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奇道:“这不是当初我们两人的约定?”
“将军下城之功,我已经履行约定,向朝廷表奏,据可靠消息,封赏战后便会下来,太守官位和侯位,将军都有了,不算我违背诺言吧?”
张蚝一时语塞,因为王谧真就是按照当初的约定做的,只让张蚝参与了进攻平壤城,然后给他表了功。
之后王谧就将张蚝完全搁置了,期间平定高句丽时,虽然也带着张蚝,但一直没有让他再上战场,完全没有启用的意思。
这反而让张蚝心里更不是滋味,因为他其实是想参战的。
作为武人,尤其是面对高句丽这种不需要顾虑的敌人,他本以为自己在平壤之战展现能力后,王谧会求着自己出战才对。
然而事实却完全和他料想的不一样,导致张蚝憋得不行了,才过来找王谧表态。
他出声道:“若是平定了百济,你打算直接让我回封地?”
王谧奇道:“没错,我总不能逼你去打苻秦,让你为难吧?”
“先前打下平壤,我给将军记了首功,这可是大晋武人这百年来梦寐以求的开疆拓土,显扬名号的机会,怎么说我都不算亏待将军吧?”
张蚝心道确实不算亏待,相反有些太厚道了,以至于晋朝宣扬的时候,肯定会带上自己名字,苻秦那边看到了,会是什么感想?
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回苻秦的任何可能了吧?
当然,看在故主的情面上,你王谧有顾虑不让我打苻秦,倒是合情合理,但打百济这种好机会都不让我上阵,真打算把我晾一辈子?
其实张蚝没有察觉到,这些日子跟着王谧,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了解王谧军队的组织和兵士情况后,他明白先前实在是看轻了对方。
王谧如此年纪,就能打造出一支水陆兼备的强军,这绝不是一般世家子弟所能做到的,甚至把苻秦的一堆名将拉出来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做到。
而且通过郭庆等人的言行,张蚝甚至有了个猜测,王猛根本没有死,而是投靠了晋朝,在给王谧暗暗出谋划策,不然无法解释王谧这些年的行为。
得知苻秦有这么多不下于自己的人才,甘心为王谧所用,张蚝不由重新审视起王谧的前景来。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王谧的实力,远比表面上强得多,是有极大可能争霸天下的。
这才是真正让张蚝心思松动的原因,作为纯粹的武人,绝对不会闲下来,上不了战场的人生,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王谧将张蚝神情都看在眼里,他努力保持淡泊的神色,“我知道将军可能会想帮我,但我于心不忍啊。”
“当初我和将军交战,导致将军部下死伤甚多,如今又让将军带他们打了平壤,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如今封赏虽然不算多,但足以让你们度过余生,留着性命过日子,不好吗?”
张蚝忍不住道:“我不怕死!”
“我部下也一样!”
“而且我有自信,只要我在阵前,就能将敌人彻底击败,护得他们性命!”
王谧憋住笑,“将军先前不是败给了我?”
张蚝脸色涨红,“那是我轻敌了!”
“要是让我再一次面对那谢玄,我绝对不会败!”
“何况对面不过是半岛的乌合之众,我绝无失败可能!”
王谧坐直身子,“对方可是曾打下过平壤的近仇首王。”
“其拥兵数万,将军只有数百手下,如何对敌?”
张蚝信心满满道:“我的手下部曲皆是精锐,只要使君给我三百匹战马,我就可以带领他们冲垮敌阵!”
“我知道使君不放心用我打苻秦,但打百济,我断无耽误事情的道理!”
王谧听了,知道对方上钩了,便沉声道:“好!”
“既然将军有如此心意,战马兵甲,皆可去府库任意取用!”
张蚝猛一抱拳,“某必然不负使命,带着对方人头回来!”
王谧当即拿出令牌交给张蚝,叫来甘棠陪着,去府库取用军器。
两人走后,樊氏忍不住道:“第一战最为难打,使君本来就想用他攻坚吧?”
