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虽然远程有用,但近战则几乎完全失能,被长兵对手完克,当然,前提是能冲到他们身前。
而到了霍去病时期,则在卫青战法的基础上,减少甚至完全摒弃了速度慢的战车,增加了冲阵骑兵比例,完全将其当成了快速步兵使用。
这种战法,需要依靠大量的人数,以及精良的兵甲抵消弓箭远程压制,才能发挥近身作战的优势,而这对装备要求更高,于是甲胄和马具改良的速度大大加快。
到了西汉中期,出现了战马专用的全方位护甲,谓之马甲鞮瞀,即全覆盖战马的防具,而连云港出土的简牍记载,当时本地武库就有马甲五千余具,可见马甲已成了汉军骑兵标配。
同时为了增加骑兵冲击力,高桥马鞍开始出现,这种前后都能抵住骑兵腰部的装置,可以让马匹的冲击力几乎完全通过骑兵传导到兵器上,极大增加了冲击杀伤。
至此除了双马镫,冲击骑兵几乎完全成型,西汉到东汉过渡的时代,幽州突骑开始走上舞台,大放异彩。
光武帝刘秀,最初便是得到了渔阳上谷二郡突骑,实力大增,自此走上争霸之路,而骑兵战法就此完成了蜕变,从冲击敌人进化为突破军阵。
而幽州突骑靠近边地,兼具胡汉之长,能射能冲,连带相邻的并州武人一起,成为了东汉末年有名的幽并骑兵。
而将冲击战法发挥到巅峰的,便是汉末时期的吕布,其发明的驰突战法,将大量骑兵冲击,演变成了少数精锐骑兵以一当百的战术
其中最为亮眼的一战,便是吕布在袁绍麾下时候,与黑山军张燕在常山交战的战绩。
三国志记载,面对黑山军精兵万余,数千骑兵,吕布带着部下成廉魏越数十骑驰突燕阵,一日或三或四,皆斩首而出,遂大破燕军。
这一战,吕布大放异彩,骑兵突击战法被其发挥到顶峰,面对上百倍敌军,能杀人后全身而退,一天好几次,这对敌军士气的摧毁打击是毁灭性的。
吕布因此闻名天下,以至于袁绍都忌惮不已,想要杀死吕布,吕布得知消息,带领部下逃走去了兖州,仅靠数百骑兵起家不久,就打得曹操麾下的精锐青州兵大败,逼得曹操逃跑。
而自此之后,少数精锐骑兵的战法,逐渐被各个势力接受,但都难以复制,实在是因为对兵士素质的要求太高了。
终其三国时期,也只有最早跟随吕布的张辽,掌握战法精髓,在之后的逍遥津之战中,以少数精锐骑兵突袭孙权大军,上演了相似的一幕。
这种例子,上百年难见一例,而近年来的,便是苻秦灭燕,邓羌带领数百精骑,冲垮慕容评的二十万大军,经此一战,邓羌坐稳了天下第一猛将的位置。
而王谧这些年来苦苦寻觅培养将才,为的就是能找到一个擅长骑兵冲阵战术的将领。
整整十年,王谧麾下数十名将领,虽然都能独当一面,但远远达不到名将的地步,直到王谧遇到了郭庆。
郭庆武力智力不缺,唯一欠缺的就是战马兵具,而这正是王谧的强项。
两边一拍即合,王谧选拔出最精锐的骑兵交给郭庆,经过重新整军操练,麾下骑兵素质上了一个档次,为将来纵横北地,独属于王谧的突骑打下了基础。
他们所欠缺的,便是真实的战阵历练,而高句丽军士,便是最好的试刀石。
太弱的敌人起不到效果,太强的又容易出问题,所以王谧才暂时避开了幽州的苻秦骑兵,把朝鲜半岛作为练兵之地。
而如今他等着看的,就是郭庆如何展现本事了。
王谧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张蚝军所在。
若说郭庆是骑兵未来的话,那张蚝就是步军巅峰。
第792章 皆杀勿论
张蚝是上党郡出身,算起来和郭庆是并州同乡,两人在武风蔚然的并州,都是极为出色的将才,只不过侧重方向不同。
郭庆偏重指挥,张蚝更长于武力,但这不是说张蚝别的本事不行,事实上他的短板,都要比很多将领的长板都要长。
他弓马精熟,步战更加亮眼,尤其擅长步军突袭作战,这战法极其依赖个人身体天赋,而张蚝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如今他正带领部下兵士,对着高句丽军阵发动着冲击。
