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回到西堂,找人将诏书写了,王彪之和王坦之听说了,过来道:“陛下要任用官员?”
闻言谢安说道:“你们自己看吧。”
两人拿过诏书,看完之后,俱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诏书上的任命,可以说是会大大改变朝堂格局的。
首先谢安升官了,被任命为尚书仆射。
江东陆氏的陆纳,则接替谢安成为吏部尚书。
谢安任吏部尚书这两年,该安插的人都差不多了,是时候把这个位置给江东士族了。
而陆纳出身于吴郡陆氏,其父陆完是陆逊侄孙,和太原王氏及琅琊王氏都关系匪浅,这一来朝廷内部,也算是王谢一派的人了。
济阴卞氏,卞壸之孙卞诞,先前被郗氏推举赴任洛阳,但直接被朝廷任命为侍中。
而剩下的,还有谢石任黄门侍郎,袁宏任吏部郎,都是司马昱身边最亲近的位置。
而引起三人注意的,便是里面还征召了桓氏两名官员。
一是王珣,授秘书监,二是车胤,授中书侍郎,关内侯。
前者是郗超推举,还是王氏自己人,并没有问题,关键是后者。
王彪之皱眉道:“元琳这秘书监虽然稍低,但倒无不妥,但这车胤什么情况?”
“他有什么功劳,还能直接封侯?”
“我记得他先前是大司马别驾从事?”
王坦之出声道:“没错,自我从大司马处辞官后,由他顶替了我的位置。”
“他和吴隐之两人,以寒素博学闻名天下,通晓经学义理。”
“其实和他最相熟的,还是安石公。”
谢安点头道:“此人我与之相交甚笃,人品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封侯,应该是他参与了洛阳之战,桓氏给他表了功劳。”
“陛下曾经提过他几次,说太学需要多招揽子弟,而他是最有资格做国子监博士的。”
“陛下应该是借此机会征召,向天下表明任用寒门子弟的态度吧。”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陛下年纪轻轻,做事可圈可点,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将来前途无量啊。
众人计议已定,让书记写好诏书,王彪之突然想到一事,出声道:“陛下虽然年纪尚幼,但帝王本与常人不同,应该可以考虑皇后人选了。”
“不然后宫无主,难免会让陛下分神费力。”
谢安见两人都看向自己,感到一阵疲累,心道怎么事情都找自己?
再过几年,只怕朝中即使无事,自己都要累死了!
他有气无力道:“我会向陛下禀报此事。”
谢安带着诏书,先去见了褚蒜子,征得对方同意后,便又匆匆忙忙赶往东堂,请司马曜用印成诏。
司马曜听说褚蒜子没有反对,也有些意外,便拿出印来,谢安趁机提起婚事,司马曜想了想,出声道:“烦请爱卿告知太后,让她来决定。”
谢安应了,又马不停蹄跑到褚蒜子处,说了司马曜意思,褚蒜子听说后,点头道:“等本宫思虑几日,再找你们。”
谢安告辞出来,看天边已经夕阳西下,只觉满身疲惫,随时都要倒下去。
他坐着牛车,回到乌衣巷宅子里时,天已经黑了,却听门子说,谢道韫今日从广陵回京,中午便过来,等了谢安一下午了。
谢安算算时间,谢道韫应该是与王谧同时离开的广陵,虽然他累了一天,但想到对方很可能带来了王谧的口信,便让人带谢道韫过来。
谢道韫进来的时候,见谢安满脸疲惫,便躬身行礼道:“妾见过叔父。”
“本来妾想明日过来,但唯恐耽误了事情,便一直等着了。”
谢安摆手道:“无妨,稚远现在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堂,不仅是我,太后和陛下都颇为关注。”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道韫出声道:“夫君是对朝廷没有二心。”
“北地的事务,对他来说本就极为繁杂劳累,他对朝廷上无端争斗猜疑很是厌倦,不想再涉足其中。”
“他觉得去大司马处吊唁,完全是循礼常情,若是有庸人自扰,他断不会去解释什么。”
谢安脸色一僵,“虽然说清者自清,但互相猜忌,才是朝内常态啊。”
“他想置身事外,但有没有想过,他是挡不住别人如何去想的。”
谢道韫道:“夫君对妾说过,他正是看明白了这点,所以这次才想率性而为。”
“他说这些年他为了朝内大局,做了不少让步,问心无愧,若有人想要借题发挥,他可以不在乎,只要不牵连到他人就好。”
“不然他会让人知道后果。”
谢安心里一跳,“他想要做什么?”
谢道韫摇头,“妾不知道,他只是如此说,便让妾回来了。”
谢安叹道:“我知道,以他敢在内廷杀人的脾气,忍了这么多年,已是极为难得了。”
“他要是发疯,大晋可就乱了啊。”
他沉思半晌,出声道:“不行,他现在周围没有人能劝他,还是需要你去才行。”
谢道韫出声道:“他都要娶桓氏女郎了,妾还能劝他什么?”
