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面露哀伤,“阿母去世后,已经三年了啊。”
“我以守孝三年为借口,推掉了很多说媒的,如今孝期快到,就从广陵逃了出来。”
“现在我怕阿父把我带回去呢。”
王谧安慰道:“你放心,这次我和大司马闹翻,都不会放你离开的。”
“眼看快要过冬了,你暂且放下心事,开开心心度过每一天吧。”
桓秀欢呼一声,跳了起来,“好啊,我听说北面有个很热闹的集市,陪我去看看!”
王谧被桓秀牵着手,走在后面,恍惚回到了多年之前。
那个蹦蹦跳跳,天真烂漫的少女,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佳人,虽然样貌身形成熟不少,但心中那份纯粹的真诚明媚,却始终没有蒙尘。
临淄地处鲁中丘陵和鲁北平原的交界处,淄河横穿,乌河发源,公元前五千年就有人类居住的痕迹,中间六千年间,一直是青州地带的人群聚集地。
故而临淄自古便人文丰沛,春秋战国时作为齐国都城,据说巅峰时期,临淄城内光百姓就有七万多户,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触目所见,皆是盛世风范。
秦灭六国后,临淄虽历经战乱,但仍然是青州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方,更是历代政权在青州治所的第一选择。
永嘉之乱时,因为抵御外胡,青州治所从临淄移到了相邻的地势更加险要,更易防守的广固,其先后被后赵前燕所得,历经战乱,民生凋敝。
之后晋朝重新夺取青州,桓伊任青州刺史时,对广固临淄重新进行了修缮整葺,恢复了几分往日气象。
桓伊作为当代名士,在位期间召开数次清谈盛会,青兖士族纷至沓来,带动临淄增色不少。
但后来桓伊数次参与北地大战,再无暇他顾,直到他离任青州,都没有回来临淄,让不少错过先前盛会机会的士子后悔不迭。
接替桓伊的王谧,虽然同样是朝野公认的名士,但在设宴集会方面,王谧却有些负面名声。
因为王谧一路走来,几乎没有主持召开这种大会,在其他高门士族看来,这是性格孤僻、沾染俗务太多所致。
王谧的大半时间都耗费在戎马倥偬中,奔波于建康、莒城两地,忙于政事军务,且做事效率与一般士族官员有天壤之别。
在其他士族官员手里,需要几个月乃至一年做的事情,在王谧这里十天半月就要有个结果,这种连轴转的高效,让他根本无暇和士族们坐下来吟诗作对,谈风望月。
加上王谧性格不喜热闹,先前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扬名,让他不得不捏着鼻子混士族圈子,如今他自己就是圈子,自然把精力投入到了更加重要的事情中去。
但王谧深知和士族搞好关系是施政顺利的重要一环,所以他年年还是从府库中划拨钱货,让顾骏或谢韶主持集会,让青州士族们聚在一起清谈畅饮,拉近关系,辅助政令顺利施行。
这次他从洛阳打仗返回时,盛会早已告一段落,王谧倒是落得清闲,而因清谈盛会聚集起来的各方商队商铺还没有完全撤离,故而是个逛集市的好时机。
王谧坐在缓缓前行的牛车上,对面坐着桓秀,桓秀身边坐着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有些局促,看了眼王谧,又偷偷看了眼桓秀。
还是王谧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清河公主的疑问,“这次不是说我陪你逛街,你非要让清河来干什么?”
桓秀将清河公主搂在怀里,笑道:“怎么,宅子里面,我就看她最顺眼,想和她一起出来散散心,不行吗?”
“还是你遮遮掩掩,不想让别人看到她?”
王谧心道清河公主身处深宫,自幼见人很少,哪里是这么容易被认出来的。
他无奈道:“只是怕人群拥挤,抛头露面不安全,你们就在车上看,有什么喜欢的,我让甘棠过去买来便是。”
桓秀搂着清河公主,满不在乎道:“我知道,不会替你添麻烦的。”
她转向清河公主,“听说你是郎君部下捡回来的?”
