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抽回长枪,带出了一蓬红红白白的东西。
她甩了甩枪头,看着被长枪串成一串的战马和刘卫辰尸体,又望向巷口。
那边早已没有了人影,毛氏看着贯穿人马的长枪,沉吟片刻,便调转马头,往来路奔回。
毛兴正坐在府中生闷气,却听到巡城将领匆匆赶了进来,说长街上发生了刺杀案。
他顿时一惊,“谁遇刺了?”
巡城将领略一犹豫,低声道:“是刘统领。”
“貌似整个队伍,都死光了。”
毛兴目瞪口呆,连忙召集手下,带着巡城将领去现场查看。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就差点晕过去。
刘卫辰连带十几名手下,死得整整齐齐,一个活口都没有。
毛兴眼前阵阵发黑,刘卫辰是从自己府里走出去的,就这么死了,自己很难脱开干系,而且怕是坏了陛下的大事!
他当即发出号令,即刻封锁城门,搜查凶手,好对朝廷有个交代。
晋阳城乱了起来,到处都是手持火把搜查入户的兵士,在毛兴命令下,誓要将凶手抓到。
然而城卫整整搜了三天,只抓了一大批马匪,经过轮番审讯拷打,却没发现其人和刺杀有关。
毛兴麻了,难不成凶手早逃出城去了?
此时毛氏端着茶进来,出声道:“阿父,凶手抓到了吗?”
毛兴摇头,“没有,这下有些麻烦了。”
他随即叹道:“这次最受委屈的就是你了。”
“虽然刘卫辰被刺,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但你的名声,可就此坏了。”
毛氏知道毛兴意思,连着两任未婚夫横死,只怕现在别人眼中,自己是克夫命了吧。
她出声道:“事已至此,做什么都于事无补,阿父还是顺其自然,少忧心一些吧。”
毛兴点点头,“你也是,先回去好好歇几天,恢复下心情吧。”
毛氏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心道看阿父这个样子,应该是还没有抓到自己那些帮手。
这么多天了,怕是不知道对方早用了什么方法,逃出城去了吧?
不过那城边的王老,会不会被牵连到?
不知道为何,毛氏总觉得那天晚上,慕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老更夫,似乎身影有些熟悉。
她到现在都心中庆幸不已,要不是有人帮忙,自己追杀刘卫辰怕是肯定要失败了。
如今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要这一阵风生过去,自己就能置身事外,脱开干系了。
第706章 各自前路
其实整件刺杀过程意外频出,虽然最后成功,但最后一个意外是,等毛氏杀死刘卫辰,返回酒楼时,却发现那王老的侄子和手下,已经踪影不见了。
毛氏当时见城卫已经赶了过来,只能先行偷溜回府,次日她再出去,发现无论是和对方约定的碰头地点,还是城边王老的院子,都再没有人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面,来回走动了几趟,明白对方应是早就备了退路,怕不是当天晚上就离开了。
想到这些人展现出的不同寻常的武艺,毛氏若有所思,对方肯定不是一般马贼,甚至有可能来晋阳,都另有所图。
这个谜,怕是自己永远都不知道答案了。
不过昨晚的经历,却让她看到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毛氏抬起头望着天空,眼睛之中,闪动着明亮而嗜血的光芒。
暗杀是这么刺激的一件事情啊。
尤其是亲手夺去厌恶之人性命的那一刻,那种成就和满足,是别的事情都无法企及的,原来自己骨子里面,有如此嗜血好杀的一面吗?
将来若有机会离开晋阳,是不是可以扮成马贼,随意杀死自己所厌恶的匈奴羌人?
随即她心中升起了一丝心虚。
北面河套平原,会不会因为刘卫辰的死,产生变故?
此时苻洛尚不知道刘卫辰遇刺身亡的消息,毛兴派出信使,还在赶去报信的路上。
而苻洛迫于军令,正指挥大军全面攻入代国腹地。
虽然最开始渡河有些不利,但他手下有邓羌张蚝这种当世名将,很快便打得代国军队节节败退。
但在拓跋什翼犍的指挥下,代国的上层指挥系统始终保存完整,虽然其分散各处,但尚能通过军令进退,维持着战线不至于崩溃。
如今时间入秋,这样打下去,眼看过冬之前,是很难分出胜负了。
更北面的北地。正持续不断将寒风吹来,席卷了河套平原,冻得衣着单薄的兵士们瑟瑟发抖,然后将冷意吹到了晋阳。
毛氏站在小院里面,抬头望着天空中卷动的云彩,那流动的方向,是壶关到黄河,终点的孟津渡,是杨安南下救援洛阳,然后被阻拒的地方。
经过数日激战,杨安终于和慕容垂联手,从晋朝手里将渡口夺了回来。
然后趁着黄河开始进入枯水期,杨安冒着晋军船队的干扰,数次尝试渡河。
杨安亲自冲锋在前,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大量秦军终于登上了南岸滩头,将渡口拿了下来。
阻拒的晋军战船见状,便暂时退却,在十几里外下锚,在河道中央静静等待。
杨安看到后,心里恼火不已,晋军水军这是欺负苻秦没有大规模船队,所以这般有恃无恐,还想着伺机占便宜?
