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纳上任后，自然要为长兄鸣冤，朝廷虽有心宽宥，又不好做得太过，于是将陆玩放出，但没有起复，让其以白身回乡，以免人非议。
其实桓熙即使知道，也并不在乎，因为他现在承袭桓温位置，想法自然和先前不同了。
他想要继续走篡位的路子，桓温的军功路线，以桓熙的本事，是无法模仿的，面对苻秦，他能维持防线，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桓熙早有目标，他今后的重点，便是收买人心养望，和朝廷争夺话语权，至于对外用兵，则是交给挡在前面的桓氏子弟，以及和桓温交好的势力。
而在这些人中，桓熙最为注意的，自然是王谧。
虽然桓熙和王谧曾经有过些不愉快，但王谧后来不争不抢，尤其那下洛阳的功劳，让桓熙几乎独占，这让桓熙极为满意。
在桓熙看来，王谧此人很是识趣，只要稍加拉拢，便能成为桓氏的一条好狗。
只要对方能为桓氏卖命，可以替自己干很多脏活，相比桓温在世时，其拉拢的价值，大大提高了。
正好桓熙得知，桓温去世前，和王谧签了婚书，将桓秀嫁了出去，桓熙便认为，桓温的想法，其实和自己是一样的。
无论桓熙对王谧是否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王谧在朝野之中的地位和名声相当高，若是能得到其支持，将来桓熙篡位的路子，便会顺遂得多。
于是桓熙当即给在广陵的桓济写信，让其在桓温丧期结束后，就尽快将桓秀嫁过去，以换取王谧在朝中的助力。
桓熙此时还不知道，王谧已经打定主意，暂时和朝廷保持距离，远离争斗旋涡，安心在北地发展壮大自身。
而收到他的信件的桓济，则存着另一番心思。
桓温去世前，让桓熙死守洛阳，稳定洛阳局势，却让桓济嗅到了另外一番味道。
桓熙在洛阳要呆很长一段时期，而广陵这边，则是桓济代桓氏坐镇，是距离建康最近的。
而桓济现在有一州刺史的名号，可以做的事情就很多了，野心往往是随着地位滋长的，桓济现在大权在握，心中不由生出了个念头。
桓熙可以做的，自己未必不能做。
要是桓熙将来守不住洛阳，必然威名大丧，甚至出了更坏的事情，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这种想法驱使下，他一方面试图和桓冲交好，毕竟对方掌控江州，将来若得其助力，代表桓济便能掌握桓氏一半的资源。
另一方面，他同样盯上了王谧，而桓熙发过来的信，让他嗅到了机会。
桓温丧期结束后，王谧便可以迎娶桓秀，到时候他作为桓秀兄长，是可以作为长辈发嫁的，到时候，便可以趁机搭上王谧这条线，更近一步了。
而桓氏兄弟，乃至朝廷的想法，几乎都在王谧料算之中，他先前从亲近到疏远，便是欲擒故纵，让自己得到更多值得拉拢的价值。
有时候，贴的太近，太过亲密，对方便不会珍惜，觉得是理所应当的，而这个时候若是离得远了，对方醒悟过来，便会后悔莫及，不得不付出更多的代价交好。
这便是离得越远，越是敌对，便越有统战价值的道理，当然，太远也不行，如何保持恰当距离，便是其中政治的精髓所在。
而如何将家眷迁出建康，王谧早就想好了借口，便是桓秀的婚事。
他作为边地大员，若北地战事紧张，便不适合回建康成婚，那只能以治所临淄作为婚娶的地方。
这样一来，郗夫人作为王谧母亲，便需要去临淄参加婚礼，到时王谧夫人女眷随行，便可以光明正大出建康了。
至于之后什么时候回去，还是王谧自己说了算了。
没有这层软肋，之后建康发生什么乱子，便和王谧无关了，至少他不会因为家眷而有所顾忌。
王谧所作所为，都是一环套一环，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王谧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混乱的天下中，保护自己重视的人，最终带着她们走向最后的终点。
此时王谧已经回到临淄，早前谢玄去了沧州，所以暂时没法见面，于是他先让人把郭庆找来。
郭庆自从被王谧俘虏，至今算来已经三年多了，这些年王谧按照承诺，没有让其参与对苻秦的作战，只是让其在军中练兵，间或参与攻击慕容厉的作战。
郭庆在苻秦身为游击将军，擅长追踪寻迹，为王谧培训了大量的山野斥候，在洛阳之战等战役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对此郭庆其实心知肚明，他深知所谓不与苻秦为敌，其实是自欺欺人，只要帮了王谧，便会对苻秦有伤害。
但他心中，一直是有些想法的，只不过王谧没有揭破，所以两边都在装糊涂而已。
而苻坚的宽容，也让郭庆有了些侥幸心理，毕竟和苻坚为敌，不会牵连族人，更别说在苻秦的族人，和郭庆本来就不是直接的亲族。
