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其他人吗?”
慕容蓉一屁股坐在榻上,喘了两口气,满不在乎道:“我们鲜卑女子,没有那么娇气,能顺手做的,都不愿意求人。”
“何况我先前照顾阿父习惯了,这都是顺手的事情。”
“再说了,你这种人时时刻刻找我麻烦,多做些事情,免得你说我吃白食。”
王谧沉默片刻,出声道:“谢谢你。”
慕容蓉惊讶地转过头来,“你怎么转性了?”
王谧淡淡道:“我一直便是如此。”
“其实是我对你态度差些,你心里才会更好受。”
“不然你心里无法面对过世的太原王,不是吗?”
“你是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下过往?”
慕容蓉咬着嘴唇,愣了半晌,才跳起来气道:“胡说八道!”
她转头往外就走,在门口差点和端着茶具进来的清河公主撞个正着。
见清河公主受惊吓的样子,慕容蓉也不说话,侧身冲了出去,在雪地里面疾走,踩出一个个咯吱咯吱的脚印,转眼就跑远了。
清河公主走进来,将门带上,轻声道:“郎君又和她吵架了?”
“你们真是一天不吵就不习惯啊。”
王谧笑道:“夫妇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是情调。”
第724章 细水长流
清河公主将茶具放在桌上,俯身拨了拨炭火,将火炉上的铜壶扶正,便静静坐在一旁看着。
她出声道:“蓉姐姐其实早就想通了,只是一直嘴硬而已。”
“说来我还以为,郎君会在建康过年。”
王谧笑道:“我这次去广陵奔丧,之前没有告知朝廷,算是犯了些忌讳,要是再去建康,就有些太嚣张了。”
“说来我和夫人成婚多年,一起度过的春节不过两次,这就是外放的代价吧。”
清河公主轻声道:“做郎君的夫人,也很辛苦呢。”
王谧叹息道:“这个天下,谁都不容易,相比在冬天雪地流离失所,缺衣少食,不知能否活到明日的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这两年,说不定她们就可以过来,宅子里面会热闹很多。”
清河公主神情微动,欲言又止,王谧见状,出声道:“不用担心,她们都很通情达理,你不会受委屈的。”
“无论如何,宅子里面,都有你一席之地。”
清河公主轻声道:“妾并不是这个意思。”
“妾是在想,离着当初离开邺城,来到这里,不知不觉,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王谧一怔,随即叹道:“是啊,过得这么快啊。”
“我记忆里面,从村里去建康的时候,还只有十五岁,现在都十年过去了。”
他招了招手,清河公主见状走到近前,便被王谧拉到怀里。
清河公主身体一抖,没有反抗,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一日。
但王谧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坐在榻上,让清河公主背对自己,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
清河公主坐在榻边,靠在王谧怀里,过了好一会,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但仍旧脸上发烫,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王谧越过她的肩头,指着窗外的梅花,“梅花看似娇嫩,一阵风就能吹落,但偏偏能在严冬绽放,熬过寒风如刀的冬日。”
“人的生命也是如此坚韧,越是遇到艰难险阻,越是能展现出惊人的求生欲。”
“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就会竭尽全力活下去。”
“你自小生在皇家,国破家亡,对你来说确实很是残酷。”
“但这几年你能随遇而安,安之若素,内心已经比绝大部分人要强了。”
清河公主扭动了下身体,脸色微红,轻声道:“妾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只不过是托庇于郎君羽翼之下,苟延残喘罢了。”
王谧摇头道:“不,你和慕容蓉,其实都做了不少事情。”
“若没有你们的帮助,青州幽州的鲜卑人不会那么容易被妥善安置,尤其这几年冬天,更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清河公主轻声道:“这都是郎君之功,妾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王谧叹道:“在鲜卑人眼里,对我的看法,其实很矛盾吧。”
“一边救人,一边杀人,不知道他们如何想。”
“而且来年开春,我就要对慕容厉用兵,彻底收复辽东了。”
“到时候,还不知道多少鲜卑士兵,会死于战火之中。”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妾知道,郎君这么做,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那些兵士不打郎君,也会打其他人的。”
“无论是谁领兵,都会死很多人,燕国那些年屡动刀兵,动辄是几十万人的胜负。”
“妾那时候没有实感,根本不觉得这数字有多少,但直到看到外面天地,去了民间的坊市商集,才知道具体的人数是什么样子。”
