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秀疑惑道:“巴蜀?郎君不会为了女子就如此公私不分,且清河真的会因为自己这个弟弟向郎君求情?”
王谧摇头道:“她没有说。”
“我纯粹是站在巴蜀的作用上,想要提前布局的。”
“毕竟将来......”他顿了顿,“从上游往下打,还是有优势的。”
桓秀若有所思,“虽然妾一时想不明白,但巴蜀和夫君领地离得也太远了些吧?”
王谧站起身来,指着地图道:“这是个长期的规划想法。”
他从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桓秀见状恍然,“还真是够绕的。”
两人正说着话,青柳进来,说郗夫人家中设宴,时辰到了。
闻言两人赶了过去,进去时候,见座中诸位女眷都到了,而对面客座上,还有几位女性客人。
王谧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的郗道茂,正略微局促地和郗夫人说着话。
而挨着郗道茂坐着的,赫然是羊氏姐妹。
姐妹两人见王谧进来,赶紧起来见礼,她们这些日子,算是大略知道了王谧家中女眷情况,很觉得先前姐妹两人的行为颇为小丑,故而面色尴尬。
对方女眷随便拉出一个,都远胜自己的姐妹,先前两女还信心满满,结果是王谧真的看不上,实在是有些讽刺了。
郗道茂对郗夫人低声道:“姐姐,我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月了,总在你家中不好,不如我还是回建康吧?”
郗夫人瞪了郗道茂一眼,“你回建康,谁陪你去?”
“咱们是姐妹,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
郗道茂正欲说话,见王谧进来,赶紧起身见礼,心道自己一个被休的妇人,毕竟是外人,天天参加家宴,这算什么事呢?
王谧见座上只有张彤云谢道韫,庾道怜何法倪都没有出现,知道两女担心见太多外人,便坐到张彤云身边,低声道:“今天还有羊氏姐妹,她们是不是还是为族人求官的?”
张彤云掩口笑道:“夫君既然心里明白,那便不用妾多说了。”
“羊氏家族中有两个子弟刚刚成年,想谋个一官半职。”
“她们两位为了家族也不容易,如今傍上夫君这条大腿,自然是不好放弃。”
“只不过夫君可要注意些身体,免得透支了。”
王谧显得有些狼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家中我都应付不过来了,还去外面拈花惹草?”
张彤云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夫君这是服软了?”
“要不要好好求谢姐姐,她有办法呢。”
一旁谢道韫听到自己名字,探过头来,“你们在编排我什么?”
张彤云掩口笑道:“夫君觉得最近有些体虚,想找姐姐讨副药吃呢。”
谢道韫看两人深情,便明白意思,促狭道:“我只在牛身上试验过,夫君确定要用?”
张彤云忍不住笑出声来,王谧这才知道上了对方的当,恨恨道:“你等着,我让道韫想办法改良,过些时日,你不要求饶便好。”
桓秀不明所以,也凑了过来,“什么求饶,夫人怎么惹到了夫君?”
谢道韫凑到桓秀耳边,说了几句,本来风光霁月的桓秀,便有些羞意,推开谢道韫道:“你们玩你们的,别带我。”
那边郗道茂见王谧和几位夫人谈笑风生,心中忍不住升起几分羡慕来。
对方内宅如此和谐,可见夫人姬妾之间,未必会有仇怨,当初王献之要不是执着于这点,说不定便不会休了自己......
她随即清醒过来,面现自嘲之色。
这都过去几年了,自己还是走不出去啊。
王献之若对自己,像王谧对几位夫人那么好,又怎么会做出休妻之事?
要知道,王谧当年面对谢家和桓氏,受的压力可比王献之大多了,尚且坚持张彤云为正妻,王献之怎么可能做不到?
说到底,他还不是嫌弃郗氏托举不够,才迎娶新安公主,听说如今他即将进入内阁,这一切难道都是被逼无奈?
自始至终,自己都在一厢情愿,自我欺骗罢了。
想到这里,郗道茂忍不住端起桌上的酒樽,狠狠灌了一大口下去。
她喝得急了,酒劲上涌,顿时眼睛朦胧起来。
虽然彼时风气开放,主宾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礼节,但宴席未开,郗道茂的行为,还是迎来了他人侧目。
郗夫人见状,赶紧帮忙遮掩,她举起酒樽,笑道:“今儿个其实是个家宴,恰逢几位夫人也在,不必拘礼,大家随意便是。”
“谧儿,你好久没有吟诗了,如今入秋菊黄,风高气爽,胸中可有诗作?”
王谧听了,便即站起身来,笑道:“阿母有命,儿便是搜肠挂肚,也要凑出来。”
他张口便吟,“一夜清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
郗道茂嘴中呷着酒,听着羊氏姐妹的叫好声,心中越发伤感。
王献之求之不得的东西,王谧却能轻松拥有,这便是王献之心理失衡,休掉自己的原因之一吧。
第749章 岁月如歌
郗道茂听王谧吟诗,只觉前两句“一夜清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显露的气象,悲意尽显,不禁心潮起伏,陷入了伤感中。
悲秋伤菊,本是这个时代文人的颓丧风气,郗道茂虽然明白王谧的诗,只是应景而发,但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这两句诗隐隐像是在说自己的经历。
想到这里,她自斟自饮,又将一樽酒灌入喉中,清冽的辣意升起,让她脑中更是陡然有些昏沉,连眼睛都朦胧起来。
那边谢道韫注意到郗道茂的异状,不由看了王谧一眼,心道真是怪了,如今府中蒸蒸日上,气象蔚然,夫君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诗词?
