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连忙应了,突然灵光一闪,“陛下举办赏菊盛会,不是正好可以让其入宫?”
司马曜出声道:“其实这件事情,朕还在犹豫。”
“听说数日前,琅琊王在府中开了赏菊诗会,建康士族官员云集,车马连大街都堵了?”
“既然如此,朕何须再办一次?”
谢安脸色一僵,强笑道:“只是琅琊王借助先皇府邸,众人思念旧情,故而往赴,这次宫中盛会,气象定然远超琅琊王。”
司马曜摇头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朕何须去攀比自己弟弟,只觉得朕刚成婚,宫中本就靡费甚多,如今又办如此盛会,实在是有些太过铺张浪费了。”
“北地战事不休,从巴蜀到关洛,从冀州到幽州,前线将士浴血在前,若是听到我在后方歌舞升平,难免会心中不满吧。”
谢安劝道:“陛下有陛下该做的事情,兵士有兵士该做的事情,尊卑有序,才是王道。”
“臣知陛下体恤下情,但若背反旧例,怕是会让朝内大臣多想。”
司马曜一时间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之前王谧教自己的一些看法,即使是自己最亲近信任的大臣,包括谢安在内,都并不认同。
关键是,司马曜知道无论是谢安还是王谧,都没有错,因为他们可以有立场,但自己不行。
司马曜自登基之后,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自己代表的是朝野之间,士族大臣想法的集合体,至于司马昱本人的想法,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只有代表了大多数大臣的想法,才能得到他们的拥护,这便是身为皇帝的无奈。
司马曜出声道:“朕倒是羡慕起在青州的先生了。”
“似乎士族间的规则拘束,对他毫无作用,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自决,还有好几位红颜知己,可比朕自由多了。”
谢安听了,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鼓足勇气道:“朝中因为渤海公和桓氏联姻之事,对他非议不少。”
“哦?”司马曜似笑非笑,“他的第二位夫人,不是爱卿的侄女?”
“听说两人感情很好,不下于原配,你这时候怎么反倒不帮他说话了?”
谢安沉声道:“臣始终站在陛下这边。”
“臣并不是背后议论,而是渤海公有些事情,做的确实欠考虑。”
他犹豫了下,“甚至朝野有留言,说其宅邸之中,有多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女子,极为可疑。”
司马曜目光一闪,“爱卿,说实话,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别人想让你说的?”
谢安出声道:“臣是在琅琊王诗会上听到的留言。”
闻言司马曜点了点头,出声道:“我明白了。”
“先生这些年功绩斐然,不遭人妒,才是不正常的。”
“朕会在接下来的赏菊会上,弹压那些别有用心的言论,止息留言。”
谢安见司马曜听懂了自己言外之意,这才松了口气,出声道:“陛下对渤海公信任有加,希望其不辜负陛下的期许。”
司马曜摇头道:“期许什么的,先生为本朝做得已经很多,朕不想再苛求了。”
“他出仕十年,和家人相聚时间不到一年,就这样,前些日子还有人跑到朕面前告状,说他擅自淹留家眷,实在是无聊。”
“说实话,他就是将家眷一直留在青州,又犯了哪条规矩?”
谢安出声道:“有人怀疑此是造反之兆。”
司马曜笑道:“爱卿果然说话不拖泥带水,只怕你自己也有这种想法吧?”
谢安咬牙道:“臣为陛下考虑的是所有可能的情况,个人因素并不在考虑之内。”
司马曜反问道:“那爱卿能否说说,什么是最坏的情况?”
“若这种情况发生,能不能应对?”
谢安毫不犹豫道:“最坏的事情,就是渤海公和桓氏联手,觊觎陛下大位。”
“若其有备而来,建康只怕是.......挡不住的。”
司马曜笑道:“这便是了。”
“那岂不是说,做什么都无用,徒然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爱卿可知道,太后名为摄政,但其实根本没插手朝务?”
谢安出声道:“许是太后觉得,陛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司马曜摇头道:“不,她只是觉得累了。”
“这些年来,她应该是发现,无论做什么,即使想得太多,但若没有能力改变,那只是徒增烦恼。”
“我看朝内有些人同样如此,对掌控长江上游、扼住建康的桓氏无能为力,却去找远在青州的渤海公的麻烦,实在有些欺软怕硬。
“更何况挡住苻秦的,不都是桓氏和渤海公?”
“朝中那些人,给他们桓氏的兵力,就能打胜仗了?”
谢安感到有些窘迫,司马曜这话虽然没有针对他,但北伐这些年,除了桓氏王谧寥寥数人,其他人都栽了大跟头,包括谢氏同样如此。
他出声道:“拱卫建康,是吾等臣下之责,如今看来,可以相信的人,还是少了些。”
“朝堂之内,文臣济济,但可堪大用的武将,除了刚上任的郗徐州外,其他人都远远不如。”
“还请陛下多擢选英才,以应对可能的变故。”
司马曜出声道:“爱卿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有想法了。”
“你觉得谁可以用?”