他和部下穿的,都是王谧府库之中,最厚重最精良的甲胄,拿的也是最长最重的刀,不仅如此,还多穿了一层内甲,就是为了最大化提升防御能力。
而这盔甲负重,比王谧麾下最精锐的陷阵兵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陷阵兵为了增加杀伤,是对甲胄进行了轻量化的,毕竟人力有限,不能同时兼备攻防。
而张蚝和手下数百名士兵,却似乎像是突破了这个限制,按道理说这种既要攻击又要防御的做法,往往首尾不能兼顾,搞得不上不下。
然而张蚝的底气,便是来自于他的这几百名心腹。
事实上,这些人能跟张蚝到现在,是因为很久之前,他们就是被张蚝精心挑选出来的并州精锐。
其标准就是按照汉末幽并突骑选拔,人人身长八尺,能开三百斤的弓,才有资格成为张蚝亲卫。
当年谢玄以身入局,引诱张蚝上当并将其生擒时,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且要不是张蚝最后偶然中了机关,这几百人只能投降,伤亡更是难料。
如今这些人兵甲更胜从前,跟着张蚝向着高句丽军阵悍然发动了突袭。
重步兵冲击的威力,在某些方面不下于骑兵,这一下就将高句丽侧翼军阵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如同热刀切开了黄油。
高句丽前阵兵士中,不乏有悍不畏死之人,当即挺着武器去挡,结果不是被砍断了武器,就是直接被撞翻在地,竟然无人能挡住一个照面。
高句丽将领见了,赶紧调集盾兵前出,并让每两名士兵抵住一名盾兵后背,誓要将张蚝军挡住。
张蚝兵士一刀砍出,正中高句丽士兵木盾,巨大的冲击力将木盾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几乎变成两半。
高句丽盾兵差点被震飞出去,但他后面的两人死死扛住,奇迹般地挡住了这一击。
高句丽盾兵大喜,他知道对面长刀太重,无法及时追砍,马上撤开左手木盾缝隙,将右手铁刀探出,去刺对方咽喉。
正如他所料,对面兵士正从地上抬刀,欲重整架势,高句丽盾兵见状,手中铁刀趁机加速刺向对方。
然而此时凄厉的风声响起,高句丽盾兵余光中只见一左一右,各有一道白光在闪电般接近。
然后下一刻,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身后的高句丽兵士,则是目睹了整个过程,惊骇万分。
因为他们清楚看到,己方盾兵撤去盾牌的这一刹那,露出了很少的破绽,而对方晋军身侧的两名同伴,早就等着了。
厚重的铁刀后发先至,一刀砍断了盾兵持刀的手腕,一刀直接砍断了盾兵喉咙,将其当场杀死。
至此高句丽兵士才醒悟过来,对方根本不是瞎砍,而是配合极为熟练,故意露出破绽,这边贸然出刀,便会瞬间被几人围攻而死!
然而张蚝军再没有给高句丽军反应的时间,正面的兵士早已抬起刀来,连人带刀冲入高句丽盾兵留下来的空隙,将后方的兵士刺了个对穿。
他的同伴们则跟着抢上,在默契的配合下,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高句丽兵士的性命,更是让高句丽兵士斗志尽丧。
侧翼的高句丽兵士,本就比前锋弱不少,如今军心被夺,瞬间开始大片崩溃,纷纷往后退去。
这一下子,就导致他们和后方兵士挤在一起,产生了大量踩踏,形成了战场上最为麻烦的自相践踏。
中军的高处见了,连忙派出亲兵去喝令阻止,但败势已成,哪有那么容易扳回来?
张蚝根本不会给对方机会,他亲自持刀,砍死了两个督战的高句丽将领,让军阵混乱继续扩大。
他把刀指向高处帅旗所在,大吼道:“敌酋在此,跟我冲过去,砍了他的脑袋!”
