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桓冲和桓石虔对此似乎都明白其中门道,他们除了派出少量部队驰援荥阳,并没有自乱阵脚,而是按部就班布置防线,以缩减秦军活动的范围。
慕容垂看到对方动向,就知道其早有预案,八成是桓温生前留下来的安排,对他不禁暗暗佩服,桓温确实是晋朝难得的名将。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桓温已死,自己仍然活着,而且活得越长,燕国就越复国有望,在此之前,只需要保持耐心而已。
慕容垂一直关注北地情报,自然得知了王谧同时在幽州和高句丽开战的消息。
此时的慕容垂,早察觉到王谧很不简单,其野心之大,超过了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人。
光看其行事,就知道眼界根本不局限于秦晋两国,一直在下着一盘大棋,只怕在对方眼中,自己也是其中一颗棋子吧?
慕容垂自然不甘心被王谧摆布,对方固然通过慕容蓉帮助了自己,但争夺天下,是没有什么知恩图报的,因为最后只有一个赢家。
对此慕容垂信心满满,说到底还是要看能否打胜仗,对于这点,他坚信只要有足够时间积累实力,就不会输给世上任何一人!
乱世是野心家的温床,而乱世中被保护在后方安全之地的人们,则是在安逸享乐的环境中,逐渐丧失着斗志。
建康如此,长安也是如此,苻坚固然有野心,但争霸天下是个漫长的过程,在等待的时候,便不可避免会纵情享乐。
长安的夜宴庆典,随之增多起来,靡费了不少财货,对此有些明智的大臣看到了隐忧,纷纷劝谏苻坚。
这几年苻秦刀兵不断,本就劳民伤财,如今将大量财货花到宫廷之中,天下人如何想?
对此苻坚虽然有所接受,但效果显然不如王猛在世的时候好,导致李威等重臣也时常感叹不已。
王猛在的时候,他们视其为竞争敌手,但其真的不在了,他们才发现,王猛是无可代替的。
对于苻坚来说,王猛如同诸葛亮,而现在苻坚便是失去了诸葛亮的刘备,即使能寻到如费祎姜维那般继任者,也是完全不同的。
而建康这边,司马曜同样在寻找自己的诸葛亮,他所看好的有两人,一是王珣,一是郗恢。
如今他借着朝廷讲解孝经的名义,让赏识的年轻一代官员出面辩论发言,让其打响名声,进而将这些人培植成自己的嫡系班底。
郗恢在经历了一整日的辩玄后,昏头涨脑回到宅中,彼时谢道粲早在家中备好了酒宴。
郗恢进了厅堂,和谢道粲相见,走向她身后的三个儿子,依次将其抱起来转了几圈。
最大的孩子已经六岁了,郗恢拉着三子坐到身边,方才笑道:“朝廷琐事,真是让人头痛,回家看到夫人和诸子,方才郁闷稍解。”
谢道粲跪着给郗恢倒上酒,笑道:“什么琐事,这几日辩玄,不是最大的正事?”
“先前夫君打了这么多胜仗,建康那些官员仍然看不起夫君,但如今夫君辩玄一鸣惊人,声名鹊起,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拿鼻孔看人。”
朝廷讲解孝经,其中便有郗恢,本来建康名士多有轻视,觉得郗恢从出仕就打仗,能有几分本事?
结果等郗恢上台后侃侃而谈,其观点新颖,论理通顺,竟然比很多成名已久的名士还要高明,众人方才放下轻视之心,对其看法完全改观。
就此郗恢打响了名声,建康名士纷纷改换了态度,登门相交。
郗恢听了,摇头道:“这辩玄终归是务虚之事,之前我不做,不是不能,实是不愿而已。”
“如今耗费大量精力,不在京口练兵,却天天写这些劳什子立论,实在让我烦躁。”
“而且在这里面,你帮了我不少,还有令姐留下的不少未见于人前的新论,拾人牙慧,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谢道粲满不在乎道:“这叫借鉴,按夫君的标准,那经学都不要看了,闭门造车才算。”
“再说了,夫君真以为,建康那些所谓名士的立论,都是他们自己想的?”