“几千人就能将街上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而想到十倍百倍的人在交战,一夕丧命,方体会到战争的可怕。”
王谧叹道:“战场尸横遍野的景象,确实让人不愿意回忆起来。”
“所以太平盛世才如此难得,大部分时候,百姓都要在乱世中挣扎求存。”
“我会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没有战乱,丰收富足的日子。”
“他们生下来,便有活着老去的资格,而不是被战乱荼毒横死。”
清河公主轻声道:“妾相信郎君。”
“郎君的这个愿望,是被上苍护佑的,郎君更有能力向天下证明这点。”
“妾之前在宫中,一厢情愿以为阿兄是大燕皇帝,所以是天命所归之人。”
“但这些年妾亲眼所见民生疾苦,最后不得不承认,阿兄这个皇帝,做得并不好。”
“故燕国才会被上天抛弃,这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人。”
“郎君才是那个能带领天下百姓,走出这个泥沼的人。”
王谧笑道:“承蒙你高看我一眼,只不过天下之大,未必没有人比我做得更好。”
“说不定哪天我就倒在中途了。”
“不过想到我万一出了事,家人和你们就没人庇护,所以我一定会坚持活下来,给你们一方庇护之地的。”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你们?”
“郎君是说蓉姐姐和妾吗?”
“妾且不论,蓉姐姐也不算家人吗?”
王谧一怔,笑道:“是我失言了,你们自然都是我的家人。”
他搂紧了一些,“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清河公主脸色更红,“在妾看来,一直是郎君不愿意呢。”
“妾跟着郎君,足足有五年了。”
“郎君......真的不是讨厌妾,亦或觉得妾太丑了?”
王谧出声道:“怎么可能,我见过的鲜卑女子中,还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只是觉得先前有些趁人之危,何况你当初年纪有些小......”
清河公主轻声道:“那现在呢?”
暗示如此明显,王谧知道再不表态,就是禽兽不如了,便将清河公主身体转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脸庞贴得极近,清河公主脸上发烫,偏生她脸庞莹白如玉,白里透红之下,仿佛能看到皮肤下细微血管中的血液在加速流动。
清河公主和王谧目光对视,转瞬就吃不消,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了脸。
王谧将脸缓缓靠了过去。
窗外北风呼啸,卷动着雪花拂过梅花,让白里透红的花瓣落上了晶莹的碎雪。
随着雪花在枝条花瓣上堆积得越来越多,花枝都被压得垂了下去,但花朵经过冰雪的浸润,反而变得更加娇艳了。
何法倪坐在窗边,手轻轻按着小腹,正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庾道怜说着话。
庾道怜见了,笑道:“这是好事啊,府里添丁,更加热闹了,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何法倪恨恨道:“什么好事,我都这个岁数了,太丢脸了。”
“我到现在,身份还是不能见光,那没良心的,也不考虑周全。”
“他胆子太大,我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庾道怜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再说了,我都不在乎,你还怕什么。”
“一个瞒着,两个藏着,你觉得咱们这样子,现在谁还在乎?”
“真要暴露了,有的是人帮着遮掩,咱们不怕丢人,他们还怕呢。”
何法倪气笑了,“你倒是看得开,若是有人为了遮掩这个脸面,想着灭口怎么办?”
庾道怜摇头道:“你还没出过门,不知道郎君在北地的行事风格和威望。”
“现在那么多人指着他吃饭,要是真有人想要借题发挥,只怕有的是人抢着出手。”
何法倪眉头微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郎君这些年,到底在北地做什么?”
庾道怜冷笑道:“姐姐怎么装傻了,以你的才智,会猜不出来?”
“他有胆子将你从宫里带出来,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何法倪咬着嘴唇,“我多少猜到了些,但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想到大晋国祚,有可能毁在他的手里,让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庾道怜满不在乎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还轮不到你。”
“司马氏自己作死,和我们这些已经置身事外的女子何干?”
“要不是这些年他们撑不住朝政,一个比一个荒唐,秽乱宫闱,年年失地,天下人能如此失望?”
“再说了,郎君不做,桓氏一样会做,你还能管得住所有人?”
何法倪听后,叹息道:“是啊,看这样子,桓氏迟早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