他走进来，向王谧行礼相见，王谧出声道：“郭兄，我最终还是违背了承诺，将你架在火上烤了，可能会逼得你和苻秦为敌了。”
郭庆不明所以，疑惑道：“使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谧将自己写给朝廷的表章，递给郭庆，说道：“这次我去广陵，在大司马临终前，和他一起，向朝廷举荐了幼度和你。”
等郭庆看到诏书内容，顿时震惊了，他本以为自己最多被举荐成杂号将军，结果竟然是一州刺史？
要知道，王谧这么大的功绩，同样也只是青州刺史而已。
他抬起头，不解道：“庆只是一方降将，何德何能，让使君如此抬举？”
王谧出声道：“因为我觉得，这个天下，需要郭兄这样的人。”
“而且，”他身子前倾，看向郭庆，“太原郭氏，其实很想洗刷出仕后赵的历史吧？”
“想做到这点，是苻秦那边容易，还是被视为正统的晋朝更容易？”
第723章 时光荏苒
王谧的话极为诛心，郭庆听后，心内天人交战起来。
太原郭氏是名门望族，从秦汉时期就名声在外，魏晋时候跻身并州五姓，在北地数州都有分支，其中以晋阳，阳曲二支最为显达。
西汉时晋阳郭光意一支，为隋唐郭荣郭子仪远祖，东汉时便出了好几个二千石高官，曹魏名将郭淮，便是出自郭氏。
太原郭氏多出名将，与并州民风彪悍、人多习武有关；并州出身的吕布同样如此，这是因为并州的地理位置需要直接面对河套平原的异族胡人。
面对胡人时时刻刻的侵扰掠夺，并州家族上千年来，为守护家族的财产和人丁，自发形成了武装军事集团，子弟自幼习武，蔚然成风。
在和胡人的漫长争斗搏杀中，并州家族培养了大批兼具武艺兵法的人才，和纸上谈兵的高门士子不同，这些人自小在马背上杀敌，是用人命锻炼出来的。
太原郭氏便是其中翘楚，郭庆这支，更因其父郭殷在后赵做过尚书右仆射，故郭庆从小就进入军中历练，屡立战功。
他能在猛将如云的苻秦做到游击将军，绝对是有真才实学的，因为别的官职可能可以混日子，但游击将军不行。
这个官职，负责情报侦测，搜敌寻迹，绕后突袭，配合中军开战攻势，定位相当于军中的特种部队，是决定战场成败的关键，非有能者不能当之。
而在后世的历史上，郭庆虽然着墨不多，但其战绩极为亮眼，与同时期名将相比，可以说不遑多让。
其一就是苻秦灭燕时，燕国宗室子弟皆仓皇北逃，郭庆奉苻坚之名，从邺城出发，千里追袭，抓住了慕容暐，迫使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逼得高句丽将慕容评抓住送回苻秦。
郭庆一直追到龙城，逼得宜城王慕容桓内乱杀死了慕容亮，最后郭庆又派出部将杀死慕容桓，一时间威震辽东，就此被苻坚封为幽州刺史。
其二是郭庆参加了苻秦灭代之战，协助苻洛以刘卫辰为向导，找到了拓跋什翼犍王帐所在，成功击溃其主力，灭亡代国。
所以当初王谧抓到郭庆的时候，就认定若将来要平定北地，进取幽州，郭庆是不可或缺的。
北地边关形势复杂，势力盘根错节，不仅需要当地势力后援，更需要熟悉胡人行事习惯的将领，而郭庆兼具两者要求，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当然，郭庆的经历，注定其不可能轻易投靠晋朝，所以王谧这些年来，一直在细水长流，寻找突破口。
其中一点，便是太原郭氏毕竟是汉人出身，虽然曾为胡人政权效力，但肯定会有重归中原正统的想法。
这点其实并不难解决，在华夏历史上，北地被外族占据的时间跨度数百上千年，当地家族为了妥协求生，不可避免会为之效力。
这种所谓的污点，在当时的天下人看来，虽然是有些不光彩的瑕疵，但罪不至死。
对此王谧没有什么洁癖，毕竟后世被异族统治整个华夏的时代，从南到北从地主到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被迫低头，若是以最严苛的道德标准要求他们，那就剩不下什么活人了。
所以王谧这些年招揽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家族，就是借此向郭庆表明态度，他同样可以招揽太原郭氏子弟。
其次就是征伐北地，确实需要郭庆的才能，这个时代能打仗的人很多，但在燕山阴山的茫茫草原山川中，能找到游牧民族聚集地的，那就是稀缺人才了。
虽然王谧杀死了刘卫辰，暂时阻止了苻秦攻灭代国的步伐，但他只是让两边相争，并不是说要让代国活下来。
