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要赌张蚝的心思了。
与此同时，带领部队往蓟城赶的邓羌，在清河郡境内，遇到了阻拦的晋军。
当看清对方的模样时，邓羌策马走到阵前，大喝道：“张蚝，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投降晋国！”
“陛下对你的恩赏，你都忘了吗！”
拦住之人，正是张蚝，他将大刀横在马鞍上，策马向着邓羌走了几十步，方才停下，沉声道：“邓将军，别来无恙。”
“我奉辽东郡王之命，特来阻你返回幽州。”
“若是将军能够下马投降，那便最好，省得大家性命相搏。”
邓羌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张蚝，你果然是个首鼠两端，厚颜无耻的小人！”
“当初我生擒你后，就应该立刻将你杀了！”
张蚝脸色不变，出声道：“我之前际遇，确实拜将军所赐。”
“但就事论事，将军若不是其他几人一起围攻于我，一对一是拿不下我的。”
“而且当初是秦王想要招揽于我，才留得我性命，将军就想杀我，也没那个资格。”
“我的命是秦王给的，和将军并无关系，一事归一事，还是要分清楚的。”
“当初我念在将军面子上，每次都礼让三分，该还的人情都还清了，如今我不欠将军什么。”
“再说了，我义父当初投靠的是晋朝，被秦王打败丢了性命，按道理说，我是要为父报仇的。”
邓羌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
“你义父张平，先后投靠燕国秦国晋国，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陛下才命我等讨伐！”
“你还有脸说报仇，若他忠于陛下，岂会有这等下场？”
张蚝缓缓将刀横在面前，“将军既然如此认为，那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将军这次用兵，杀了我大晋不少人，若是放你走了，我很难向朝廷交代。”
“还请留下，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邓羌笑了声，大吼道：“张蚝！”
“凭你几手不入流的本事，也想留下我！”
“我就看看，你有没有长进，能挡得住我几刀！”
他大喝一声，纵马提刀，直奔张蚝而来。
张蚝神情凝重，他虽然嘴上轻视对方，但曾亲身体会过邓羌的本事，深知一着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他跟着策马向前，高举长刀，向着邓羌迎了过去。
两边兵士们见状，纷纷大吼为己方主将助威，军中主将单挑，这种场面可是好几年都见不到一次！
两边急速接近，都将势头蓄到了最大，两人皆是向天高举长刀，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些年来，两人为了争夺苻秦第一名将的名头，明争暗斗，谁心里也不服谁。
而今天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仅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让他们心中充满兴奋。
自己会向天下证明，谁才是第一！
第819章 巅峰交手
邓羌骑术精湛，短短几十步距离，便将胯下战马的速度催发到了极致，视野中的景象飞速掠过。
他双脚紧踩马镫，双腿夹住马腹，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跑不断上下起伏。
到了后面，他的身体频率，已经完全和战马一致，形成了人马合一的状态。
他身体和马匹接触的五个点，几乎是平均受力的，就像在地上扎马步一样，而最终目的，就是在接战的一瞬间，将马匹的力量传导到人身上，爆发出人马相加的力量，将之施加到敌人身上。
人的力量再大，也大不过人马相加，这是身为骑兵将领所必备的技能，每个人都会，也必须要会，但其中的细微差别，决定了将领属于哪个层次。
若是能发挥出部分马匹的力量，只能算是一般将领，而身为名将，则几乎能最大限度发挥战马之力，甚至更高明的，还能通过反作用力，来催发战马更好的状态。
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出手那一瞬间的时机，必然是在人马下落时出手，借助重力势能和对马的反作用力，自上而下，给对方施加伤害最大的斩击。
邓羌和张蚝都是当世将领中的佼佼者，他们早就演练并实战过无数类似的场景，对于这个时机的把握，可以说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如果双方都是如此的话，几乎不可能分出高下，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关键点。
在这个最适合出手的时机，他们所要攻击的对方要害，是否处于己方兵器出力的最佳位置。
两人拿到的都是大刀，属于长柄兵器，握把加上一尺左右的刀面，整个长度大概在一丈二尺到一丈三尺，再长反而会威力减弱。
最理想的情况是，长刀砍下时，若所要攻击的敌方身体部位正好与长刀刀面中段偏前、弧度最大的位置重合，便能发挥出最大的斩击力道。
两人之所以放弃了更为灵活、更适合久战的长枪，是因为长刀的上限更高，尤其是见面这斩击的第一刀，几乎便是决定性的。
这一刀挡不住，那自然是直接落败，即使挡住，也会落于下风，被对方先手压制，长刀在这点上是有天生的优势的。
当然，长刀的下限也更低，若是这一下劈呲了，就等于将性命交在对方手里，尤其是面对更加灵活的长枪，持久对战，长刀消耗力量更多，便会陷入不利局面。
邓羌张蚝两人选择用长刀，源自于他们对自身能力的强大自信。
两人都是天生神力，长刀能最大限度发挥出他们的力量，而当世能够挡住他们前两刀的用枪名将，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实际上排名靠前的将领，都更加喜欢长刀，晋朝的名将邓遐也是如此。
武艺越高的人，越是能利用这样的攻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对手，故而同样时间内杀死的敌人更多，这便是万人敌的由来。
随着邓羌张蚝之间的距离急速接近，两人的身体状态都催到了巅峰，皆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对方的动作。
