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一来,面对敌人的优势兵力,便需要谢玄用更高明的手段压过对方。
从结果上来看,谢玄成功了。
慕容厉成名已久,指挥骑兵很有一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撕开防线,但期间他数次发动反击,都被谢玄挡了回去。
而谢玄虽然年轻,但战阵谋略经验却异常丰富,用兵更是稳重,两边棋逢对手,开始谁也占不到对方便宜。
但随着时间推进,慕容厉使用大规模奇兵的弊端就暴露出来,其一是防守薄弱,马匹草料消耗巨大。
慕容厉麾下一大半都是骑兵,养这么多马,早成了他的负担,所以他才想着得到慕容亮的龙城,夺取辽东的马场和草场。
然而王谧通过朝廷招降了慕容亮,却是彻底打乱了慕容厉的计划。
慕容厉在渔阳郡,想要打辽东,需要绕过极为狭窄的海边通道,该通道早已荒废多年,不重新整葺道路,根本不能用。
这条路是两汉时期朝廷设置的汉四郡的军道,后来随着汉末三国时,司马氏将势力撤走,内迁辽东人口,等于放弃了朝鲜半岛。
慕容厉如今在渔阳的困境,就是他空有不少兵力,却没有可以做后盾的地盘。
渔阳虽然有大量耕地,但鲜卑人农耕不如汉人,尤其是战乱不停,能跑的人早跑了。
而渔阳北面的代国,和西面占据蓟城的苟苌,都给慕容厉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更别说他现在陷入了王谧的两面包夹之势,沧州的谢玄,龙城的赵通,一在陆路,一在海路,正步步蚕食慕容厉的领地。
慕容厉得到消息,说王谧亲自带兵去攻打苻秦,其不在的时候,晋军攻势尚且如此猛烈,要是回来之后全力进攻,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拿出怀里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是苻秦幽刺史苟苌送过来的。
信里说的很直白,燕国虽然被灭,但慕容鲜卑的贵人们,都在苻秦担任要职,两边早已经俱为一体。
慕容厉现在的做法,等于是逆流而动,若他真心为了慕容鲜卑着想,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投降,并入苻秦。
苟苌还说,苻坚早已经承诺,慕容厉若是能归附苻秦,其地位相比前燕时候,只高不低。
慕容厉是真的心动了,因为无论怎么看,抱住苻秦这条大腿,都是目前看来他最好的一条路了。
他转头看着地图。这大半年来,晋军步步紧逼,自己连那个谢玄都奈何不了,是不是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了?
王谧船队到了莒城码头,顾骏带着留守的两名年轻将领前来迎接。
王谧看了看,发现都是生面孔,看来是自己离开时候招揽的,询问之下,果然都是青州、徐州的士族子弟。
他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两名将领受宠若惊,毕竟王谧现在在晋朝军中的名声,已是年轻一代的第一人,上一辈中,只有桓温能稳压他一头。
顾骏将王谧迎入马车,往府中而去,路上,他在车中说起王谧离开后,青州的近况。
现在所有的将领,都跟着谢玄去打慕容厉了,城现在算是大后方,所以用不了这么多驻守将领,于是顾骏便依照王谧吩咐,从当地士族中挑选可用之才。
王谧听完后,说道:“做得很好。”
“下一步扩张的方向,除了渤海郡往北,还可以往西了。”
顾骏惊讶道:“那处冀州地盘,不是留给兖州那边的吗?”
“郗都督他......”
王谧出声道:“他这次应该是做徐州刺史了。”
“兖州应该是让给了大司马,到时候北地除了我们,就是清一色的桓氏势力了。”
“为了将来打算,咱们早做准备,趁机沾些便宜也好。”
“我预感几年之内,北地还有一番大乱。”
顾骏疑惑道:“冀州还要打仗?”
“大司马坐镇邺城,怎么看也该他去打并州幽州吧?”
王谧出声道:“难说。”
“我看其身体和精力,皆是大不如前,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桓氏虽然将领如云,但除了大司马外,没有绝对的主心骨,这便是隐患。”
“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最坏的应对。”
“莒城这边,做个后方的文化中心就好,我准备过年前,将官衙治所暂时迁往临淄,为以后经营北地,迁徙治所到沧州做准备。”
“沧州现在还不安定,需要几年的缓冲时间,临淄的广固有旧治所,可以直接拿过来用,不需要劳民伤财,离着前线更近,发令更加方便。”
“你回去后,定个计划,这几日给我。”
“如果顺利的话,这个月就着手搬迁。”
顾骏应了,马车一路到了宅邸门口,就看到大门早已经打开,甘棠带着人在门口巡逻。
樊氏带着刘裕下来,过去和甘棠说了几句话,顾骏下了马车告辞,看着王谧车子进了府,这才离开。
王谧走下车子,庭院里面已是黄叶遍地,相比他离开时候的郁郁葱葱,半年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一样。
他一路走到内宅,那边庾道怜青柳等女眷,正牵着阿川道安出来迎接。
王谧蹲下身子,一手一个,将阿川道安抱在怀里转了两圈,笑道:“阿父出去这几个月,你们似乎长高了啊。”
庾道怜笑道:“托郎君的福,他们身体康健得很。”
慕容蓉和清河公主站在后面,她拉了拉清河公主的手,“你怎么不上去?”
