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千里调兵
高句丽被三国围攻的形势,是王谧特意营造出来的,因为他以当下自己的实力,甚至无法单独吃掉高句丽,所以他必须要寻找助力。
当然,这么做的话,肯定是不如王谧吃独食获得的好处大,甚至为此王谧要成为入局者,让其他助力者看到有利可图,才会行动。
这对于后来的人来说,王谧冒的风险和收益是不成正比的,败了,便是血本无归,赢了,有可能好处大头都让别人拿走,更别说是对付高句丽这种风险极大的对手。
然而对王谧来说,这只是他漫长道路中的一个节点,风物长宜放眼量,而不是因一时的利益患得患失,蒙蔽了方向。
这是他领兵十年来,逐渐形成的心得领悟,而对他影响最深的,是晋朝符秦共同灭燕,以及桓温夺取洛阳这两件大事。
前者说明,为了共同的利益,即使不共戴天的仇敌,也有可能暂时联手,后者说明,以桓温之强势,尚需要委曲求全以达到自身目的。
王谧发现,很多失败都源于决策者的自高自大,但如果把姿态和期望放低,便能保持心态平衡,更能透过混沌的形势,找到最适合的那条路。
而现在他已经抛出了好处,只等助力出现,反正现在自己刚拿下丸都,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安抚领地内的人心。
毕竟高句丽底层百姓可能不在乎谁统治他们,但要是吃不饱饭,是真的会起来闹事的。
因为先前的战事,丸都物资匮乏,需要外部补充,但其地处内陆,需要重新规划,打通从青州到此地的运输通道。
最直接的路线,是青州东北部的港口,派船队行驶二百里,直达辽东半岛南部,这是第一站。
这是王谧这些年提前打造出的水道,而走陆路的话,要绕渤海大半个圈子,多了两千余里,无论是从时间还是花费上,两者都不可同日而语。
船队到达辽东南部港口之后,可以走海路,也可以走陆路,沿着半岛东岸北上,到达集安城,这是第二站。
然后从集安再往东北方向走陆路,经过二百余里的通道,方才能将物资运到丸都。
而这二百多里的道路,便是当下最重要、也最麻烦的一段。
王谧不仅要重新扩张铺设道路,更要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保障沿途运输安全,前者需要征发劳役,后者需要分摊军力,所以无论哪点来看,此时都不适合马上进攻平壤。
而王谧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百济新罗的表现。
接下来一个月,南面的情报传了过来,百济在高句丽攻击下,完全退回了自己的国境内,采取了守势。
而高句丽没有再趁机攻打百济,而是陡然向东,去打新罗去了。
新罗出兵比百济早,因此深入高句丽境内更深,战线更长,本来这都不是问题,因为其西面有百济军配合,但新罗却没有想到,百济退得如此之快。
百济让出了战线,使新罗北上进军路线的侧翼暴露在高句丽的攻击之下,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而高句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其动用了几乎所有的机动兵力,往西急行,将新罗军的后路切断,然后发动了突袭。
新罗军猝不及防,就此大乱崩溃,四散奔逃,虽然将领拼命突围撤退,但还是折损了大半兵士。
这下新罗元气大伤,只能仓皇逃回境内,而高句丽则是得势不饶人,再度增兵,气势汹汹,直接打入新罗,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百济自从被打败后,就再无动作,在新罗被高句丽击败的过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
高句丽反打入新罗国境,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打下数座城池,一时间新罗国内形势岌岌可危。
新罗无奈,只得派人向百济求救,但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而此时新罗才察觉出不对,只得通过先前王谧设在新罗港口的商行,实则是两边沟通的情报据点,向王谧求救。
驻派在据点的探子首领收到后,紧急派船从朝鲜半岛出发,绕到辽东半岛直达集安,然后送到了丸都城的王谧手里。
这探子首领是阿良的手下,办事极为得力,他送信的时候,出动了两艘伪装的商船,一明一暗,明的经过百济海域港口,而暗的则是绕了个大圈,走得更远,因此更慢。
而后者到达集安时,却发现前者不仅没有到,还放出了紧急传信,说被百济找借口查扣住了。
后者探子将情报和一应情况,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王谧手里,王谧看完,立刻推测出,这八成是百济反水了。
对此他并不意外,朝鲜半岛三国的形势极为复杂,朝令夕改是常有的事情,百济即使是高句丽的仇敌,但只要对面出的价格高,未必不会改换阵营。
虽然王谧早就对最坏的情况有所预测,但他还是对百济的背信弃义感到恼火。
他大致能猜到百济想做什么,就是保留实力,左右横跳,成为半岛三国最后的赢家。
其不外乎是想要利用地理位置优势,坐看高句丽和王谧先打个两败俱伤,至于新罗的死活,它根本不关心。
这基于本国利益的做法,其实无可厚非,毕竟这些年半岛三国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放在王谧的立场上,百济却是不可原谅的。
贪心还在其次,主要是太蠢了。
其坐看高句丽攻打新罗,若新罗灭亡,百济绝对讨不了好,难道它觉得高句丽会先回头打王谧,而不是趁机覆灭百济?
