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68节

  王坦之望着郗超背影,叹道:“嘉宾倒是洒脱,说放下就放下。”

  王彪之冷笑道:“他洒脱什么,听说他常常自认才能不下于安石,但官职远不能及,一直心中不满呢。”

  “他那对父子,这些年贪墨了多少钱货,不过是仗着朝廷大度,祖辈荫庇罢了。”

  谢安叹道:“我的本事,确实差他不少。”

  “而且我听说,他的钱都给了退隐之人建了宅子,在这点上,我远不如他啊。”

  郗超每逢听说品德高尚者要隐退,便会斥资百万,为他们建造房宇,故而在士族间名声很好。

  王彪之摇头道:“不过是替桓氏拉拢人脉罢了。”

  “但他建议王东亭接替,我不好表态,你们认为呢?”

  他和王珣都属于琅琊王氏,自然要避嫌,谢安王坦之闻言道:“没有问题,现在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王彪之又道:“那渤海公那边呢?”

  “他是北地极为关键的一环,桓氏会不会有所举动?”

第719章 各方猜疑

  王彪之向来说话不好听,甚至往往是当面直说,让对方极为难堪,故而被朝堂官员们私下诟病不少。

  但其实他并不傻,相反他说的话,都是别人不方便提的,因为只有他的身份威望,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之所以主动提王谧的事情,还是在向谢安和王坦之表明朝堂官员们的担忧。

  作为桓氏代表的郗超,和内阁三人组成的四人圈子,是这两年朝廷施政稳定的保障,如今郗超因母丧退出,补上来的王珣,却有琅琊王氏背景。

  王彪之王珣同属王氏,四人中占了一半,而王坦之出身太原王氏,谢安是陈郡谢氏,这对比之下,明显琅琊王氏占据了内阁主导权。

  这还不算,谁都知道北地两股势力,除了桓氏之外,还有王谧,其同样是琅琊王氏出身,且和王珣是同支兄弟,更是和桓氏牵扯不清。

  这样一来,朝中的局势,竟然隐隐和立朝之初,王导主内,王敦主外的形势相仿,而这最坏的发展方向,便是外放的王敦叛乱,差点引发司马氏皇朝灭亡。

  所以谢安、王坦之不好提,王彪之不避嫌疑,却是必须要点出来的。

  王坦之出声道:“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渤海公这些年来,一直避免和桓氏在地盘上有所冲突,故从渤海郡往幽州打,连冀州都少有涉足。”

  “且其虽然配合大司马出兵,但所得战功并不多,属于是吃了亏的,应该不会倒向桓氏才对。”

  谢安虽然觉得王坦之言之有理,但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些问题,然而当下这个场合,他却不好太过多说。

  因为他和王坦之还有一层关系,便是两边是儿女亲家,加上谢道韫嫁给了王谧,朝中人都说谢氏才是真正的赢家,靠着联姻同时拉拢了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谢安未必政绩是四人之中最好的,但却隐隐是四人之首的原因之一,加上谢氏和司马氏的亲戚关系,故郗超素来看不起谢安,很大一部分便是他觉得谢氏是纯靠联姻上位的。

  不过在谢安看来,郗氏同样和琅琊王氏联姻关系匪浅,到了顶级高门这个层次,怎么可能完全独立超然?

  他出声道:“稚远是朝廷引以为股肱的重要力量,桓氏肯定不会忽视,要么拉拢,要么想办法针对。”

  “以朝廷名义发诏给他,让他做好应对便是。”

  王彪之出声道:“若桓氏有过激举动,便立刻让稚远带兵南下拱卫京畿?”

  王坦之出声道:“我觉得没有必要,郗恢已经上任徐州刺史,驻扎京口,有他在建康水域布防,应该足够了。”

  “至于桓氏那边,大司马诸子心思难测,发丧期间,还是尽量避免刺激他们为好。”

  “毕竟桓氏要是内乱,邺城洛阳必然守不住,北地局势就麻烦了。”

  谢安和王彪之深有同感,他们大感头痛,桓温死的太不巧,现在晋朝缺领军人物,而且至少五年之内,看不出能找到后继者的希望。

  王谧、郗恢都是年轻一代翘楚,只是毕竟根基有限,桓氏势力最大,但变弱变强,似乎对朝廷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谢安出声道:“我先派人去探听广陵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知道其人事调动,应该能大致猜测桓氏要做什么。”

  “在此之前,诸位还请协助整顿城防,避免发生先前宫门之乱那般的祸事。”

  三人计议已定,便分头行事,建康街道戒严,宵禁提前,上到官员,下到百姓,都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人心惶惶起来。

  谢安一边维持城内秩序,一边等待消息,又过了两日,广陵那边传回了一份密报。

  等谢安拆开看完,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王谧偷偷离开领地,提前去了广陵?

  这有些大出谢安预料,这种敏感时期,王谧不是应该尽量避嫌才对吗?

  而且从时间上看,王谧应该是得知桓温病重的消息,去广陵见其最后一面的。

  这说明,桓温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临终时如此做法,怕不是两人关系,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般疏远。

  谢安感觉事情开始失控了,要真是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那建康可就有大麻烦了!