谢安皱眉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桓氏女郎,不过是个女子而已,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谢道韫摇头,“妾不是这个意思。”
“妾也是女子,叔父为什么觉得,他一定就会听妾的规劝?”
“谢氏从哪方面来说,都比不上桓氏吧?”
谢安哑然,虽然谢道韫这话有些戳肺管子,但谢安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谢氏,和桓氏根本不能比。
他涩声道:“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若他真倒向桓氏一边,那朝廷.......”
谢道韫反问道:“朝廷,亦或叔父,希望的是若有一天,夫君能和桓氏为敌?”
谢安下意识道:“肯定是会这样的,难不成他还......”
谢道韫反问道:“那叔父的前提,是桓氏一定会反?”
谢安醒悟过来,出声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的位置,需要未雨绸缪,为最坏的情况打算而已。”
谢道韫道:“夫君说,他心里明白知道叔父的难处。”
“但他认为,若妄动被桓氏误判,只会适得其反。”
“若激得桓氏铤而走险,朝廷岂不是弄巧成拙?”
谢安若有所思,“那他的意思是.....”
谢道韫道:“夫君认为叔父做的没错,但夫君认为不必太过担忧,只要做好准备,到时出了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何况京畿有郗氏拱卫,北有郎君呼应,苻秦虎视眈眈,桓氏再怎么做,也要等打败苻秦这个大敌,不然徒然让渔翁得利。”
“桓氏即使有野心,这点他们还分得清的。”
“夫君认为,苻秦并不是可以轻易消灭的对手,可能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在这期间,朝廷与其想着怎么削弱桓氏,不如着眼自强,培养壮大嫡系势力,方为王道。”
谢安听了长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第722章 自成一系
谢道韫见已将王谧带的话转告了谢安,目的达到,便准备起身离开。
谢安犹豫了下,叫住谢道韫道:“稚远他......是不是对朝廷的平衡之策,心中一直很不满?”
谢道韫知道谢安指的是王谧最近这两年的战功,朝廷因为种种顾虑,并没有给予相应的回报,便出声道:“夫君自始至终,都以大局为先。”
“不然他就不会推举道胤为徐州刺史,而是向朝廷争取自己控制二州了。”
“叔父应该明白,如今他单靠青州一地,对抗冀州幽州敌人,相当艰难。”
谢安听到这里,叹息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谢道韫躬身敛衽,便即离开,谢安沉默坐在屋里,心道有些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朝廷仍然有不少人,担心王谧会成为下一个桓温,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桓温这个岁数时,可没有王谧这等战功名声。
谢安摇摇头,心道争来争去,无论换了是谁,朝廷都不放心,王谧有一句话是对的,朝廷还是需要自强才行。
关键是,建康之内,还能找出像桓温王谧那般人才,且心向司马氏的吗?
桓温的去世,引起了相当大的余波,建康不乏去广陵吊唁者。
朝廷派出了使节慰问,并追赠桓温丞相,谥号宣武,丧礼依照西汉大司马霍光,西晋安平王司马孚旧例。
而为了安抚桓氏,朝廷几乎全盘答应了桓温死前的奏表,让世子桓秘承袭楚王位,开府仪同三司,领征西大将军,都督北地五州军事,仍驻防洛阳。
桓熙接到诏书后大喜,虽然桓温去世,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兴奋,但多年愿望终于实现,让他扬眉吐气。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想迁徙治所的愿望暂时无法实现了。
桓熙驻防洛阳后,同时面对西面和北面苻秦时不时的试探性进攻,深感压力太大,让他寝食难安,所以一度想要将治所迁到荥阳。
这地方的好处是西临虎牢,北接邺城,襟控江淮,且是天下有名的粮仓,可进退自如。
但桓温死前遗言,让桓熙务必守住洛阳,加上朝廷诏令,让桓熙的算盘落空。
于是他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加强洛阳城防,可以预见到,将来相当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离开此地。
但桓熙还是不死心,他有自己的计划盘算,便是要在桓氏之中,寻找完全属于自己的助力。
无论对于桓伊还是桓石虔,桓熙都无法放心,而对于二弟桓济和三叔桓冲,虽然桓温遗命两人辅佐桓熙,但如今两人各占一州,焉知将来不会起别的念头?
于是桓熙思虑之下,准备启用被流放的四叔桓秘。
桓秘因为被桓温怀疑参与了宫门之乱,于是被禁足在宛陵,桓熙派人将其召至洛阳,安置在身边。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桓秘少有才名,在桓氏族中广有人脉,如今跌到谷底,桓熙将其拉出来,便是想要利用他的人脉资源。
此举多少会引起某些桓氏子弟反感,是否在玩火不得而知,但类似的事情,朝中也有人做了。
那便是刚升任吏部尚书的陆纳,为年前被桓温弹劾收押的长兄陆玩求情。
陆玩是兵曹尚书,桓温在调查宫门之乱时,发现他有和桓秘勾结的嫌疑,便将其弹劾下狱,关押了起来。
后来因为攻打洛阳,桓温没来得及彻查此事,便即搁置离开,直到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