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真有这种苗头,王谧不仅不会阻止,还会在那狂奔的马车后面推一把,让其加速,那才是好戏的时候。
大军开拔,经过两日行军,终于到达洛阳城下。
桓温一边派斥候侦查敌情,一边派出各军,扫荡洛阳周围的大小副城据点,同时命令兵士开挖沟壕,等待后方运来辎重和攻城武器。
中间洛阳城内数次派出部队骚扰交战,都被桓温挡了回去,而到了次日,桓冲的大军,也顺着伊水赶到了。
第697章 讨价还价
从时间点上看,桓冲肯定是拖延了行军速度,其用意不言而喻,桓温对此心知肚明,颇为满意。
他望向远处的洛阳,时隔数年,终于要再度面对这座意义非凡的城池了。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兵士们吃力地推着楼车冲车,往洛阳城下而去,惨烈的大战一触即发。
晋阳城内,祖端极为烦躁,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潜入晋阳已经快半个月了,但事情至今毫无进展。
说来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他进城后,机缘巧合偶遇了被认为去世的老白,还莫名和并州刺史毛兴的女儿扯上了关系。
要是换做平时,祖端多少要利用这层关系,打探出些对王谧有用的情报的,但他有重要任务在身,急需从晋阳北上,进入河套平原,寻找刘卫辰的踪迹。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毛兴那女儿毛氏不知道得了什么大病,竟然是连着几天过来找老白,连带祖端也找不到借口脱身。
祖端不想干耗着,一直想找个借口开溜,然而变故发生了。
晋阳全城戒严,只允许军队通过,除此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出入。
祖端听到后麻了,他打探消息后,才得知南面洛阳战事全面爆发了。
在桓温的统领下,晋国数路大军全面围攻关洛,打入了洛阳盆地,王谧自然也在其中。
祖端出发前,就知道王谧要带军攻击洛阳,虽然祖端个人认为,以王谧的军力,应该是无法成功的。
至于真实目的如何,祖端相信王谧不会是去送死的,眼下他只要尽快完成王谧交托的任务就好。
然而这便是问题所在,晋军西进黄河,占据了孟津渡,截断了邙山通道,壶关的慕容垂紧急派兵救援。
同时毛兴得知后,紧急奏请河套平原上的秦军主帅,行唐公苻洛发兵。
此时苻洛已经摆好阵势,在和代国大军相隔黄河对峙,接到传信后,派杨安领军两万,通过晋阳南下,驰援洛阳。
苻洛统领的军队,号称达到了二十万,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多,但每日后勤压力极大,断不敢在此时撤兵,只能尽快消灭代国。
代国那边也有十几万大军,并不比苻秦弱多少,所以苻洛若要分出胜负,便需要找到对代国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代国的凝聚力,大部分都在国主拓跋什翼犍身上,只要其身死,代国这种松散的部族联盟,便会内部夺权相争,不战自溃。
为此苻洛有两个计划,一个是打探拓跋什翼犍王帐所在,派兵突袭,将其杀死。
二是策动代国内部叛乱,收买叛徒,伺机刺杀拓跋什翼犍。
这两样计划都急不来的,所以苻洛只能一边交战,一边寻找机会。
眼下双方打了一个多月,各有死伤,但还是没有进展,南面又遭遇洛阳被攻,苻洛只能派兵救援。
面对这种困局,他忧心不已,急切想寻找突破口,当然,头绪还是有的,只不过对方并不好说话。
这便是投靠苻秦的匈奴铁弗部首领,极受苻坚看重的刘卫辰。
此人极为狡猾,权谋多年,同时还长袖善舞,周旋于各个势力之间,打不过就投降,有实力就反叛,偏偏匈奴在朔方一带很有势力,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刘卫辰先投靠拓跋什翼犍,娶了其女儿后反叛,投靠了苻秦,被苻坚委以重任,甚至许诺若是战胜代国,其封地可横跨河套平原。
对此刘卫辰自然求之不得,所以这次苻秦出兵,他便被派来相助苻洛,想办法攻灭代国。
本来苻洛以为,自己拿出苻坚诏令,刘卫辰便会奉旨,结果对方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面对诏书上的承诺,刘卫辰表面奉诏,私下却装聋作哑,说自己会尽力而为,但拓跋什翼犍的王帐难寻,总需要时间想办法。
苻洛如何看不出对方是在趁机讨价还价,但他只是一军主帅,又不是苻坚,如何能给出承诺。
至于刘卫辰私下暗示的兵士和甲胄武器,苻洛更不可能给了,这二十万大军看着多,但不是苻秦直属的官兵,就是各方势力的私兵,他哪有权力送人?
