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支持朝廷做法,我在青州,你在徐州,先蓄势几年,远离中原争端,未必不是个好选择。”
郗恢叹道:“你这么一说,倒是开解我不少。”
“只不过看着桓氏子弟龙争虎斗,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在天下一统前,打出成名的一战啊。”
王谧沉声道:“不要急,天下哪是那么好打的。”
“苻秦的潜力,远不像现在表现的那样,就是苻秦灭了,北地势力,仍然是不可小觑。”
“大司马重新夺回洛阳,足足用了九年蓄势,我们有生之年,能参与天下一统中,就算是不虚此生了。”
“你要是去了京口,便能常去建康,能和家人过几年安稳日子了。”
郗恢笑道:“这倒是。”
“那稚远呢,如何打算?”
“青州那边,远不如京口繁华,你是让家人呆在建康,还是跟着你去吃苦?”
王谧笑了起来,“你这是看不起我?”
“再给我三年,我能建起一座不输京口的大城,你信不信?”
郗恢听了,摇头道:“不信。”
“建城劳民伤财,还要疏通周边水道,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王谧伸出手,“那就打个赌好了。”
郗恢伸出手,笑道:“好,我若拿了京口,你要是缺钱,随时找我来拿就是了。”
王谧笑道:“说定了,我可不会和你客气。”
两人双手相握,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第707章 又是一年
洛阳一战,苻融最终没有守住邺城,只能带着千余兵马狼狈逃走。
晋军趁机追击,将其打散,苻融和残兵被迫遁入北面山中,意图绕过函谷关逃回长安。
古时翻山极为危险,不仅有毒蛇猛兽,还容易在密林中迷失,最终饥渴而死。
所以晋军追到山边,只能返回,至于苻融能不能逃出去,那只能看天了。
桓冲一路则依靠绝对兵力打下了函谷关,封住了长安到洛阳的通道。
加上南面的伊阙关,晋军占据了洛阳三个方向的关卡,只剩下北面崤山邙山一线,可供苻秦反攻。
而这需要通过黄河水路,恰恰是苻秦的短板,拥有绝对优势的晋朝水军,随时都能截断河道,将登陆北岸的秦军关在里面。
这便是杨安面临的困境,桓温打下洛阳后,便即派出两万兵马,配合黄河上带领舰队的桓石虔,两边夹攻杨安军。
杨安登陆的位置,是邙山北面的低洼渡口,地形劣势极大,稍一交锋,就知道绝对没法赢。
他只得边战边往西退,一直跑到孟津上游二百里,苻秦控制的地盘,才狼狈找寻渡口北渡,逃过了晋军夹攻。
他这反应不可谓不快,要是再慢半天,说不定就要被围在北岸,全军覆没了。
如此一来,洛阳彻底落入了桓温手中,此战堪称桓温近十年来卧薪尝胆,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打出的最为漂亮的一战。
他和掾属们殚精竭虑,集毕生所学,几乎料算到了所有可能,方才有了如此战果,向天下表明,他是晋朝当仁不让的军中第一人。
而全程参与的王谧,从中获益良多,同时对桓温调动全局的能力,佩服不已。
别的不说,就这五路并进,进退行止,最后各军落位的时机,误差最多不超过两日,才能打出这干脆利落的多方配合。
这在这个时代,是极为难得的奇迹,其中桓温的威望带来的军心加成,严明军法保证的纪律性,是此战成功的关键,缺一不可。
重夺洛阳,对苻秦的影响,也是极大的。
当初洛阳在晋朝手中时,其实对苻秦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战略意义,因为那个时候燕国还在。