王谧悠悠道:“还是你最了解我,这种猛将可遇不可求,要是用好了,可以少死很多人。”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脾气越难揣摩,需要对症下药才行。”
樊氏撇了撇嘴,心道些年来,使君投其所好,操纵人心的手段越发纯熟了,多少人就这么不知不觉踏了进去。
不过这些所作所为,倒算是光明正大,因为所有的事情,使君都没有向对方隐瞒,只是让对方自行权衡。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愿意为使君效力的缘故,因为他们感觉不仅受到了尊重,更是亲自做出了掌控自身命运的决定,而不是被他人操纵。
数日之后,高处领军赶到了汉江出海口,他见隔江只有七八艘晋军大船,便即松了口气,让士兵赶紧在沿岸布防。
在高处看来,晋军船上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根本无法奈何自己数万兵士。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晋军发现他的大军后,竟然派出数百骑兵,直接冲着营地过来。
见状高处心中冷笑,对方不知道自己手下有数倍的精锐骑兵,既然赶来找死,那自己就给对方一个教训!
他当即派出了五百骑兵,去截击对方,结果双方甫一交战,高句丽骑兵便被打得溃不成军。
高处见势不妙,赶紧命令步兵箭手前出,以密集箭雨射击对方马匹,才将敌人生生逼退。
然而不出半个时辰,晋军换了马匹卷土重来,不断骚扰高德阵型侧翼,引发了不小的骚乱。
高处无奈只能调兵应对,整整一天,都是在这种你来我往中度过,搞得高句丽兵士疲惫不堪。
而到了最后,晋军骑兵甚至分出了七八支队伍,以数十人为一队,轮番冲击高句丽军阵,让其布置江边防线的意图彻底落空。
期间王谧一直在船上看着,领军的自然是张蚝,其战马披有特制甲胄,能抵御绝大部分箭矢,损失很小,唯一缺点就是体力支撑不了一整天。
而王谧的船上,还有着数倍的军马备用,他自打下高句丽后,直接能用的战马就拿到了数千匹,暂时是不会缺战马了。
而作为用来一锤定音的郭庆,则一直陪在王谧身边旁观,王谧转向郭庆,“你认为张将军如何?”
郭庆出声道:“正面对战,我远不及他。”
“苻秦中真正能和他比肩的,只有邓羌将军,其他人都不行。”
“不过邓将军年事已高,身体不如从前,现在两人交战,很难说谁能占优。”
“我所擅长的是长途追袭,但要正面对战,根本不及张将军十分之一。”
王谧笑道:“各有所长而已。”
“就看对面能坚持几天了,若他们想要撤退,便是将军大展身手之时。”
“在此之前,他们的运输粮道,就拜托将军了。”
郭庆肃然道:“使君放心,从今晚起,我绝不会让一车粮食运入他们军营。”
看着郭庆下船离去,王谧心道这百济一战,便是朝鲜半岛纷争,最后的谢幕表演了。
第791章 驰突战法
战斗持续到了第三日,晚上王谧刚和衣睡下不久,便被樊氏摇醒,说敌军来袭船了。
看到樊氏从容的样子,王谧心中有数,知道手下应对自如,便起身不紧不慢地穿着盔甲,说道:“先前的布置都用了?”
樊氏点头,“埋伏已经发动,但敌人似乎相当难缠,突击势头很猛。”
正说话间,外面板壁上邦的一声,然后是箭支尾羽晃动不已的声音。
这是敌军把箭矢射到了船上,说明敌人离着船很近了。
樊氏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外面,皱眉道:“都熄了灯火,难道敌人认出来了?”
王谧出声道:“这么黑,赌运气的成分更大。”
“正常应对,不用太过紧张,不然反而会被对方发现异常。”
随即王谧笑了起来,“不过我不觉得对方能够打过来就是了。”
“那真不如点了船上灯火,引对方过来?”
