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67节

  王谧定睛看去,赫然是一封婚书,一式两份。

  见到桓秀的生辰八字和名字都在上面,最后签着桓温名字,王谧却是为难道:“家母不在......”

  桓温冷哼一声,“你难道不是家主?”

  王谧听了,再无犹豫,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交还给桓冲。

  桓冲回身,再拿回给桓温看了。

  桓温点了点头,对王谧道:“从此刻起,你便算自己人了。”

  “若你担心将来产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王谧沉声道:“还请尊翁放心,我必然以性命护得她平安一生。”

  桓温知道这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对他和王谧这种人来说,联姻根本约束不了人的野心,但如今的他,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么做,算是亲手完成了南康公主临终时候的交托,至于桓秀之后过得如何,那便是自己管不到的了。

  桓温心内自嘲,当初司马绍将女儿南康公主嫁给自己的时候,怕是也不会料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如今王谧怎么看,和自己都极为相似,若是今后其对桓氏做了什么,可算是自己对司马氏所做所为的报应吧。

  他缓缓开口,出声道:“我命不久矣。”

  桓冲桓济刚想出声安慰,桓温摇摇头,指着两人说道:“桓氏的下任家主,仍旧是交给伯道。”

  “由你们二人辅佐。”

  两人连忙应声,桓冲出声道:“那二兄......”

  桓温出声道:“我早已安排好了,不必管他,桓氏的外事内事,皆以你为主。”

  桓冲听了,若有所思,桓温继续道:“三弟,你名声能力,远超伯道,若其不堪,你可自取。”

  桓冲连忙拜道:“阿兄这是哪里话,世子有为,弟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桓温转向桓济,“我先前拟定奏表,上禀朝廷,表你为兖州刺史,表镇恶(桓石虔)为冀州刺史。”

  桓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应了,王谧心道这便是平衡了,这样桓豁虽然没有得到桓冲般的地位,但其子桓石虔掌控二州,也不算亏了。

  桓温转向王谧,“至于稚远,朝廷早有安排,让你夺取幽州,不过能不能拿回来,就靠你自己本事了。”

  桓济低下头,以掩饰神色,他不知道先前桓温和王谧谈话内容,所以心中多少升起了疑虑。

  阿父直接把妹妹嫁给对方,但实际好处不给,又让王谧和朝廷产生裂痕,看着好像是赚了,但王谧这种人,真能白白让阿父占便宜吗?

  说来王谧签下婚书,到底是真心的,还是担心阿父当场将其杀了,不得已为之的无奈之举?

  不过说来桓冲这一系和王谧有亲,又琅琊王氏助力,阿父是不是既想争取琅琊王氏的助力,又不想桓冲势力太大,所以才做下了这种互相牵制的决定?

  至于自己,虽然得到了兖州,但那是郗氏势力旧地,想要将其完全掌控,便避不开拉拢郗氏,甚至死者郗氏极为密切的王谧?

  桓冲将自己带入桓温的视角,越想越是头痛,心道虽然家主给了长兄,但这里面的关系,实在是太过复杂,换作自己,根本找不出平衡利用的头绪啊。

第718章 忧喜参半

  对桓温这种看上去一毛不拔,只送了个女儿,却不给任何好处拉拢自己的行为,王谧似乎并没有任何不满,只微微躬身,“阿翁请放心,小婿会尽力扶助桓氏。”

  他心道这样就很好,要是桓温硬塞自己一些让朝廷忌惮猜疑的条件,自己要是接了,事后才真不好向朝廷解释了。

  一个桓秀,还断不至于让朝廷和自己翻脸,毕竟有桓温和南康公主的前车之鉴,谁能说两家联姻,之后就没有利益冲突了?

  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王谧反而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朝廷让出更多的利益,以此拉拢自己。

  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桓温是不是也知道这点,所以才会如此做?

  王谧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论对方做什么,都从不怨天尤人,而是尽可能从另外的角度入手,为自己谋取利益最大化。

  桓温观察王谧神色,发现对方极为沉得住气,没有表露出任何异状,心中不由生出了深深的感慨。

  每个时代,总有出类拔萃之人独占鳌头,将其竞争对手都衬托得黯淡无光。

  之前是祖逖,这几十年,自己当仁不让,而之后,只怕就是眼前的王谧了。

  可惜对方不是桓氏子弟,自己还是太贪心了,天下之大,数千家族,赢家只有一人,没有永远占住顶点的家族,连皇族都不行。

  他感到阵阵疲惫袭来,算了,撑不住了,身后的事情,就交给天命吧。

  他睁开眼睛,对桓济道:“给伯道发信,他若回来,洛阳暂且交给镇恶。”

  “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诸人对望一眼,桓济忍不住道:“那父王这边.....”

  桓温淡淡道:“让秀儿和李氏过来。”

  王谧心中奇怪,桓秀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有身为妾室的李氏?

  总不可能桓温想临死前,将其扶正为正室吧?

  众人见桓温语气坚决,便不再出声,皆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王谧出来,和桓冲桓伊说了几句话,便准备回驿馆下榻,桓济出声道:“既然不是外人了,兄还是住在府中客房吧,若是阿父相见,可以及时过去。”

  王谧不好推辞,便即答应了,他看到桓冲和桓济说话,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

  后世这两位,因为家主之位反目相斗,如今却如此和谐,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自己促成的,这算不算改变了桓氏未来的命运?