面对新罗的求救,王谧思索起来,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他不是不想救新罗,而是因为几乎半岛所有的势力都不知道,王谧现在手中的兵力,并不像表现的那么强大。
甚至可以说,王谧在丸都集安一线的兵力,不如高句丽估计的一半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王谧预估到了高句丽不会马上反击,所以在打下丸都后,用了障眼法,将相当一部分兵力,调回到辽东半岛西面的渔阳去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需要利用情报的不透明,最大化利用机动兵力,形成局部优势。
第一步是打下丸都城,第二步就是增兵渔阳,打破谢玄和张蚝对耗的均势。
为此王谧甚至做好了高句丽反扑,自己被迫放弃丸都的最坏打算,大不了一把火将城池烧了,退守集安,再找机会打回来。
他将郭庆和朱亮孙等人几乎都调给了谢玄,就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败张蚝,以腾出下一步的战略空间。
先前王谧和谢玄就分析过,张蚝这支军,本意是为了牵制王谧,替苟苌分担压力的,所以并不会离开蓟城太远,最多只是拿下渔阳,便会停住。
但这样一来,对王谧就极为不利了,因为渔阳丢失,青州和辽东就被截断,里面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所以对王谧来说,渔阳绝不能丢,所以他才让谢玄心无旁骛,以击败张蚝为唯一目标。
但麻烦的是,张蚝个人武力实在太强,王谧手下根本没有和其匹敌之人,所以谢玄和张蚝打了一个多月,虽然略微占优,但却无法奈何对方。
为此,刚打下丸都的王谧思虑之后,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将郭庆调拨给谢玄,让其全力相助,击败张蚝。
此举极为冒险,因为郭庆和张蚝曾为同侪,要是两人的关系异乎寻常,导致郭庆反水,便有可能导致局面瞬间崩盘。
而王谧分析过后,认为郭庆和张蚝之间是竞争关系,关系不可能太好。
当然,他交给谢玄,就是让其做二次判断,若谢玄不敢用郭庆,那也是谢玄的自由。
不过从王谧将人调回渔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中间传回来的消息,皆是谢玄和张蚝苦战,本事尽出,双方都遭受到了不小的损失,但至今胜负未定。
对此王谧只能耐心等待,该做的事情,他都做了,如今只能相信谢玄了。
终于这一日,渔阳的急报送达。
谢玄和张蚝三次大战,最后以本阵中军为诱饵,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终于将张蚝引入了圈套。
张蚝垂死反扑,将朱亮在内的多名将领刺伤,连谢玄本人都被流矢射中,幸好没有性命之危。
谢玄带伤指挥大军合围,将张蚝带领的一万余兵退路彻底封死,最终张蚝军大半都被杀死俘虏,剩下小半四散逃走。
而张蚝本人在逃走时,被郭庆等人合力拦下,一番惨烈交战后,张蚝受伤被俘。
而谢玄这边,则是付出了伤亡近万人的代价,为历年之最。
得知这个消息的王谧虽然痛心兵士损失,但还是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因为兑掉了张蚝这种猛将,这些代价还是合算的。
要是让对方逃走,回头带兵反复袭扰,那将来损失就不止这些了。
而张蚝军的战败,意味着王谧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高句丽了。
至于为什么不继续攻打蓟城的苟苌,是因为王谧提前让手下做过推演,发现以现在的实力,很难突破蓟城的城防。
既然如此,那就先捏软柿子。
于是王谧让谢玄做出一副全力攻打蓟城的姿态,在暗地里,谢玄却亲自率军从渔阳码头赶来朝鲜半岛了。
第777章 试探虚实
北地的具体情况因路程遥远,消息尚未完全传到建康,朝堂现在还不知道谢玄已经打赢了张蚝,只刚刚得知王谧拿下了丸都城。
