘逐渐向外扩张,从而逼迫这些人往更远处迁移,族群开始向之前未曾踏足的地区扩散。
而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原政权这种隐蔽的扩张一直在持续进行,直到达到其统治能力的极限为止。
两汉在北方,到了燕山和朝鲜半岛一带,便无力再前进了,甚至只能被迫将人口迁回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驱赶的夷狄,越迁越远,变相成为了中原政权扩张的探路先锋。
期间有些部族保持着先前的传统,有的和当地部族通婚同化,于是产生了种种分支,最后有了两晋时期关外胡人数十上百族群的分类。
但严格来说,这些部族绝大部分,都和中原人有着共同的华夏先祖,只不过经过上千年的演变,其文化产生了不同的分歧导向,成为了所谓外族。
有的族群就此产生了异族认同,认为族群和中原人完全不同,于是起势后,对中原采取极为激烈的入侵手段,如同羯族那般。
而氐人鲜卑这种,则多数认为自己起源华夏,只不过被排斥成了旁支,如今再入中原,便要夺回主位,其本质思维,还是要融入中原的。
鲜卑便是在后世南北朝时期,主动和汉人融合同化,到了隋唐时期便完全消失,并入了汉族。
有这种民族认同感的基础和后世经验,所以王谧才会认为,融合鲜卑以及氐人是可行的,所以他一直在青州尝试的做法,便是加速这个过程。
但另一方面,也有更加顽固的部族,比如匈奴羌人,在数百上千年的征伐对战中,和中原政权积累了很难化解的仇恨,并不是可以单纯招揽拉拢的,所以便需要不同于前者的强硬手段。
刘卫辰便是被重点盯上的目标,在王谧看来,无论是刘卫辰本人还是后代,都是负面作用极大的不安定因素,既然如此,便要趁早铲除。
刘卫辰尚还不知道冥冥之中,有双眼睛早已经盯上了自己,此时的他,正志得意满带着十辆由部族选出的最雄壮的骏马拉的大车,堂而皇之进入了晋阳。
他带着苻洛的信,径直走到刺史官衙,来见毛兴。
此时毛兴还在担忧军粮的事情,听人报说铁弗部首领刘卫辰到了,不禁心中疑惑,此时对方来这里做什么?
刘卫辰的名声,他是知道的,十足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但奈何对苻秦有用,以致苻坚几次容忍其背叛,在苻坚心中地位是相当高的。
对于这种人,毛兴自然是不愿意得罪,便让人将刘卫辰请了进来。
两人稍作寒暄,刘卫辰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毛兴看完苻洛的信,表面神态如常,内心已是惊怒交加。
苻洛这是什么意思?
征伐代国的关键时刻,却纵容刘卫辰上门提婚,这是在要挟自己?
毛兴登上并州刺史之位,其实是机缘巧合,单从资格和实力来说,他是不太够格的。
因为本来并州刺史这个位置,是留给邓羌的。
邓羌在灭前燕之战中,立功甚大,且要挟王猛在战后举荐其为司隶校尉,对这前后过程,苻坚了如指掌,不然邓羌断不会那么大胆。
然而到了战后,苻坚直接任命苻融为司隶校尉,让毛兴苟苌分别坐镇两州,战功最多的邓羌,则是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苻坚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邓羌临阵违背军令的行为,在军中产生了极坏的影响,导致多人弹劾,而且王猛战死沙场,你邓羌不感到羞愧吗?
就此邓羌无话可说,只能吃了个哑巴亏,眼睁睁看着毛兴捡了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