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听了,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嘴咕咕唧唧,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张夫人望着洛阳方向,心道这些年来,陛下一帆风顺,几乎没有怎么遭遇挫折,丢失洛阳,对他影响定然不小。
不过现在朝廷上下,仍然认为这是暂时的挫折,苻秦还是天下最强大的势力,只要假以时日,必然能将晋朝灭亡。
她莫名想到了几年前来长安出使的琅琊王谧,当时的她,包括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温文尔雅、风采照人的翩翩少年,会成为陛下的心腹大患,让所有人都闻名色变。
洛阳城墙上,桓熙抖了抖帽缨上的雪花,胯下的战马低头喷出阵阵热气,不紧不慢行在洛阳城墙上的步道上。
桓熙背后,是一众桓氏将领,正策马跟随桓熙巡视城防。
洛阳的城墙很宽,足以容纳八马并肩而行,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距离地面十几丈的高度上,城门守军的人头都显得如此之小。
桓熙只看了两眼,就感觉自己腿脚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强作镇定,装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将马鞭指向长安方向。
“迟早有一天,我会和诸君亲手打下长安,灭亡苻秦!”
桓氏将领齐声呼喝,“为世子效命!”
望着远方广阔的天地,桓熙胸中涌动起无穷的信心。
阿父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不过一座长安城而已,何足挂齿!
如今桓熙得到了带兵打下洛阳的最大功劳,威名日盛,虽然他心里明白,这是桓温有意托举自己,但桓熙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说明桓温准备让自己接班,他的世子地位无可撼动,等桓温故去,他就是新的楚王,司马氏的路,就由自己代为完成!
而且桓熙猜测,桓温返回广陵,让自己驻守洛阳,就是为了借此提高威望,彻底掌控桓氏,从而过渡让权。
想到这里,桓熙更加志得意满,发出了豪迈爽朗的笑声,这般魏晋风骨的作为,在旁边人看来,昭示着新一代家主的诞生。
当然,至于这位成色如何,就看之后他在洛阳的表现了。
临淄这边,王谧则是刚从谢玄府中出来。
一月前,谢玄对慕容厉的连番攻势告一段落,慕容厉被迫全面退回渔阳,放弃了对渤海边境的袭扰。
在稳固防线后,王谧让谢韶暂时接替谢玄,让谢玄回来和夫人相见。
这是因为谢玄的夫人羊氏病重,眼看时日无多了。
谢玄和夫人感情极好,得到王谧允许后,便匆匆赶了回来,他陪了羊氏半个月后,羊氏便去世了,家中举办了丧礼。
王谧亲往吊唁,在谢玄府上,还遇到了之前的老熟人羊氏姐妹。
羊氏姐妹正披麻戴孝帮着张罗丧事,两边相见,俱都没有多话,只是简单见礼,便擦肩而过,这种场合,再无法让人生出多少心思。
王谧回到府中后,回到屋里,见庾道怜和青柳正带着阿川和道安写字。
因为丧礼带来的心情压抑,王谧并没有多说话,但阿川和道安却是察觉到了,不禁有些拘谨,笔画转折都生涩了许多。
王谧见状,起身道:“你们先写,我出去走走。”
见王谧出门,两子才松了一口气,庾道怜想了想,对青柳道:“你去跟着郎君,看看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青柳会意,便起身出来,追了上来,见王谧正在廊道上慢慢走着。
王谧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青柳,便放慢脚步,说道:“天气寒冷,你注意肩膀上的旧伤。”
青柳出声道:“之前一直用老白教的锻炼法子,这两年恢复了不少,已能提起些重物了。”
王谧哦了一声,仍旧慢慢走着,青柳轻声道:“郎君,似乎有心事?”
王谧叹了口气,“今天我看到幼度在夫人葬礼上的样子,很是有些感伤。”
“感情再好,牵绊再深,还是无法阻止死亡将两人分开。”
“我每每想起当初让你们留在长安,就有些后悔后怕。”
“生离死别,看起来距离很远,但直到面对的时候,才知道恐惧所在。”
“在今后的日子里面,也许我还要经历很多次这样的分别,最后不是我送你们离开,就是你们送我。”
“有时候我会想,这些年忙忙碌碌,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加快看到这个结局到来吗?”
“这个时候,我倒是和建康那么醉生梦死,逃避现实的人们有了些共鸣。”
“人在死亡面前如此无力,所以才会有人干脆放弃,什么都不做吧。”
青柳轻声道:“可郎君终究不是这样的人。”
“郎君只是累了,但郎君从来没有放弃过。”
“妾能看到,郎君心中的骄傲,比任何人更甚,所以郎君不允许自己有失败和犹豫。”
“之前郎君是把自己逼得太紧,肩负了太多压力而已。”
“这宅子里面,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因为不知道怎么帮助郎君。”
“妾认识郎君最久,但现在同样束手无策,和郎君面对死亡时,何尝不是如此相似?”