“养了那么多门客,不都是给他们捉刀代笔?”
“相比之下,夫君已经算够厚道的了。”
郗恢饮着酒,闷闷道:“所以我才不喜欢这种虚假的东西。”
“相比之下,战场才是真刀真枪,谁有本事,谁便是最后的赢家,做不得假。”
第778章 立场艰难
闻言谢道粲横了郗恢一眼,“我看你是被那位带坏了。”
“他这几年,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你好歹是应朝廷诏命,所以才能回家住,他倒好,把整个一大家子都从建康搬走了,让我连姐姐都没得见。”
“关键是完全没有经过朝廷,这太犯忌讳了。”
“我听到些不好的传言,说他迟早会造反呢。”
郗恢听了,把眼睛一瞪,说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不信谣不传谣,好多事情,都是从你们妇人嘴里坏了事的。”
谢道粲撅着嘴道:“我可没有传,我听各家女眷口里传出来的,岂不是男人告诉她们的?”
“再说了,我也是担心姐姐,万一跟着他受了牵连,可是有大麻烦的。”
郗恢沉声道:“你这是杞人忧天,你姐姐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要是不喜欢,早就抽身了,更何况当初可是她坚持要嫁给稚远的。”
“当事人都没说什么,轮到你操什么心?”
谢道粲一时语塞,悻悻道:“世上的事情,谁说得准,说不定无法回头了呢。”
“夫君,我认真问你一句话,要是他真的和朝廷闹翻,你会怎么做?”
这次轮到郗恢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闷声道:“郗氏起于微末,全赖朝廷提拔之功,先祖先父在世时,不止一次告诫于我,不要忘本。”
他仰头将满杯的酒灌入喉咙,然后将酒杯重重放到桌上,手指紧紧攥起,表明他内心并不平静。
谢道粲看在眼里,心道夫君如此纠结,只怕早就看出不少端倪了,只是先前一直不愿面对而已。
传言绝不是空穴来风,毕竟那王谧所作所为,和桓温实在太像了。
而且谢道粲虽然没有怎么见过桓温,但和王谧却是交往不少,她早就敏锐察觉到,对方和一般士族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从王谧言论上看,似乎底线很高,但偏偏遇到事情,从来不会犹豫,只从宫中杀人这点,当世有几个人敢做?
将来他要真的和夫君闹翻了,自己和姐姐怎么办?
临淄宅子里面,谢道韫正在屋里陪着桓秀说话,旁边还有一人。
已故桓温的妾室李氏。
当初桓秀当街给谢道粲脸色,并不是因为两家关系不好,恰恰相反,桓温和谢道韫姐妹的父亲谢奕交情非同寻常,所以说话才那么没有顾忌。
桓温和谢奕是布衣之交,在两人没有出仕的时候,便已经结识,交情日渐深厚,后来桓温做了安西将军,荆州刺史,便任用谢奕为司马。
两人时常交谈对饮,但谢奕极为嗜酒,常常喝得桓温都受不了,只得逃到司马兴男房中躲避,谢奕追到桓温客厅,遍寻不着,便干脆拉侍卫兵士对饮。
这种上下级间极为随意的关系,为东晋时期士族间所推崇,故成为一时佳话,两人名声日盛,为后来谢奕出任豫州刺史铺好了路。
所以严格来说,桓温算是谢奕举主,对谢道韫姐妹这一支是有恩的,故而谢氏在谢安站队褚蒜子,和桓温彻底决裂前,一直被视为桓氏的势力。
只不过谢奕因为生活放荡不羁,伤了身体根本,所以只当了一年豫州刺史,便即去世。
彼时谢道韫年幼,便随兄弟回京,寄居叔父谢安宅邸之中,和后来跟着司马兴男的桓秀,算是自幼相识。
如今两人谈及前事,颇有种荒唐之感,彼时她们未出嫁时候,曾猜过今后如何,但谁都没有想到,日后能嫁给同一个夫君。
谢道韫一边和桓秀说话,一边伸手,搭在李氏手腕上诊脉,她换了几处地方,才蹙眉道:“夫人的身体,似乎并无问题。”
“是不是心情不佳,引起的不适?”