清河公主轻声道:“姐姐才是侍妾,怎么不上去?”
慕容蓉悻悻道:“不想理他,说不定过几天,他又要去别的地方了。”
那边王谧瞥到两女,便点头示意,清河公主敛衽还礼,慕容蓉扭过脸装看不见。
王谧早习惯了对方臭脾气,不以为意,他将阿川道安交给青柳映葵,和庾道怜往屋内走去,低声道:“那位还在?”
庾道怜面露无奈之色,出声道:“还在,她说见你一面就走,但若是没见到,她便一直等着。”
“这段时间,内宅可算是被折腾得够呛,别看她大咧咧的,眼睛尖得很,妾蒙着脸,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还好她没见过何姐姐,但整天问东问西,妾做别的事情尚可,应付她真是心力交瘁。”
王谧忍不住笑道:“她就是这种闲不下来,刨根究底的性子。”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庾道怜出声道:“妾倒是没什么,关键是她知道很多隐秘事情。”
“郎君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放她回去?”
王谧有些头痛,“等我见了她,好好谈谈再说。”
“对了,我准备过年之前,将治所临时迁到临淄,那边离着沧州更近,不然政令来回路程太长。”
“你安排宅内的人,好好收拾一番,过半个月就动身。”
庾道怜应了,她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前番时候,邓将军从建康吊唁先帝回来了,但好像身体染病,一时不得好。”
王谧点头道:“我明日便去看他。”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内堂,王谧一抬头,迎面就看到桓秀俏生生站着。
她掐着腰,一脸郁闷,“王郎,你可回来了!”
“我在这里被当犯人看着,偶尔出门,还要有好几个人看着!”
“要不是为了当初的承诺见你一面,我真后悔来这个地方!”
“既然见到你了,我就回去了!”
王谧望着桓秀明媚亮丽的面容,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清溪巷中,自己坐在青桐树下,和张彤云桓秀三人,坐谈听琴,丹青涂墨的日子。
这一晃眼,竟然是八九年过去了。
时光荏苒,有这么快吗?
那时一脸稚气的桓秀,当下仍然是明艳跳脱,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但王谧却知道,对方这些年来,经历了离别之苦,丧亲之痛,早已经不是当初那无忧无虑的少女,只不过她学会了将这些东西,都藏在了自己的笑容下面。
桓秀见王谧愣愣不出声,恼怒道:“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我记得上次咱们见面,不过才四年......三年吧?”
“我变化有那么大吗?”
庾道怜早趁机离开,王谧定了定神,走了过去,走到桓秀身前才停下。
他伸出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头,笑道:“怎么相比当初,咱们两个身高差距还大了些?”
桓秀郁闷道:“是郎君又长高了,我光吃饭不长个,有什么办法。”
“这几年不见,见面就要奚落我?”
话音未落,王谧将她轻轻揽入怀里,低声道:“让你等得太久了。”
“对不起。”
桓秀嘴唇颤抖起来,她狠狠用贝齿咬了下去,扭过头不让王谧看到自己神色,然后嘴角咧了咧,“久什么,不过才几年........”
她突然梗住,喃喃道:“不过几年而已。”
“还有很多个几年.......”
“不,还能有几年.......”
第709章 改变体制
顾骏拟定好了政令,经过王谧批准,下传到各级官员手中。
掾属将领们听说要迁移治所,还是临时的,皆是迷惑不解。
因为这次迁移,实在是太急了些,况且临近深秋,等到了临淄那边,安置稳定下来,怕不是还要一个多月,这都快要入冬了。
而且跟着迁过去的,并不是所有人,多是行政官员和工匠,学宫义学等偏向经学典籍的部门,仍然留在莒城。
有心人隐约看出来,王谧此举,应该是将领地内的官员士族,按照分类,有目的地安置在不同的地方,避免领地内某处一家独大,挤压其他地区的发展。
而这种迁移,会迅速带动当地科技产业发展,即使将来迁往他地,仍然能留下基础良好的底子,保障当地的民生经济。
至此有些官员恍然大悟,领会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便纷纷跑到顾骏那边自荐,言说有能力开拓当地。
这确实是王谧的目的之一,他往某地投入资金人力,但若不在近前,进度难免不好把控,官员也会产生懈怠心理。
而若是他亲身迁移治所,那便不一样了,想要一展所长的的人,便会冒出来表现才能,以获得重用。
而王谧建设好了临淄,便可以把成熟的经验,用到沧州上面,然后将沿途的道路城镇盘活,形成一条繁荣富庶的经济通道,最后将境内的发展带动起来。
这种以点带线,以线带面的做法,和后世一带一路的思路有些相似,算是王谧对领地内突破发展瓶颈的一种尝试。
而他没有宣之于口的,还有另外一重原因。
莒城作为王谧的治所,是他最初的领地,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官员士族和当地势力早已经盘根错节,难分彼此。
在最初的高速发展期,这些影响还不是很大,但将来王谧更上一层,那这些最早投靠王谧的士族,尤其是中小士族族,同样会地位更上一步,成为高门士族般的庄园主。
两晋时期的士族,权力是相当大的,尤其是后世谢氏在淝水之战后,一门五公,一支能占据一郡之地作为私产,比之藩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尾大不掉的体制,将晋朝推向了深渊,进入了南北朝地主割据的混乱时代,这是王谧想要竭力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