而且刘卫辰的胃口,似乎也太大了些,张口就要一万人,他当兵士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至此两人不欢而散,刘卫辰开始装病,苻洛也憋着一股气,想要渡河偷袭代国大军,但都被挫败。
他赫然发现,对方的国主拓跋什翼犍,对于领军作战,尤其是黄河两岸的地形极为熟悉,自己不仅无法压对方,还处处失机。
这样若是再拖两个月,就要进入冬天,到时候以战马为主力的双方,只能各自罢兵,到时候自己如何向苻坚交代。
想到这里,苻洛心中更急,只得捏着鼻子将刘卫辰找来,开门见山道:“刘统领,此是国家关键时刻,希望你能够识大局,尽快找出代国王帐所在。”
刘卫辰约莫三十多岁,下巴有些尖,留着稀疏的胡子,眼睛滴溜溜转动不停,一副流氓无赖的模样,完全不似部族统领,倒像个账房先生。
然而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都是表面假象,其人行事极为心狠手辣,在草原上臭名远扬。
他当初归顺拓跋什翼犍时,极为恭谨,骗得拓跋什翼犍将女儿都嫁给了他,但后来刘卫辰发现苻秦开始将势力伸向河套,又果断投靠了苻秦。
而且为了表明忠心,据说刘卫辰将拓跋什翼犍女儿虐杀,此举引得拓跋什翼犍极为愤怒,数次带大军渡过黄河,攻打刘卫辰。
虽然刘卫辰嗅觉极为灵敏,每每都能逃过,但他的族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代国攻击下,损失了大半族人。
如是过了几年,刘卫辰眼看族人越来越少,也有些绷不住,这样下去,即使代国灭亡,自己族人也要没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恰好苻秦灭了凉国,准备对代国用兵,刘卫辰一看,自然是求之不得,马上答应配合。
但说归说,刘卫辰的性子,便是无利不起早,这种能大捞一笔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便趁机敲起了竹杠。
而且他还有一重担忧,要是苻秦征发代国未果,只能撤兵,到时候代国卷土重来,首当其冲还不是自己?
于是他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于是思来想去,他决定给自己再找个后盾。
对刘卫辰这种三姓家奴来说,投靠谁并不重要,而是投靠谁才能活下去,这才是在草原生存的精髓。
承诺信义,在草原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旦遭受天灾牲畜死光,最后被迫吃人的恶劣环境下,根本不存在。
生存抉择面前,什么美德都被抛到一边,如何活过明天,才是最重要的,相信什么信誉的人,早在第一波灾难前就被淘汰掉了。
河套平原这地方虽然能种粮食,但觊觎的人也不少,氐人匈奴羌人鲜卑,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刘卫辰在其中长期占据一郡之地,不得不说是很有手段的。
他这些年数次反叛苻秦,最后还被苻坚容忍,便是苻坚需要在河套平原有这么一个代言人做脏事,而将竞争对手都挤垮的刘卫辰,变成了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苻洛对此心知肚明,他强忍厌恶,对刘卫辰道:“你到底要什么?”
“有话不妨直说,陛下既然给了诏令,我会尽力满足你。”
刘卫辰眼珠滴溜溜一转,说道:“将军知道,我当初投靠陛下,为表忠心,大义灭亲,亲手杀死了我的正室,拓跋什翼犍的女儿。”
“如今我现在背后没有支持,若能得将军牵线,娶大秦宗室之女.......”
苻洛面色阴沉,这是想和氐人上层贵族深度绑定?
想得倒是美!
他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娶陛下的公主?”
刘卫辰忙道:“那自然是不敢高攀,只不过退而求其次.....”
苻洛脸色更差,你一个匈奴人,大秦士族谁会把女儿嫁给你?
他沉声道:“大秦宗室联姻,是有规矩的,我帮不了你。”
“说个别的吧。”
刘卫辰本来就是以退为进,他眼睛一转,笑眯眯道:“那将军的意思,不是宗室,就可以了?”