王谧听了,叹息道:“青柳,你是跟我最长时日,也是最了解我的。”
“这些年来,我总觉得,和你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我做的有些事情,事后想起,都不像是以前的我能做出来的,但如今我已经做得心底波澜不惊了。”
“我有些害怕,会不会哪一天,会变成个完全不同的人。”
青柳轻声道:“人都是会变的,完全不变的,只有仙佛圣人了吧。”
“但正因为郎君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才会被郎君所感染触动,愿意为郎君做任何事情。”
王谧转过来身来,“青柳,你,这宅子里以及外面整个天下的人,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正因为大家都是独一无二,有血有肉的人,这个天下,才如此值得我为之付出一切。”
第715章 紧急信件
北地的雪一直持续了月余,青州一带的大地上,都铺满了厚厚的积雪。
这种情况下,别说打仗了,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当务之急变成了如何活过冬天。
虽然说瑞雪兆丰年,但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况下,积雪厚到连门都出不去,那就有大麻烦了。
为此王谧紧急赶往沧州,亲自和谢韶在渤海一带赈灾,救济因雪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同时他还要重新整顿边防,以防慕容厉趁火打劫,这种可能性虽然微小,但若是幽州受灾更甚,什么可能都会发生。
好在雪灾导致道路隔断,冬日战马难行,经过探子再三确认,慕容厉领地内情况更加窘迫,只能忙于自保,王谧这才放下心来。
王谧花了足足一个多月,才将救灾一应事情打点妥当,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临淄。
彼时即将过年,相比之前几年,宅子里面热闹了不少,唯一让王谧遗憾的,就是没有机会将建康的家人带过来。
他安慰自己再过两年,就有办法找到借口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能够稳固北地边防。
对王谧来说,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不是幽州冀州的苻秦势力,而是至今在壶关按兵不动的慕容垂。
整个洛阳之战,慕容垂除了援助杨安夺回了孟津渡,其他时间,都在老老实实守着壶关,丝毫没有打出来的想法。
这让王谧和桓温的应对计策落空,属于洛阳之战中为数不多的误算。
王谧发现,还是太过小看了慕容垂的忍耐力,其面对想谋害自己的王猛,都能笑脸相迎,面对苻坚的暗示,眼都不眨就将妾室送进宫,哪能那么容易因为诱饵上当。
而且慕容垂和桓温一样,都属于忍到最后,变成了那种性格极为别扭的人,明明很想做一件事,但太过爱惜名声,以至于瞻前顾后,不遇到百分百把握的机会,是不会出手的。
而这两人也是棋逢敌手,只不过桓温有一个问题,就是他比慕容垂要老,寿命不如对方长。
后世慕容垂足足活了七十岁,今年也不过四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相比之下,桓温只活到了六十一。
而算起来,桓温如今大约六十二,比后世活得还长,王谧猜测,这应该是得到自己提醒,远离了太平道方士,所以服的丹散少了许多,故而延寿的缘故?
不过其中效果如何,尚且难说,让王谧心里嘀咕的是,桓温自从小半年前返回广陵,就一直没有消息传出,不知道在策划什么。
而桓温将洛阳如此干脆地丢给桓熙,也有些出乎王谧预料,要知道如果苻秦击败代国后,必然会全力反击,以桓熙为主帅,真的能顶住吗?
王谧思虑过后,认为这些事情,都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于是决定暂且放下,好好放松几天,但这日却收到了广陵来的一封急信。
彼时他正陪着桓秀说话,打趣对方为什么不回广陵过年,桓秀听了,生气道:“怎么,你想赶我走?”
“我算看错你了!”
王谧笑道:“少来,别吓唬我。”
“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写封信给大司马报个平安,不然让他担心,也是不好。”
桓秀撅起嘴,“他关心的事情那么多,才不会在乎我呢。”
“要是他真的关心,为何现在不派人来接我?”
“我看他早就不想管我了,还乐得用我来维系和你之间的关系呢。”
王谧出声道:“话不是这么讲,哪有阿父不关心女儿的。”
“最多是他相信我人品,所以才放心让你呆在这里罢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消息传出去,多少对你名节有损。”
“我准备过年后赶去广陵建康,若大司马愿意的话,就向朝廷为你讨个名分。”
“反正咱们这样子,你不会嫁给别人,我再这样耽误下去,就实在是有些不妥了。”
桓秀心头升起一丝甜意,但面色还是气鼓鼓道:“让我和谢家那位并列,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看在郎君的面上,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
“但你别得意,阿父不一定拉下这个面子,而且两家联姻,朝廷难道不担心?”
王谧出声道:“确实有这种问题,所以我要亲自走一趟。”
“说到底陛下那边,我多少是有几份情面的,就看现在摄政的褚太后如何想了。”
桓秀撇撇嘴,“我不太喜欢太后,阿母生前,就和其有些不对付呢。”
王谧好奇心起,正要打听,外面樊氏进来,说广陵送来了一封急信。
王谧心中奇怪,他第一反应,是桓温又要发什么军令给自己?
但关键是如今临近过年,不是动兵的时节,难道是为明年开春做准备?
他接过信件,撕开火封,只略略看了两眼,便即面色微变,沉默不语。
桓秀见王谧先前还和自己谈笑风生,但一看信就神情不对,忍不住道:“是阿父给你的?”
“他说了什么,难道是用我来做借口为难你?”
王谧一时间没有答话,而是将信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递给桓秀。
桓秀接过来,却发现只有一句话,而且是桓温手书。
内容很简单,要求王谧去广陵一趟。
但让桓秀心里翻涌起来的是,桓温这手字,似乎写得极为艰难。
她作为高门士族女郎,自幼学习书法,又看多不少桓温写字,所以第一眼就察觉到,桓温的状况不对。
望着面色骤变,惊慌失措的桓秀,王谧出声道:“你也看出来了?”
“我安排一下,今天就走。”
“在这封信里,没有提你,其实他是不希望你去的。”
“但如果你想的话,我会带着你过去,以免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