“真是怪了,你这种容貌模样,在兵荒马乱中,竟然能保得自身?”
清河公主嗫嚅道:“我是涂黑了脸,从荒郊野岭步行避开大路,没有遇到人,所以才活下来的。”
桓秀啧啧道:“荒郊野岭?那更厉害了。”
“我跟着几位兄长看过围猎,那些野兽,可是厉害得很啊。”
“那爪子锋利得像刀,手掌大的像蒲扇,我亲眼看到,那黑熊一巴掌,就将战马打得脑浆崩裂。”
见清河公主脸色有些发白,王谧出声道:“你别吓唬她。”
桓秀哈哈笑了起来,“她胆子确实有些小,身体都僵硬动不了呢。”
清河公主有些羞恼,心道我身体僵硬,不是因为你把手放到我袍服里面的缘故吗?
先前王谧去洛阳打仗的时候,前脚刚走,后脚桓秀便过来了,然后就住在了宅子里。
庾道怜防止消息外传,宅内却没有多少限制,桓秀很快便认识了清河公主和慕容蓉。
因为平日庾道怜要负责教导两个孩子,平时也是多找何法倪,于是三人便熟络起来。
因为清河公主的身份敏感,所以并没有告知桓秀,但她得知对方是桓温和南康公主的女儿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清河公主知道王谧做了很多荒唐大胆的事情,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如今见连桓温女儿竟然能等王谧八年,更让她瞠目结舌。
彼时慕容蓉同样大惑不解,出声道:“八年?”
“你等这么久,就为了这么个人?”
桓秀满不在乎道:“那怎么了,认准了,别人便都无法看在眼里了啊。”
“倒是你们是怎么回事?”
等桓秀听完慕容蓉的经历后,不禁啧啧称奇,“你竟是太原王的女儿,也不容易啊。”
“不过嫁给王郎,未必是坏事,你知道建康多少女郎,眼中只有王郎,却望而不得吗?”
慕容蓉悻悻道:“那是没看到他的本来面目。”
“这个下流无耻,卑鄙阴险,谁被他看上,可是倒了大霉了。”
桓秀有些生气,“你都是郎君侍妾,怎么能在别人面前如此诋毁他?”
“不守妇道!”
清河公主连忙打圆场道:“蓉姐姐只是嘴上不服输,平日照顾郎君起居,还是很用心的。”
慕容蓉心道我服侍的方方面面多了,遭罪之多,能告诉你吗?
她有些悻悻,出声道:“咱鲜卑女子,想来有什么说什么。”
“说来女郎既然是南康公主之女,那其实也是有........”
清河公主脸色大变,赶紧拉了拉慕容蓉袖子,后者醒悟失言,赶紧捂住嘴。
然而桓秀却没有发怒,脸上却带着些淡淡的失落,轻声道:“没错,按照鲜卑规矩,我其实和你们算是同族。”
南康公主的生父是晋明帝司马绍,而司马绍的生母荀氏是鲜卑人,故司马绍有黄须,王敦反乱时,曾以黄须鲜卑奴来称呼。
当然,彼时华夏并不以血统纯粹定论,孙权碧眼紫髯,一样能做君主,关键还是看父系传承。
但不可否认,私下还是有些人会拿这些做文章,借此否定东晋的正当性。
而这确实给了燕国的鲜卑贵族入主中原的底气和宣称,晋朝皇帝的都有鲜卑血统,那鲜卑人为何不能做中原皇帝?
清河公主是知道这里面曲折道道的,所以才知道慕容蓉说错了话,赶紧补救道:“令尊是汉人翘楚,天下名士,女郎切勿多想。”
桓秀摇了摇头,笑道:“我早想开了,但有些事不用瞒你们,阿父和阿母独独生了我一个,我尚有兄弟六人,皆是其他夫人所生。”
“你们不会觉得,这是个巧合吧?”