桓秀转向李氏,出声道:“连谢夫人都看不出来,应该是没有事情。”
“也许真就像她说的,只不过是忧思太过之故。”
李氏闻言,对谢道韫道:“多谢夫人,其实妾这十几年都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谢道韫点点头,抽回手来,李氏的事情,她自然听说过,家国被灭,又被迫嫁给了灭掉自己国家的桓温,有这种经历,多少是有些心病的。
这些事情,在场的人心中都清楚,没有点破的必要。
谢道韫想了想,出声道:“夫人要不要妾开几副安神汤?”
李氏听了,出声道:“这东西和酒,岂不是一样的?”
谢道韫出声道:“看着效果差不多,但对身体的影响,还是有所不同的。”
“安神汤虽有助眠之效,但辅助的都是固本培元的药材,总体是有益的。”
“但过量饮酒,则容易伤了根本,家父就是酗酒太过,我等身为子女的,都曾劝过,奈何家父一意孤行,前车之鉴,实在令人唏嘘。”
李氏轻轻点头,“虽说生死有命,但与其遭受病痛折磨,不如无疾而终,这确实是大部分人的奢望。”
“不过说来讽刺,当年成汉被灭,和家兄倒行逆施不无关系,即使晋军不至,朝中也迟早生乱,死于非命。”
“彼时大司马攻破成都,家兄被带到建康,反倒多活了十几年,可谓世事无常了。”
谢道韫出声道:“听说当年大疫,令兄是染病身亡的?”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往事已矣,事情如何,再想也没有意义了。”
等桓秀和李氏走后,谢道韫思索起来,刚才她通过和李氏的对答,察觉出一丝不自然来。
李氏虽然表现得淡然前事,但从表情和动作上看,显然是有着很重的心事。
说来更奇怪的是,李氏作为已故桓温的侍妾,即使是以探望桓秀为理由,直接住在夫君宅邸里面,也有些太过不合礼法了。
且不说其并不是桓秀生母,外姓女子,哪有住在别家的道理?
谢道韫想到郗道茂,不禁摇了摇头,心道这家里稀奇古怪的事情一大堆,自有人去操心,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
她抽出一本《黄庭内景经》看了起来,这出自葛洪所著《抱朴子·内篇》,近些年才开始流传于世。
谢道韫边看边做标记,心道这炼丹养生,延年益寿的金丹之学,似乎并不是真的在说炼丹,难道之前的人都误解了?
宅邸另外一处屋里,郗夫人正在和郗道茂说着话,“这两年停了丹药,是不是感觉身体好起来了?”
郗道茂出声道:“一开始很是艰难,但这大半年,确实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姐姐觉得,先前是因为我吃药过甚,所以才没有孩子的?”
郗夫人出声道:“按照道韫的想法,是有这种可能,但未必是全部。”
“丹药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好多成分根本没有搞明白,在没有定论的情况下乱吃,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这点上阿父从小给我们带了个坏头,才让你嫁过去后,跟着王家那些不着调的炼丹服药。”
郗道茂小声道:“可是那......他娶了新安公主后,便即生了女儿.......”
郗夫人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
“谁知道那边有什么内情。”
“你们已经和离,就不要想那边的事,你就不想着再嫁?”
郗道茂连连摇头,“我早没有这个心思了。”
“能陪着姐姐,多过几年,便是我唯一的心愿。”
郗夫人见状,叹息道:“可惜我们姐妹,就此留不下血脉了。”
郗道茂惊讶道:“姐姐这边人丁兴旺,何出此言?”
郗夫人故作闷闷不乐,“终归不是亲生的。”
郗道茂出声道:“姐姐真想要郗氏血脉,从郗氏宗族子弟找一个过继过来,不就完了?”
郗夫人还是摇头,“终究是不放心。”
“你若再嫁,多生几个,我倒是希望你送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