  他越想越是心虚,这个时候,正常做法是派人去和王谧沟通,但对方人在广陵,若人选不合适,很可能会刺激到桓氏。

  谢安思来想去,决定借着派家族代表去广陵吊唁的机会,打探王谧的真正想法。

  他有二子,长子谢瑶早逝,次子谢琰刚弱冠两年,为著作佐郎,身份上正合适。

  但谢安思虑良久,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虽然谢琰以办事干练著称,但脾气急躁,实在不适合广陵的复杂局面。

  而且要是让王谧产生朝廷误判,为自保和桓氏联手,那就是适得其反了,所以谢安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决定去找谢道韫。

  谢道韫彼时正在陪张彤云教授二子功课,听闻谢安来访,知道长辈来见晚辈,必然是有重大事情,连忙出来将谢安迎进屋子。

  听谢安弯弯绕绕说完,谢道韫便即心中明白,出声道:“叔父是不是过虑了,王郎不是这么不识大体的。”

  “他去送大司马最后一程,是因为他念旧,不然若他真的和桓氏有勾结,反而不会做得这般明显。”

  谢安叹道:“你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但现在我和朝廷都不敢赌。”

  “毕竟真要是出了问题,早做些准备,也是好的。”

  “我想来想去,你作为女眷,不会引起桓氏警觉,是最合适的。”

  谢道韫出声道:“叔父让我去,我肯定不会推辞。”

  “但见了夫君后,妾要问什么?”

  谢安出声道:“他在广陵的消息要是让建康朝野知道了,会引发不小的动荡,你只需要提醒他尽快返回临淄就行。”

  谢道韫点头道:“明白了,妾这便坐船去广陵,明日便能到了。”

  谢安面露欣慰之色,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到了地方,你便交给他。”

  谢道韫送走谢安,返回来和张彤云说了情况,张彤云听了,说道:“我来安排船只。”

  她和翠影说,翠影匆匆赶了出去,张彤云对谢道韫叹道:“夫君是至情至性之人,本来若是利益考量,他是不该去广陵的。”

  “我猜这里面八成和桓氏女郎有关。”

  谢道韫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今他身份敏感,一举一动,都让朝廷担心,断不是几年前了。”

  张彤云摇头道:“没错,这几年来家宅探访做客的夫人女郎,说话都拘谨恭敬了许多,让我颇不习惯。”

  “也许以前那种随意谈笑的日子,永远回不来了吧。”

  她从床上拿出两幅绣好的鞋面腰带,“正好前日做完了,顺便带给他吧。”

  “替我嘱咐他,天冷小心受凉。”

  谢道韫应了,心道这些年张彤云很不容易,她嫁过来这些年,和王谧团聚的日子,加起来怕就一年吧?

  广陵那边,随着府内布置灵堂发丧,桓温死讯传遍四方,各处的人前来吊唁。

  按照礼制,三日之内,朝廷便会有专人过来,王谧等在府中,暂时并未见人。

  他现在身份尴尬,虽然和桓秀定了婚约,但毕竟没成婚,这个时候出现在府中,被外人知道了,难免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王谧思虑过后,决定再过两日,在朝廷使节到来之前,先行返回临淄,以免引起各方势力误判。

  但正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樊氏却走了进来,说谢氏派人来了,还指名要见王谧。

  听到这个消息,王谧警觉起来,自己在广陵的消息,按理说还没有传出去才对,谢氏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消息早就泄露了?

  亦或是桓氏故意放出去的?

  他正思索间,樊氏早去前面把人引了过来,王谧抬头,见竟然是谢道韫,惊道:“你怎么来了?”

  谢道韫笑道:“怎么,夫君心虚了?”

  王谧起身,扶着谢道韫坐下,樊氏见状,便出去把门关上。

  谢道韫见王谧神色,说道:“难不成夫君是来向大司马求亲的?”

  王谧叹道:“你倒是猜中了些。”

  他将桓温许婚的事情说了,谢道韫闻言笑道:“家里都很喜欢桓氏女郎,若真是如此,那是好事啊,夫君怎么看着心中有愧的样子?”

  王谧沉声道:“是因为你。”

  他压低声音,“上次小产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

  谢道韫有些意外,摇头道:“还是没有瞒过去。”

  “是妾的错,觉得日子还早,结果爬高的时候摔了下。”

  “这事情是妾对不起郎君,觉得太过丢人,故没有提。”

  王谧将谢道韫搂在怀里,“不,是我的错,这些年来,把你们扔在建康,实在是没有必要。”

  他抬起头,“你且回去,我会尽快迁徙家宅,让你们全都搬到临淄去。”

  谢道韫一惊,“叔父让我来,就是让你稍安勿躁,免得各方误判,让朝野产生动乱的。”

  她从怀里拿出信来,交给王谧,王谧拆开看了,摇头道:“尚书虽然说得有理,但他站的,始终是朝廷的立场。”

  “我这些年来,为朝廷做了不少事情,问心无愧,不需要向朝廷证明什么。”

  “何况我身在广陵,和桓氏订婚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瞒是瞒不过去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你们远离建康这个旋涡。”

  “他们胡思乱想又怎么样,北地只要不乱,敌人到不了长江,他们就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些年来,猜疑来猜疑去,我也厌倦了。”

  “正好把你们都迁出来,向朝廷表明态度。”

  “咱们一家在北地好好过日子,让他们猜疑去好了。”

第720章 侃侃而谈

  谢道韫第一反应是王谧在赌气,但看到对方认真的神情,发现不是在开玩笑。

  她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六七分,展颜笑道:“夫君行事,真是屡屡出人意表。”

  “不知道朝廷知道了,会慌成什么样子。”

  王谧出声道:“我一直懂朝廷的苦衷,但这些年来他们两头搞平衡,是建立在对外敌能撑住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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