慕容蓉脸色尴尬,低声道:“这不是女郎的错。”
桓秀展颜一笑,“没什么,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
“所以我能呆在王郎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
王谧和桓秀的对话,将清河公主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桓秀指着窗外,兴奋叫道:“看,王郎,那边有卖糖人的!”
清河公主看着言笑晏晏的桓秀,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酸楚。
对方如此强势自信,永远摆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但其实是用这层坚强的外壳,掩盖心底那道最脆弱的伤痕啊。
第714章 注定不同
随着从深秋迈入冬日,天气渐渐冷了下来,临淄迎来了宁康二年的第一场雪。
此时北地的战事,都已经偃旗息鼓,暂时恢复了平静。
河套平原上,苻秦和代国攻伐数月,互有胜负,最后还是苻秦凭借国力,打过了黄河,代国大军被迫后撤迁徙数百里。
但天气寒冷,让领军的苻洛无法再追,只能沿着黄河布防,同时让军士轮番驻防歇息。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开春黄河凌汛过后,两边必然会再起战火。
而洛阳这边,苻秦在长安周边调集兵力,颇为吃力地打退了南边两路的晋军进攻,尤其在巴蜀将晋军反推到了汉中与长安之间,还略占优势。
但洛阳这边,苻秦暂时是没有力量反攻了,两边分别依托潼关和函谷关对峙,中间互相试探交手,但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过崤函通道到并州的通道,就此被截断,为此苻秦发动民夫,紧急从长安往黄河扩宽打通道路,通过黄河两岸陆路和河运对并州一线,尤其是壶关进行后勤支援。
为此苻秦集合了黄河上游的大量船只,付出了颇大代价,才将孟津渡附近桓石虔领军的晋军船队逼退到冀州境内。
而晋军水师撤退,还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冬季到来,黄河枯水所致,至于来年到了丰水期,晋军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对此苻秦心知肚明,只能趁着过冬时节,抓紧时间做应对。
其一边加紧建造各种船只,一边在黄河两岸砍伐堆积树木。
这是丧失河道控制权后,地处上游的势力反击的最好办法,秦军只要在沿岸放下大量树木,就能凭借水流的力量撞击损毁晋军船只。
当然,苻秦这连番举动,将本来并不充裕的家底挥霍一空,国库出现了极为危险的信号。
有官员甚至私下预测,只要晋朝再顶两年,可能苻秦这边就先崩了。
对此苻坚忧心忡忡,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不少,后宫设宴享乐的日子越发少了。
张夫人带着苻锦苻宝,正在窗前赏雪,心道陛下多久没来了?
十天?
二十天?
不过她听说貌似先前最为得宠的慕容冲,在苻秦大臣的连番劝谏下,最终还是被苻坚放出宫去了。
据说慕容冲被改任的官职是成都太守,如今苻秦正在和晋国争夺巴蜀,苻坚给了慕容冲数千兵马,让其随大军出征,准备夺回成都。
对此张夫人松了口气,不管如何,能让那慕容冲离宫总是好的,不然再过几年,后宫就要完全乱了。
听说那慕容冲先前还是燕国的大司马,颇懂兵事,如今为陛下前驱,对大秦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吧?
怀里的苻锦苻宝还在叽叽喳喳斗嘴,两人说话越来越难听,张夫人忍不住打断她们,出声道:“你们两个说话这么刻薄,小心嫁不出去。”
苻锦得意洋洋道:“母妃,这种话骗不了我们了。”
苻宝点头,“就是,母妃老是吓唬我们。”
“再说了,皇姐说话得体,不也没嫁出去。”
苻锦连连点头,“真是奇怪了,说好年前就要出嫁的,怎么拖了一年,都没消息了呢。”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张夫人训斥道:“不要妄自猜测,人后议论。”
“今岁内忧外患,多事之秋,陛下尚且无法安寝,又哪有闲暇操持喜庆之事。”
“过会去多抄两遍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