他心中冷笑,你们就等着吧,等我打退了洛阳一带敌军,再回来好好收拾你们!
然而他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南面传来的消息打得粉碎。
洛阳于昨晚失陷了。
而且晋军还在通过虎牢关和伊阙关增兵,如今洛阳盆地有至少五万晋军,根本不是杨安这两万人能对抗的。
而且信使说,他逃过来的路上,发现有大批晋军往北面行军的迹象,怕是冲着孟津渡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杨安顿时麻了。
自己辛辛苦苦渡河,结果对方主力正等着自己过去?
现在怎么办,要撤回去吗?
杨安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然而问题还不止于此。
他回过头,看着北岸一直没有渡河的慕容垂军队,以及河道上的晋军船队,心道要是慕容垂反叛,配合晋军船队的话,自己岂不是要死在这里?
他心底的寒气升起,北面吹过来的冷风掠过他的身体,让他从头凉到脚。
南面洛阳城头,王谧站在城头,城高风急,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他忍不住按住头盔。
他看向身后,沈赤黔正跪在地上,祭拜九年前在守卫洛阳中,战死的父亲沈劲。
那守城一战,连联手攻破城池的慕容恪和慕容垂,事后都极为惊叹沈劲和手下的悍勇。
足足半年时间,沈劲凭借五百私兵,利用大盾防护反击,在瓮城之中挡住了鲜卑骑兵,更是深夜槌城烧毁燕军粮仓,数次挡住了燕军攻势。
但最后因为晋朝大将陈祐离去,导致沈劲孤立无援,在坚持了六个月后,洛阳城破,晋朝丢掉了这座桓温九年前收复的大城。
而如今桓温又经过了九年隐忍,等到慕容恪病死、慕容垂离开、燕国衰落,才悍然发动,底牌尽出,重新将洛阳夺了回来。
昨天夜里,王谧不欲抢功,所以在桓温军破了两门后,才从北门联合郗恢,发动进攻。
这一战,倒是让他看到了先前低调无比的沈赤黔,终于露出了本性。
其手持特制的蒙钢大盾,将其架在身前,以铁山靠般的姿势,亲自凿阵,一步一撞,足足撞击上百次,生生将秦军的盾阵凿出一条缺口,导致对面彻底崩溃。
事后看着满口流血,牙齿震掉了好几颗的沈赤黔,王谧感叹,无论什么时代,为父报仇的动力,都足以让人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桓温如此,沈赤黔如此,在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也是如此。
王谧将目光投向江东吴郡方向,王劭的仇,他可一直没有忘记。
迟早有一天,他在北地立稳脚跟,沿海将势力扩张南下过去,便是彻底清算之时。
脚步声传来,郗恢登上了城头,走了过来,“稚远,怎么还在发呆?”
“秦军从孟津渡渡河了,大司马有召。”
王谧回过头,笑道:“其实去不去,对我们来说无所谓。”
“这一仗,还有好多人还没有立功呢,我们两个分到一道城门,该知足了。”
郗恢笑道:“这倒也是。”
“是不是接下来,没有我们什么事情了?”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王谧出声道:“我猜应该如此。”
“接下来再打,应该没有什么意义了,主要还是要看苻秦代国交战的情况。”
“此时若是打向长安,只会让苻秦放弃河套,把二十万大军调回来,反而是过犹不及。”
“如今不如占住洛阳,守好函谷关,让苻秦难受的好。”
“现在苻秦进退两难,打哪边都不是,让他们忍痛割肉吧。”
王谧此时还没有得到刺杀刘卫辰的消息,心道也不知道北面祖端怎么样了,
其实他本来没有指望这招闲棋真能奏效,甚至能不能发现刘卫辰都难说,不过是碰运气罢了。
郗恢的话,将王谧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一想到回兖州蹉跎,我就特别不爽,那个地方,几乎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不像你,还起码有个幽州辽东可以打。”
王谧转过头,低声道:“之后你应该不会在兖州了。”
郗恢脸色一变,“怎么,大司马想要夺我的权?”
王谧笑道:“不要这么紧张,严格来说,是大司马准备经略冀州,兖州最好是能换上自己人,调动才方便。”
郗恢愤愤道:“那......”
王谧出声道:“这不是坏事,道胤,你的功劳,应该可以做刺史了。”
“但不是兖州。”
“我猜测大司马和朝廷最终会达成妥协,让你出任徐州刺史。”
郗恢惊讶道:“徐州?京口?”
“那外祖......”
王谧出声道:“我上次回建康,内阁就暗示过,说外祖年事已高,且本人无意,应该是到了换人的时候了。”
“郗氏现在情况,是保不住徐兖二州的,因为族内的人都不够资历。”
“所以朝廷一直暗地支持你立功,起码能拿到一州刺史之位。”
“相比兖州刺史,徐州刺史显然是个好的选择。”
“朝廷需要你镇守这座重要门户,大司马在征调了所有京口兵后,对徐州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毕竟桓氏掌控了长江上游,不需要京口,也能随时出入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