对此有些官员多少有些非议,开疆拓土固然是晋朝多年未有的功劳,但放着苻秦这个大敌不打,反而去打看似毫无威胁,八竿子打不着的高句丽,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而另外一些官员属于桓氏,他们出于种种顾虑,觉得王谧这次的功劳可能会封王,不愿意其那么快起来和桓氏分庭抗礼,所以同样是借着洛阳形势,表达了心中担忧。
而桓熙自从退到荥阳之后,虽然不会像在洛阳那样,面对苻秦多个方向关隘的攻势,但他现在一点都不轻松。
因为慕容垂在沉寂了一年多后,眼看北地形势胶着,终于开始尝试从壶关向外扩张出手了。
此举是有苻秦朝廷背书的,之前苻坚就诏令让慕容垂伺机打出壶关,以牵制分化晋朝兵力,但慕容垂接到命令后,却没有急着发兵,而是一直在尝试攻击洛阳,以协助苻秦在西面函谷关的攻势。
而在东出冀州这件事情上,慕容垂似乎并没有多少兴趣,此举虽然招致了苻坚不满,但另一方面,苻坚为此放下了不少戒心,认为慕容垂是个忠耿没有野心的老实人。
但如是过了一年,苻洛和拓跋什翼犍仍然在河套交战不休,洛阳局面迟迟打不开,所以苻坚终于憋不住了,屡次发诏催促慕容垂,让其尽快打入冀州破局。
慕容垂见苻坚态度如此急迫,心中大喜,因为这代表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行事了。
于是他同时和慕容令各领一军出壶关,尝试一南一北,蚕食冀州西部。
这一手相当有针对性,要是慕容垂只有一支军队,桓氏还足以应付,但两支就麻烦了。
桓温生前从邺城往南,经过黄河枋头,再到荥阳,构筑了一道南北数百里的防线,便是为了对付太行山包括壶关在内,各个关隘出来的敌军。
对方无论从哪里出来,都会遭到三地的桓氏部队联手进攻,陷入被围剿的局面。
而三地之中,桓伊坐镇邺城,桓石虔坐镇枋头,桓熙坐镇荥阳,可以说是桓氏年轻一代最有战力的组合。
如今慕容垂兵分两路,让桓氏无法摸清哪边才是主力,相反慕容垂父子互相配合,利用时间差攻打三地的任何一处。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地处荥阳,三处中最弱的桓熙。
桓熙听到秦军出了壶关,还有可能是冲自己来的,顿时麻了,自己好不容易从洛阳跑出来,不用直接面对洛阳的攻势压力,结果到了荥阳,对方还不肯放过自己?
秦军一路南下的军情,让桓熙举止失措,毕竟荥阳作为粮仓,很多时候是作为转运中心存在的,相比之下,城池并不坚固。
如此一来,桓熙为了自保,只能从豫州调兵增援,并向枋头邺城发急信求救。
且不说枋头的桓石虔,在邺城的桓伊接到信后,不由叹了口气。
这位年轻的新任家主,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秦军敢打荥阳,枋头的桓石虔肯定会想办法攻击其侧翼,荥阳只要守好正面,根本不需要担心太多。
而如今桓熙的做法,就显得过于惊慌失措,若是三地胡乱调兵,反而会让桓温生前构筑的防线露出破绽。
其实桓伊最担心的,是另外一支秦军的动向。
根据他的情报,这支秦军并没有走壶关,而是从北面的山道出了太行山,进入了邺城北面的常山郡,试图和幽州的苟苌联手,占据幽冀通道。
若两边合力,邺城周围便会被逐步蚕食,所以桓伊需要找出这支军队的行踪,攻击并阻止它。
但桓伊担心的是,对方两支军队虚虚实实,至今不知道主力所在,自己想要寻找对方所在,对方何尝不是在寻找自己的破绽?
桓伊的担心很有道理,因为这确实是慕容垂的作战计划之一。
先前秦军进攻荥阳的消息,只是慕容垂为了试探桓氏,做出的疑兵之计,若是桓熙慌乱调兵,便是慕容垂行动之时。
到时候慕容垂会利用远比对方熟悉冀州豫州地形的优势,放出两支军行动的虚实消息,引晋军上当,再将其围攻绞杀。
而作为三地之中最弱的桓熙,自然成了慕容垂选出来的诱饵,便是想试探桓石虔和桓冲会不会上当。
在慕容垂看来,桓石虔和桓冲的威胁远大于桓熙,若能杀死两人,冀州豫州将一马平川,无人再可以阻挡自己。
而至于桓熙,让其呆在家主位置上挣扎,反而对慕容垂是有利的。
而这个过程中,慕容垂父子并没闲着,而是利用在冀州当地的人脉,开始大肆招揽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