“我听说并州刺史的女儿尚未嫁人,将军可否帮我?”
苻洛欠了欠身子,眼睛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
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听到风声,刘卫辰几次派人去晋阳提亲,但都被毛兴拒绝了。
毛兴本来选的女婿,是苻氏子弟苻登,但其在邺城之战中战死,婚事就此无果而终。
苻洛自然知道刘卫辰是什么打算,要是有毛兴这个并州刺史老丈人,加上将来苻坚许诺的河套平原,刘卫辰将来便有两州之地,前景不可限量。
这种贪婪,未免太过明显,刘卫辰占据河套并州,将来要是起了异心,必然会成为大秦的心腹大患。
面对苻洛噬人般的杀气四溢的目光,刘卫辰似乎浑然不觉,笑嘻嘻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只不过这些年我丧妻之后,因忧思过度,头脑常年浑浑噩噩,只是想着若能再娶,说不定头脑清明,连拓跋什翼犍的王帐位置,都能想起来了。”
苻洛这一瞬间,有种想将刘卫辰砍死的冲动,但他明白,当下自己,还有求于对方,不是翻脸的时候。
这不单是为了苻秦,更是为了苻洛自己。
因为他需要攻伐代国的灭国之功,让自己更近一步,就像晋国的桓温一样。
第698章 皆有大志
苻洛是有野心的,他想走的,是桓温的路子。
他自视甚高,也有这个资格,因为单从战功而论,在苻氏子弟中,他是高于苻坚的。
苻坚能够篡位,登基后还杀死了亲兄弟,自己哪里比他差了?
苻洛表面不显露出来,但这些年隐忍甚深,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如今所有的条件都已经具备,千载难逢的良机,就在面前。
他作为主帅,带领二十万大军讨伐代国,而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从河套平原到阴山以北的广大地盘,远离长安,中间打仗发生什么,能趁机捞取多少好处,收服多少属于自己的力量,这是只有身为主帅的苻洛,才有权力做到的。
苻秦打下一地后,往往有个惯例,便是就地驻军,维持秩序数年,以免发生反乱,先前攻下凉国的时候,便是如此。
这就是苻洛的打算,若是他攻灭代国,只要留在当地经营数年,便能够招揽收服数万甚至十万人的河套各族,到时候另起炉灶,连苻坚都奈何不了他。
苻洛很自信,苻坚不过恰逢其会被推上了王座,他能做到的,自己凭什么做不到?
而且苻坚得位不正,篡位杀帝,即使后来假惺惺施行仁政,也无法掩盖其当初的满手血腥,如何能服天下人?
苻洛这种心理,并不是孤例,而是几乎存在于所有苻秦王公大臣心中,不然断不会有以五公之乱为代表的秦宗室纷起叛乱之事。
这便是王猛最担心的事情,因为他清楚看到苻坚登位得国留下的巨大隐患。
之前的皇帝苻生,虽然说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最后更是想要无端杀掉苻坚,导致苻坚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从整件事情的道义来看,苻坚不仅没有错,还是顺应民意和朝堂期望的。
但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这种做法,打破了皇位传续的潜规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枷锁,让他们滋生出了同样的想法。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他能成功,我为什么不能做到?
氐人虽然自称汉人一支,但生存环境恶劣,本就信奉弱肉强食,最强者上位,华夏政权的司马氏,做出弑君上位的举动,尚且会埋下八王之乱的种子,人的欲望如此,不是说压就能压得住的。
所以后世提出存天理,灭人欲,便是在这些教训之上提出来的,让人压制下克上的心思,自觉融入君君臣臣的等级秩序,最大限度保证封建王朝的稳定性。
但在乱世之中,这种秩序和约束被极大削弱,世道越乱,人性越崇尚强大吞并,竞争淘汰,以武力决定最后的胜者。
后世的南北朝如此,五代十国如此,便是秩序崩塌下的人性表现。
王猛深知这点,但他没有完全根除这种现象的手段,只能想办法缓解。
实际上,只要存在阶级社会,野心和贪婪就不会消失,而王谧之所以佩服王猛,是因为对方找到了几乎是最优解的那条路。
一方面压制有野心的王公大臣,让外姓制衡,另一方面,让苻坚尽快建立文治武功,营造天命所归正面形象,即内圣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