主政代国的拓跋鲜卑，固然有拉拢的价值，但若其强大起来，便会成为后世北魏那般的势力，对中原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王谧若是有志于一统天下，就需要有人驻守幽州门户，消除拓跋鲜卑的威胁，而郭庆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谧虽然觉得苻坚太过宽仁，但不得不承认，对方很有眼光，从王猛到苻融，从郭庆到刘卫辰，都是苻坚挑选出来的，且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所以王谧一直逮着苻坚猛薅羊毛，能用的就先抓起来，不能用的就用最决绝的手段除掉，坚决不留给苻坚，就像刘卫辰一样。
为此他不惜用自己之前的战功为代价，向朝廷举荐郭庆，郭庆深知王谧此举的分量，晋朝朝廷即使不会给他刺史之位，也会折衷给个次一等的职位，而这职位相比他在苻秦的游击将军，可不知道高了多少。
而这正是郭庆所疑惑的地方，王谧的部下，都没有得到这种待遇，自己这些年的战功，远不如那些人，为什么王谧举荐自己？
面对郭庆的疑惑，王谧出声道：“因为我觉得，将军是驻守幽州，抵御外胡最合适的人选。”
“官位有能者居之，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嫌，我这人只看本事，不是说和我关系近，我就一定要将其推到不合适的位置上。”
“我更相信，郭兄会为了家族荣誉，洗刷郭氏过往，让其重归华夏宗庙。”
“若你真的有顾虑，我可以和幼度先发兵幽州，赶走苟苌，再派你过去，不至于让你为难。”
郭庆心中复杂难明，躬身拜道：“使君知遇之恩，庆没齿难忘。”
“使君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庆若是再推辞，便是忘恩负义了。”
“还请为使君前驱，带兵为使君平定北地。”
王谧听了，伸手把住郭庆臂膀，“得将军相助，我华夏汉人，必然能重新夺回祖地，一统宇内！”
“如今倒不用急，只怕过年前后，任命才会下来，在此之前，可先修养生息，整军练兵，以待来时。”
“明年开春，便是我们北上攻灭慕容厉，进入幽州辽东的大好时机！”
郭庆重重点头，面带感激之色，告退出去了。
王谧心道幽州大部分兵力，都被苟苌派往燕山攻灭代国去了，正是防备空虚的时候。
如果时间算得好，过年之后尽快攻灭慕容厉，便可以进入门户大开的幽州，到时候能抢多少地，就能给苻秦造成多大麻烦。
拖得越久，王谧能占的好处就越多，这个时间，取决于代国能撑多久。
除郭庆之外，当初王谧还有个合适的人选，就是邓遐。
其号称晋朝第一猛将，虽然不如郭庆熟悉北地，但军中威名犹有过之，是驻防幽州的第一人选，郭庆是作为副手辅佐的。
但问题是，邓遐身体不行了。
其本来年事已高，又在邺城之战中受了伤，身体每况愈下，只能帮王谧练兵，而前岁司马昱去世，邓遐去建康吊唁后，又感染了风寒，一直卧病在床。
前番王谧将治所从莒城迁移到临淄的时候，本来想将邓遐一并安置过来，但过去探望后，发现对方身体完全不适合跋涉征战了。
于是王谧只能在莒城留了两名医士，照顾邓遐病情，但他离开前，医士偷偷过来，说邓遐情况不容乐观，怕是很难撑过一年半载了。
算起来，距离当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如今天气寒冷，过冬这关，邓遐怕是不好过了。
王谧站起身来，望着天上飘下的雪花，心道年复一年，不知不觉，春节又要到了。
到了明年，距离他从丁角村出山就整整十年了。
王谧下意识摸了摸鬓角，心道以自己这种奔波劳累程度，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多出些白发了。
但想到终于能将建康宅中的郗夫人张彤云等家眷迁到临淄，合家团聚，王谧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释然。
自己历经艰难做的这些事，终归还是有回报的。
尤其是张彤云，当年初遇，还是明眸皓齿，顾盼生姿的少女，却在建康默默支撑了这么多年，王谧想到清波相逢之时，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中。
突然有声音响起，“对这寒风发呆，受凉了可没人照顾你。”
如此熟悉的声音，王谧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慕容蓉过来了，笑道：“放心，那么多人抢着照顾我，暂时还排不到你。”
慕容蓉一手提着红泥火炉，一手提着铜壶走了进来，她将火炉小心放在屋子中央，拿起火箸捅了几下。
炉子里面的木炭翻滚转动，燃烧发亮，热气升了起来。
慕容蓉将窗子关上，阻绝了外面的寒气，她的动作很快，王谧还没来得及帮忙，就看她麻利的做好了一切，不由奇道：“你怎么亲自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