不光谢道韫,其他诸女也察觉到了,除了违心叫好的羊氏姐妹外,众人齐齐面露异色。
桓秀偷偷瞥了眼眉头紧锁的郗夫人,心道郎君怕不是一时失口,看他如何向阿母交代。
王谧看众人神情,知道众人上了当,当即微笑着将下两句诗吟诵出来。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平心而论,这首出自白居易的诗词,被王谧用在此处,是有用典瑕疵的,因为东篱菊出自陶渊明,而采菊东篱下这句尚未现世。
不过这稍显生涩的转折,倒反衬出了是王谧为了补救的急智,众女听了,纷纷出声叫好,稍显紧张的气氛,陡然间放松下来。
郗道茂本来有些自怨自艾,但后两句一出,便让她身体微震。
虽然她知道王谧这诗词并不是特意为了她做的,但词里的意境韵味,却无形之中开解了不少她压抑的心境,让她郁结的愁眉舒缓下来。
郗夫人笑吟吟对着郗道茂举杯,“妹妹觉得,谧儿这诗怎么样?”
郗道茂连忙举杯应答,“意境高妙,超然物外,是难得的佳作。”
郗夫人转向王谧,“这次转折得很妙,连我都差点被骗过了。”
“但后两句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是东篱菊最佳?”
“正常来说,房屋坐南背北,院前种花,一般不都是在南面?”
“为什么南篱就不行了?”
王谧一怔,面露苦笑,“我这只是随口所说,阿母也太较真了吧?”
郗夫人面露得色:“用典无考,该罚三杯。”
郗道茂因感王谧诗词,缓解了自己心中忧闷,便出声道:“太阳东升西落,是否因为朝阳的缘故,才显得菊花欣欣向上之韵?”
王谧笑道:“夫人所言甚是。”
“秋日到来,万物凋敝,独独菊花在秋霜中傲然绽放,不畏寒凉,正是苦寒方显高洁之性。”
“秋菊冬梅,皆是如此,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人生同样如此,不历风雨波折,怎么能看得到雨过天晴,空宇架虹的风景?”
郗道茂咂摸着味道,神情放松下来,叹道:“不知渤海公经历了多少事情,胸中才有如此万千丘壑,妾身佩服。”
郗夫人趁机起哄道:“我儿这诗,值不值得你敬一杯?”
郗道茂无奈,只得向着王谧遥遥敬了一杯酒,诸女见了,纷纷上来相敬,郗道茂几杯下去,更是有些酒力不支。
张彤云知道郗道茂酒力一般,便遥遥举杯,出声道:“晚辈相敬,还请夫人随意。”
郗道茂却认认真真倒满酒樽,出声道:“夫人客气,客随主便,妾岂能偷奸耍滑。”
“妾得诸位托庇照料,才能度过这些年了无生趣的时日,这杯酒,妾必须要满饮!”
说完她一饮而尽,酒劲上涌,身体摇晃起来。
郗夫人见状,知道自己这妹妹的心结,不是轻易能缓解的,心道喝醉了也好,起码能少几天烦恼。
她当即和郗道茂对饮起来,这边王谧见羊氏姐妹端着酒过来敬酒,便即站起,出声道:“两位夫人客气了,岂有让客人劳动的道理。”
姐姐闻言,笑道:“吾妹还没有出嫁,当不得夫人。”
王谧连忙告罪,自罚了一杯,却见妹妹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和王谧对饮了一杯,便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王谧见状有些疑惑,便看向姐姐,对方察觉后,把眼睛往外面斜了斜。
王谧会意,便借口更衣,走了出来,在远处廊下,找了个亭子,坐在石凳上等着。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姐姐走了出来,对着王谧敛衽一礼,这才侧身坐了。
王谧出声道:“这些日子,两位时常来陪阿母,让她很快习惯了青州风俗,谧是看在眼里的。”
“若是两位家里有些难处,夫人可以尽管说,谧尽力而为。”
姐姐听了,叹道:“使君风光霁月,倒显得妾身姐妹有些卑劣了。”
“不瞒使君,妾当初确实是奉了家族之命,为了族中子弟出仕擢选,谋取前程,故来接近使君的。”
“这几年来,羊氏族中子弟陆陆续续有十几位任官,可以说全赖使君青眼之恩。”
“但另外一方面,只有吾等姐妹明白,我们和使君之间的关系,其实是清清白白的。”
王谧出声道:“我选拔羊氏子弟,确实不是看你们面子,而是量才度能,适者居其职而已。”
“这是公事公办,和你们关系不大,方才我说的话,是感谢你们陪阿母解闷排忧之故。”
姐姐叹道:“妾明白,所以才感叹使君的光明磊落。”
“但不管如何,那十几位子弟为官,家族是认为我姐妹二人下了力气的,所以族中难免有人,会对我们姐妹二人的清白,有所怀疑。”
王谧皱眉道:“这便有些过分了,哪有逼你们做这种事情,还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摘你们的?”
姐姐自嘲道:“这其实倒不算错,毕竟我们姐妹最初是存了这等心思的,奈何使君看不上我们。”
“自见了使君几位夫人,吾姐妹方才自觉不及万一,蒲柳之姿,自不量力,实在是羞愧不已。”
王谧出声道:“夫人不需妄自菲薄,人各不同,并不能简单评判。”
姐姐展颜笑道:“使君如此擅长宽慰人心,妾明白使君为何能让建康的夫人女郎为之着迷了。”
“其实妾倒不怎么在乎人言,毕竟经过丧夫之事,早已经看开了。”
“倒是妾身妹妹,受了风言风语,影响了婚嫁,故而一直闷闷不乐,方才被使君看了出来。”
“妾怕引起使君误会,这才特意出来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