  他连日奔波,极为疲累,到了下榻的客房,稍作洗漱,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但到了半夜时分,他被人摇醒,睁眼一看,却是樊氏。

  樊氏低声道:“大司马刚去世了。”

  王谧一惊,赶紧坐起身来,看到窗外府里灯火通明,仆人婢女正忙碌地跑来跑去,给各处门廊窗棂挂上白麻丧仪。

  府中各处,隐隐传来哀哭之声,传到王谧耳朵里面,让他感伤不已,出声道:“一个时代落幕了。”

  “大晋再没有了顶梁柱,之后的天下,怕是要乱起来了。”

  桓温的去世,让王谧极为惋惜,不仅在于桓温支撑起了这三十年的东晋,更因为他死的不是时候。

  之前在王谧和桓温合作下,苻秦走上了穷兵黩武,骑虎难下的不归路,若再给桓温两年,说不定最先垮掉的就是苻秦。

  而如今桓温去世,桓氏需要整合,东晋朝廷需要稳定局势,对外用兵自然会停滞,苻秦压力大减,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机。

  只要苻坚不傻,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消灭代国,然后加固并州潼关一带的防线,全力反攻洛阳。

  而接任桓氏家主的桓熙,以其本事怕是守住洛阳极为困难,就算是他竭尽全力,桓氏在冀州乃至邺城投入的兵力必然相对薄弱,这便是个极大的弱点。

  王谧担心的最坏情况,便是三到五年之内,苻坚有可能会举国之力,对晋朝发动类似后世淝水之战的全面大战。

  到那时候,便是决定整个天下命运的最关键一战了。

  而彼时桓温不在,依靠貌合神离桓氏朝廷两方合作,能不能抵挡得住?

  以王谧尚且不够强大的实力,又能否在其中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

  王谧心中沉重地穿好袍服,对樊氏道:“走吧。”

  “送大司马最后一程。”

  桓温去世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天下,引发了各方势力的巨大反应。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建康。

  绝大部分高门士族的官员,都陷入了狂喜,因为这些年来,桓温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桓温抢了他们太多风头,如今这碍眼之人,终于死了!

  甚至有不少和桓氏有仇的家族,在家中摆台开戏,设宴庆祝,丝竹弹唱,好不热闹。

  而相比之下,几位内阁大员在皇宫西堂碰面,皆是忧心忡忡,脸上毫无欣喜之色。

  只有身在最核心,知道晋秦两国内情的他们,才知道桓温的死,是个多么危险的信号。

  谢安忍不住仰天长叹,“桓公......是个枭雄不假,但如同魏武续汉一样,他是真的挽大厦于将倾,将这个朝廷生生支撑下来的。”

  “他这一去,不知道北面形势,会崩颓成什么样子。”

  王彪之神情复杂,“元子虽然有野心,但不得不说,他才是这几十年来,真正的风流名士。”

  “他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做到了,我等受了他的托庇,才能得以居于庙堂之上。”

  “虽然他觊觎皇位,但若没有他,朝廷很难再找出一个能够众望所归,威服宇内的人了。”

  王坦之咬牙道:“不管如何,大司马既然去世,再怎么惋惜,都没有意义了。”

  “当务之急,就是如何稳定北地局势。”

  “苻秦差点就被拖垮了,如今功亏一篑,其必然会趁机反扑。”

  “若其举国南下,谁可支撑大局?”

  谢安和王彪之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正在此时,脚步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三人抬头,见来人正是郗超,便起身相迎,各自坐了。

  他们见郗超头上缠着白麻布,心道郗超还真是忠心,桓温去世,其以亲礼守丧,不过此举是不是过于肉麻谄媚了?

  谢安出声道:“如今请中书郎过来,是想商议桓氏如何平稳交接,以免被苻秦所趁的。”

  郗超先前官职是中书侍郎,虽然官位不高却权重,因为其代表桓温坐镇朝廷,全权行使朝中事务,百官皆畏惧其权势,地位堪比内阁诸人。

  他听到谢安的话,脸上现出淡淡的嘲讽神色,“大司马既去,超便没有用了。”

  “其实诸卿本不必让超过来,诸事自决即可。”

  王彪之皱眉道:“你这是哪里话,外敌环伺,北地若乱,江东又怎么能不受波及?”

  郗超出声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向朝廷请辞的。”

  “昨日超生母去世,按礼制需因亲丧离职。”

  “朝廷的重托,就交给诸卿了。”

  王坦之惊讶道:“怎么这么巧?”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郗超戴孝,不是为了桓温,而是为了其生母。

  这下搞得众人有些措手不及,谢安忍不住道:“嘉宾既去,何人可为朝廷和桓氏之间传信邪?”

  郗超早有应对,便出声道:“王东亭为大司马长史,在桓氏之中威望甚于超,朝廷可征召于他,以其为桓氏居中之人。”

  王东亭便是王珣,其因讨伐袁真有功,被封为了东亭侯,和郗超为桓温左右手,素为朝廷忌惮。

  三人陷入沉思,如今桓温去世,将王珣调回建康,对朝廷来说应该是利大于弊的。

  桓氏少了王珣这个助力,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整合,而王珣入了建康做个闲职,此消彼长,朝廷自然更加安心。

  唯一的风险是,桓氏离了王珣,会不会无法对抗苻秦?

  不过王珣本来擅长的是内事,相比擅长军务的桓氏子弟,少他一个,应该不会有影响吧?

  谢安出声道:“那这几日朝廷和广陵之间......”

  郗超从怀里掏出官印,放在桌上,“诸卿商量好了,召我过来签名便是。”

  “只不过这官,我是不能再做了。”

  说完他便即起身,向三人一拜,便即转身出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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