混乱很快波及全军,谢玄见高句丽防守开始变弱,马上喝令加大攻势。
而郭庆那边敏锐嗅到了这个机会,在侧后方果断发动突击,这三方合力,一下就将高句丽阵型绞得乱七八糟,混乱开始向帅旗急速逼近。
情报传到前军,正带头冲锋的高句丽将领却是之前得了高处军令的,他大声吼道:“不要管后面!”
“只要登船杀死敌人主帅,敌人自然会逃走!”
“跟我杀!”
两边兵士呐喊着往前冲去,这是不死不休的一战,谁都无法回头了。
领头冲锋的高句丽将领,同样是高氏子弟,他命令前军举盾列阵,对着大船发动了一次次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军阵在他的带领下,至今保持着阵型前进,眼看越来越近,已经逼近到了大船三十步之内了!
他心中大喜,十步,再有十步,就能赶到对面弓手的死角,冲入船舱和对方肉搏了!
此时天色正黑,混乱之中,成功的概率很大,要是取下对方首级,那就扭转乾坤了!
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敌将死了!”
“敌军主帅死了!”
首领呆呆回过头去,看到数支火把照亮了阴暗的夜空,一支高高的帅旗,正缓缓倒下。
他心脏骤然抽搐,那正是己方主帅高处所在的位置!
数万大军,就那么轻易被人突入中军,斩杀了主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回过头,高举铁刀,喊道:“继续前进!”
“我们没有退路,只有杀死对面主帅,夺取船只,才能离开这里!”
高句丽兵士们此时已经惶恐不安,首领的话,给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呐喊着向着大船涌了过去。
然而才跑了几步,他们便发现不对了。
对面停靠的这十几艘船,正在缓缓离开江岸!
不仅如此,甲板上的兵士,正在推出一架架弩车,对准了下面。
首领通体冰凉,他这时候才知道,对面这是陪着他们演戏,故意将冲阵的主力拖在了这里!
四面八方,晋军的喊叫声连续响起。
“扔下兵器,就地投降!”
“若有顽抗,就地格杀!”
首领扭头看了看踪迹全无的帅旗,眼睛通红,大吼道:“不要相信他们!”
“跟我冲,夺下船才能活命!”
高句丽兵士听了,只得发出了底气不足的呐喊,继续向着大船冲来。
王谧在甲板上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出声道:“机会已经给了,却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了。”
他把手往下一挥,“所有箭射光前不许停。”
“皆杀!”
随着弩车机扩扳动,嗖嗖嗖的声音响起,无数支粗大的弩箭划破黑暗的夜空,射向下面的人群。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响起,江边绵连十几里的地区,彻底陷入了杀戮,高句丽兵士们的性命,被黑暗中不时射来的粗大凶器收割。
即使他们发出了投降求饶的声音,亦或想要转身逃走,都已无人在意,只能在这修罗场中挣扎等死。
在其后面的两翼和后军,则情况好不了多少。
混乱的崩溃演变成了全面的踩踏,高句丽兵士四散奔逃,甚至反过来冲击晋军阵型,差点将其冲散。
谢玄只得命前军暂且停步,郭庆也在冲击几次后避开正面,只追着逃兵收割。
而被砍倒的中军帅旗旁边,张蚝坐在旗杆上喘着气,脚下踩着一个人头。
那正是高句丽主帅高处的首级,其被张蚝近身,虽然奋力抵抗,但最终还是力战不敌,被张蚝一刀砍了脑袋。
张蚝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心道自己多久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上次还是在晋阳,之后便是处处吃瘪,让他一度产生了自我怀疑。
直到现在这一刻,张蚝才明白过来,这几年自己处处碰壁,不是自己不行,而是因为对手是王谧而已。
要是换个对手,可能自己早当上刺史了吧?
随即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只要身在北地,要么在苻秦,要么在晋国,根本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过去,将目光投向江边的大船。
之后百济一战,自己只怕是很难上战场了,毕竟对方统一了朝鲜半岛,下一步肯定是要去打幽州冀州,和苻秦大军交战了。
那个时候,自己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