谢安忙道:“臣下找到了两个人选。”
“一是著作佐郎,陈郡殷仲堪,太常殷融之孙,晋陵太守殷师之子。”
“一是京口参军,彭城刘牢之,雁门太守刘羲之孙,征虏将军刘建之子,家学渊源,颇通军务。”
“此二人皆能为京口臂助,阻拒桓氏。”
司马曜想了想,便道:“既如此,就由爱卿考虑合适官职,上表举荐,朕便让人发令征召。”
谢安听了,连忙领命,他禀报了赏菊会的准备情况,便即准备告退。
司马曜却是叫住他,“楚王现在荥阳,你多安插些探子,随时探查其动向。”
谢安神色肃然,赶紧领命答应。
等谢安离开,司马曜看向北面的青州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和王谧相见的次数,虽然并不多,远不如常常给自己讲经的袁宏等人,但要说这世上,最为了解王谧的人,司马曜绝对算一个。
从小时候起,司马曜便发现王谧的想法,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有些看来大逆不道的想法,王谧在司马曜面前并没有掩饰过。
司马曜心道自己这位先生,也许终生都不会和其他人妥协,即使是面对自己。
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要是没有先生,就没有自己的现在,不过是司马氏天下而已,与其让苻秦拿去,还不如让自己人拿去。
更别说起码从篡位之心上看,如今最为明显的,不是先生,而是桓氏那位志大才疏、刚继承楚王之位的桓熙。
对这个人,司马曜是绝对不愿意将江山交到对方手中的。
因为司马曜笃定,桓熙还不如自己,若让其登上大位,只会让这个天下百姓遭受祸事。
第748章 家宴百态
如今桓熙呆在荥阳临时治所石门,越发无聊,觉得自己快要闲得发霉了。
他现在反而有些后悔,虽说石门相对安全,但繁华程度上,是远不如洛阳的。
石门这些年来,历经战火,民生凋敝,城内道路房屋皆破败不堪,桓熙想寻欢作乐都找不到地方,只能每日在府中设宴排遣。
日子一长,他心内就隐隐埋怨起桓温来,对方临终前,说是让桓冲和桓济辅佐自己,结果那两人住的是极为繁华的江陵广陵,且都地处后方,没有敌军威胁,极为安逸。
相比之下,自己在洛阳整日面对秦军骚扰,根本无法安心享乐,阿父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桓氏子弟会打仗的这么多,桓伊桓石虔都有能力驻守洛阳,自己就是到邺城,都比洛阳好得多吧?
石门这边,更不是久呆之处,说来说去,最合适的,还是建康。
想到这里,桓熙的野心无法压抑地膨胀起来。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仿效曹氏司马氏,进入建康夺权?
说来阿父生前实在是太过犹豫了,坐拥那么强大的兵力,却没有迈出最后那一步,不然自己说不定早就登上大位了!
结果现在只能自己亲行篡位之事,关键是,什么时候行事才合适?
桓熙和苻秦交战这几年,看出其根本不是轻易所能击败的,双方打个十几二十年都很正常,而且结果难料。
但桓熙实在等不起了,二十年后他就老了,而且人生苦短,谁知道是否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想到这里,桓熙心中越发急了,他思虑再三,最后给桓冲和桓济各自发了一封信,邀请两人来石门议事。
而这个时候,洛阳还在爆发持续不断的交战,苻秦趁着入秋时节,加大了攻势,导致函谷关压力增大。
因为函谷关连番告急,被授了扬武将军的沈赤黔,亲自率军阻拒秦军。
而函谷关的守军,这一年多来,已经换了好几批,这次恰巧是桓冲手下的水军换防,不长于守关,数次陷入劣势。
沈赤黔赶到后,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秦军打退,同时他从桓冲手下将领处得知,秦军从武关反压,南下直逼南阳襄阳一带。
这明显是开始反击的迹象,沈赤黔忧心忡忡,在他看来,今岁本来是稳固防线,趁势进取的好时机,奈何作为主帅的桓熙在关键时刻离开洛阳,对晋军士气打击不小。
这事情前后,极像其父沈劲守城时候,主将冠军将军陈祐离开,导致沈劲孤立无援,最终兵败的情景。
沈赤黔心中发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历史重演!
桓熙这次退离洛阳,造成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以至于桓济接到信后,犹豫了好半天,都无法决定要不要去石门。
因为他对桓熙同样开始丧失信心,对方如此畏难不堪,将来自己这些桓氏子弟,还能否期望他击败强敌,带领桓氏篡位?
他又拿起手边另外两封信,这是王谧和桓秀分别送来的。
王谧这封信,是说渤海渔阳,尚缺些官员,想请桓熙推举有才能的相熟士子,寒门高门皆可,去北地任职。
桓熙明白,这是王谧还自己促成桓秀婚事的人情,而且不限于桓氏子弟,便是说桓熙完全可以借此拉拢一批家族,可谓是互惠互利的举动。
而桓秀那边,则是说想念和其关系一直很好的桓温姬妾李氏,所以想请桓济派人护送李氏去临淄,和桓秀相聚些时日。
对此桓济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当即让人把桓秀的信送到李氏处,只要对方答应,便即派人护送其赶赴临淄。
他却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举动,其实是有其他含义的。
临淄书房里面,王谧正对着桓秀说话,“你去接的大司马姬妾李氏,极为熟悉巴蜀的情况?”
“这么多年了,早已经物是人非,她的记忆,还能有几分用处?”
桓秀出声道:“我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其实我也不觉得,她能帮助夫君改变巴蜀局势。”
“那边毕竟是二叔的地盘,他尚且拿不下汉中,郎君不费一兵一卒,就做得到了?”
王谧出声道:“就像你说的,我也算是病急乱投医,毕竟清河的弟弟,被苻坚任命为成都太守。”
“其前后之遭遇,可能导致其性子偏激,若其拿下成都,当地百姓,怕是不好过。”
“我要想办法在巴蜀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