樊氏吓了一跳,但随即醒悟王谧是在开玩笑,恼道:“身为主将,发言应谨慎,不应说这种会被部下误会的话。”
王谧笑道:“以前你要是知道有敌人来,早跃跃欲试了,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樊氏抿着嘴唇,“妾早看得明白,再精进武艺,也挡不住几十人围攻。”
“妾要做的,是护得使君安全,而不是逞强让使君陷于危险之中。”
王谧笑道:“没错,我现在也是一样。”
“以前我还会冲锋陷阵,但现在少有这么做,不是因为胆子小了,而是没有必要无端介入,葬送将士们营造的大好局面。”
“走,出去看看,到底哪边的中军主帅军阵,先被对方冲垮。”
两人走出门外,就看面前的船舷边上,一排排弓手正在和远方冲过来的敌军对射,甘棠和刘裕也在其中。
黑暗之中,人头攒动,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模糊影子,这些人影晃动着寻找遮蔽,不断射出的箭矢,铺天盖地向着船舷飞来,笃笃笃射入船板的声音不绝。
黑夜之中,根本看不到箭矢轨迹,所以船舷边上的晋军弓手,都是猫着腰搭好箭,然后迅捷站起射出,再马上蹲下,以最大限度规避伤害。
这种做法很是有效,下面的敌军伤亡明显要多得多,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悍不畏死,不断涌了上来。
王谧看到这阵势,就知道这些敌军属于高句丽兵士,因为百济兵士远没有这么勇猛。
这几日来,双方交战,王谧通过水陆骑兵的组合,将高句丽军队打得一度极为狼狈,尤其是张蚝日日冲阵,屡次逼迫高处连续后移帅旗,以避锋芒。
高处看出,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晋军打垮,所以他今晚才会孤注一掷袭营,赌能够杀死晋军主帅,逼其退兵。
当然,这都在王谧料算之内,他将船队停泊在近水,岸上只是稍加布防,就是为了让高处纵兵偷袭的。
高处虽然能猜得出王谧的用意,但他现在已没有退路,所以只能选择这唯一有效的做法,即使希望渺茫。
而冲击王谧前军的,是高处手下最为忠心且战力最强的那批精锐,所以他们才有胆气冒着晋军箭阵,不要命地冲了上来。
换言之,留在后面的,便是战力稍弱,意志相对不那么坚定的那批了。
那便是王谧等待的机会和破绽。
与此同时,号角声鼓声此起彼伏,晋军的反击开始了。
谢玄和张蚝在左右两翼,分别向着高处中军发动了冲击,而郭庆的骑兵则绕到了更远的地方,一边发箭,一边伺机发动突袭。
郭庆的骑兵之所以追袭厉害,是因为他手下的骑兵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边地弓骑,而是战法承袭自数百年前的并州突骑。
在两汉早期,以骑射为主,是骑兵的主流,最典型就是匈奴骑兵,而当时的汉军骑兵,骑术明显不如匈奴精熟。
为了应对匈奴骑兵的精准远射,汉军骑兵只能被迫补全短板,加练骑射,但晁错在《言兵事疏》中就指出,这种做法只能拉近双方的差距,却无法超越对方。
他认为,汉军骑兵的优势在于下马步斗、剑戟相接,可将骑兵战转为步兵战,这种思想在后世南北朝发扬光大,出现了不少重步兵克制重骑兵的经典案例。
但这种做法只适用于双方决战,若匈奴铁了心想跑,汉军便追不上,更无法夺得战略主动权。
于是到了汉武帝时期,卫青霍去病依靠文景两代积累的大量战马,将骑兵的高机动性和步兵的整体推进优势结合,开发出了新的战术,即大规模骑兵奔袭。
这种骑兵奔袭战术,要求有大量的后备马匹,才能在远征奔袭后,还能保证有充足战马列阵突击,更能承受大量战马在冲击中导致的伤亡。
根据计算,一名汉军骑兵,至少要配备三到五匹马,才能支撑这样的战术。
而为了配合骑兵冲阵,卫青甚至配备了相当数量的战车,“令武刚车自环为营”,以步兵战术使用骑兵,配合战车。这种战术在数百年间不断完善,后世在刘裕手中发扬光大,演化为却月阵。
世上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后人吸纳前人的智慧,方能更进一步,战法不会凭空出现,而是在无数场战斗中,用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总结出来的。
卫青的战法,就是正面用战车保护阵型,两翼骑兵冲击,而这个时候,用的就不是弓箭了,而是长枪长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