燕国占据虎牢关所在的荥阳,和晋朝常年陷入争斗,苻秦乐得旁观,但燕国灭亡后,形势便不同了。
苻秦拿到了冀州并州的大片土地,需要洛阳进行中转大量辎重,但桓温这一手,等于掐断了这条命脉。
这让苻秦的领地变成了两块,苻秦因此极为难受,无形中对晋朝的威胁也大大降低。
今后晋朝只要死守洛阳,苻秦想要平定河套幽州,便只能通过阴山通道,路上的消耗近乎翻倍,从而丧失了战略主动权。
桓温唯一没算中的,就是慕容垂竟然能忍住,没有冲出壶关。
桓温早就留了后着,只要慕容垂想趁机光复燕国,带着壶关兵马进入冀州,桓温就会调动所有预备兵力,将壶关通道堵死,让慕容垂回都回不去。
他不介意慕容垂在冀州割据,甚至做好了趁机把冀州打烂的准备,反正冀州当地势力顽固,趁机一块清了,未必是坏事。
但慕容垂自始至终没有动手,只配合杨安打下了孟津渡,就老老实实不动了,让桓温伏笔落空,悻悻而回,算是此战唯一的遗憾。
苻秦丢了洛阳,肯定要想方设法拿回来,接下来几年,洛阳盆地会有连番大战,为此桓温召集将领,安排各方势力驻军。
这算是变相的分蛋糕,因为洛阳这种旧都,各方在里面安插多少人,将来一统天下,还于旧都的时候,就能收到多少回报。
各方纷纷推举人选,报之桓温,以其名义上表。
如今桓温辅政,大权独揽,这表奏几乎就是最后定下来的诏书,朝廷只负责在上面盖章而已。
郗恢推举的,是卞壸之孙卞诞,其家族父子三人殉节,是晋朝忠孝表率,又和郗氏交好,算是送了个人情。
而王谧这边推举的,则是沈劲之子沈赤黔。
沈赤黔先前在王谧麾下为人低调,战功不显,但胜在兢兢业业,正好这次洛阳作战勇猛,王谧干脆就将这次的军功给了他。
桓温看到沈赤黔这个名字时,也不禁有些牙酸,吸了口凉气。
无他,洛阳这地方,晋朝苻秦前燕的势力都有,鱼龙混杂,人心更是相当复杂。
其中苻秦在人脉民心方面最弱,虽然苻融治理了两年,民众逐渐归心,但尚未成气候。
其次便是前燕,慕容恪和慕容垂虽也曾治理数年,但在洛阳一带威望不高,慕容垂逃离邺城时,正是依靠洛阳驻军拦截了追兵,并将情况禀报,才得以安全逃回长安。
而相比之下,晋朝在洛阳才是历史最久,民心所向人数最多的一方。
晋朝虽然占据时间最短,但毕竟在北地百姓心中仍是中原正朔,这是其他两国无法比拟的。
另外一个因素就是,晋朝守城期间,尤其是沈劲抵抗燕军半年,靠的全是自家私军,几乎没有征发过城内百姓。
此举自然让城内百姓极为感动,所以城池被燕军攻破时,全城百姓都在带兵入城的慕容恪面前为沈劲求情。
见此情景,慕容恪自然不想杀沈劲,而是尝试招降,但被沈劲拒绝了。
慕容恪还想留沈劲性命,但部下慕容舆认为沈劲威望太高,若是让其活着,城内必然生乱。
于是考虑之下,慕容恪虽然颇感惋惜,但为了燕国大计,还是处死了沈劲。
其实这种做法,反而是救了沈劲家族,因为沈劲本就是罪族,他若投降,家族只会罪加一等,永世不得翻身。
而他的死,倒是全了名节,晋朝因此对其加封,同时为沈家脱罪,族人才得以出仕。
沈赤黔明白这点,所以对慕容恪本人倒没有什么想法,奈何杀父之仇,不允许他和慕容氏有所交集。
尤其是王谧为了利用慕容恪名声,纳了慕容蓉为侍妾,对沈赤黔来说,颇难自处,而王谧深知这点,才想办法为其安排个合适的位置。
如今将沈赤黔放在洛阳,便是王谧想出的两全其美的计策,在洛阳这地方,沈赤黔有其父名声在前,便不可能混得差了。
让桓温头痛的,同样是王谧这个举动,有喧宾夺主之嫌。
洛阳本来就是他给桓熙建立威望的,你放个威望这么高的下属在这里,合适吗?
但桓温毕竟有其自傲和气度,在他看来,区区一个沈赤黔,若自己还压不住,那还篡什么位?
不过对他来说,王谧还是太过碍眼,加上对方经过一番激战,剩下的几千兵力在洛阳这边已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了。
于是桓温便直接召来王谧,让其尽快整兵返回青州,继续执行先前的战略,攻打慕容厉,然后在幽州东边牵制苟苌。
王谧心道这么急赶自己走,连桓冲的面都不让见,看来桓温接下来还有安排,但是将自己排除在局外了。
不过这次王谧的目的已经达到,桓温拿下洛阳,和他拿最终结果都是一样,当即出声领命。
桓温说道:“稚远,别怪我不给你表功,毕竟你当初承诺独立打下洛阳,并没有实现。”
王谧微笑道:“在下晓得,愿赌服输。”
“不过还有件事,莒城那边发来消息,说女郎......”
桓温眉头一皱,王谧见状会意,赶紧道:“在下会协助搜索女郎下落。”
听到这话,桓温方才神色有些缓和。
他看在过世的南康面上,才睁只眼闭只眼,让桓秀去莒城散心,王谧要是刚才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敢当场揭破此事,只怕桓温要撕破脸了。
王谧告辞出来,当即发令整军,他先找到沈赤黔,说了任官安排,说道:“你便留在洛阳,配合大司马行事,有什么为难事情,及时发信给我,我会想办法。”
沈赤黔听了,深深躬身拜道:“使君之恩,沈某铭记于心,必然粉身碎骨以报。”
王谧听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必如此,现在行事,不需要你玉碎舍身,保全性命,方有未来。”
“若是洛阳危险,不要总想着殉节,多想想后路。”
沈赤黔应了,王谧接着去和郗恢告别,对方迎出来道:“果然如你所料,大司马向朝廷举荐我为徐州刺史了。”
“只怕之前外祖已经向朝廷请辞了吧。”
“只不过这样一来,你在青州用兵,我就很难直接支援你了。”
王谧笑道:“一个慕容厉而已,幼度都可以对付,还不需要你出马。”
“这次一别,还不知道如何相见,你保重。”
郗恢把着王谧臂膀,沉声道:“你也是。”
“将来得天下,必然是你我大有可为之时。”
他压低声音,“大司马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太好。”
王谧会意,叹道:“其实对我来说,大司马能坐镇大局,对当前来说是最好的。”
郗恢默然,他和王谧一样,对桓熙都没有信心。
万一桓温不在了,桓熙真的能守住洛阳吗?
半个多月后,王谧带军兜兜转转,从洛阳回到了莒城。
此时快到深秋,年复一年,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第708章 终于相逢
王谧出征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断了和青州的联系,他最关注的,还是谢玄在渤海郡和慕容厉的交战。
这期间谢玄稳扎稳打,将沧州城北面的战线,继续往幽州方向推进了二百里,顺带打下了三座大城。
这个成绩乍一看,只能说过得去,但鉴于两边的实力对比,以及渤海郡的特殊性,王谧其实是相当满意的。
渤海郡是前燕经营多年,势力深植之地,汉人鲜卑杂居,情况复杂,即使能够打下来,也很难一时间将其完全消化吸收。
若是招降鲜卑势力,用还是不用?
谢玄没有用鲜卑俘虏,而是采用了轮战的方法,将三万人分成了三支,一支主攻,一支后援,一支恢复当地生产。
半攻半守的做法,尽量避免了人员无谓调动,不仅减少了后勤消耗,还能保持攻势,让对方没有可趁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