不仅是人的动作，还有马的动作。
他们眼睛紧盯对方的马蹄的位置，因为这样能估算出两人进入接触距离的那一刹那，双方的位置哪个更为有利，从而在瞬间作出调整，做出最佳的应对。
当然，对方这种举动，同样在两人料算之中，所以他们夹住马腹的双腿，皆是在暗暗用力，以不断调整胯下战马的速度。
这种极为细微的力道，通过战马速度的微妙变化，最终反应到最终接触位置的结果上，而这一切，都因为对方无法完全预知的动作，平添了许多变数。
两人相对冲锋的过程，便是时时刻刻不断博弈的过程，越熟悉其中的奥妙，便越能为交手瞬间增加那虚无缥缈，玄而又玄的胜率。
这就是当世名将和一般将领的决定性差别，不了解其中门道的平庸将领，便会成为名将手下所谓不出一合便被杀死的龙套角色。
邓羌张蚝两人都是踏入巅峰境界的高手，两人之间许久都没交过手，接下来的那一刀，便是两人将要迎接的未知命运。
至此两人进入了无我境界，眼中只有对手全身上下的所有动作，脑中飞速计算着可能产生的变化。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在这一刹那，整个世界似乎完全静止，两人几乎同时将手中长刀再度举高半尺，身体上升到了最高点。
下一刻，两人猛然发力，以双膝为轴，上半身为支点，像甩鞭子一样狠狠将长刀向对方抡下。
在这个瞬间，两人连带胯下的战马，仿佛变成了一支巨人的手掌，左右互搏，惊天动地。
两人攻击的都是对方中轴，这种攻击最难格挡，也最能给对方造成心理压力。
只要一方胆怯，便会下意识偏转刀面格挡，力道必然减弱，导致无法对抗对方的力道，最终落败。
面对斩杀到眉心的白光，两人眼睛眨都不眨，手臂再度发力，将战马的力道完全放了出去。
在场的兵士们，早就被两人的气势所摄，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境地，在两人交手这一瞬间，皆是屏气凝神，张大了嘴巴。
两柄蕴含着巨大力道的大刀，仿佛引来了天地之力，蕴含着风雨雷霆，就此狠狠斫在一起。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两柄刀锋相交，不偏不斜正对着砍在了一起。
下一刻，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起来，相撞的位置爆发出大蓬的火花，撞击的声波气浪一波波震荡传递出去，刺痛着每个人的耳膜。
轰然的爆鸣声响起，两人的身体因反作用力微微后仰，随即被胯下马匹缓冲，马匹将更多力道传递了出去。
随着两匹战马相对角度的改变，相互嵌合的刀面终于错开，刀刃顺着对方刀杆急速滑下，想要削断对方执刀的手指。
这个时候，谁先胆怯弃刀，谁就等于将性命交到对方手里，这是两人都不会选择的。
但若是不弃刀，手指被砍断的话，一样会死，所以两人不约而同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两人脚掌用力，稳住身子，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头颅探出，迎向了下落的长刀。
随着几乎是同一声大响，两人的头顶铁盔，都被对方的长刀砍中，再度爆发出了大蓬火花。
巨大的力道，让两人产生了短暂的恍惚，脖子的骨头，甚至都发出了咔嚓声响。
上百斤的反震力道，把两人的牙龈都震出了血，产生了刹那的晕眩。
随后血沫在口中翻开，血腥味从口腔鼻腔冲出，又让两人瞬间清醒过来。
这一下，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但由于头盔挡住了对方的刀锋，让其在离手指半尺处便停住了。
两人努力想从混沌的状态中快速恢复，以最快的速度打出下一招。
但他们却发现，对方的力道，还是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导致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两人的第二招并没有打出去，战马便交错而过。
但两人接下来的动作出奇的一致，皆是狠狠吐出口中的血沫，然后大口喘息，同时拉转马头，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抢先转身。
谁的战马先转过头，就能抢先提速，还能时刻调整方向追对方的后背，从而取得先手优势。
而被追到后背的人，便要难受了，一旦落于下风面对骑术相当的对手，几乎没有扭转劣势的希望。
所以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最适合的左转方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刚才两人发力以右臂为主，被反震的力道影响，还没有恢复过来，只能先以左手操马。
然而两人各自转了一个半圆之后，发现对方始终在自己视野的边缘，形成了你追我赶的互逐之势。
但他们谁都不能停下来，只能继续转向追赶，经过几十个呼吸后，局面仍然没有改变。
战场上形成了一个直径百步的诡异圆圈，两人各自在圆的一端，互相追赶，结果谁也追不上谁。
他们在苻秦共事十几年，一起打过了不少仗，彼此之间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结果就是互相破不了招。
两边如是全速跑了好几圈，胯下战马都开始体力不支，嘴里喷着白沫，身体摇晃起来。
两人见状，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一方战马先倒下，偶然因素太多，对于他们这种高手而言，冒这种险赌博太不划算。
于是他们很有默契地在各自最靠近本阵的时候，稍稍转向，直接向着中军而去。
此时两边将领才反应过来，各自出人迎接护送，将两人安全送回阵中。
两人一回到中军，胯下马匹就轰然倒地，在地上抽搐不已。
刚才他们交手的那一刀，互相反震的力道，早就透过两人，传到了胯下，让战马受了暗伤，后面的加速奔跑，更是让战马无法恢复，就此废了。
两人换了马匹，面上行若无事，各自号令退兵，两方军阵就此缓缓退出了战场。
结果张蚝回到营帐后，随即倒地不起，中间昏迷了两次，话都说不出来了。
医士连夜救治，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方将伤势压住，张蚝才勉强清醒过来。
第820章 一着失算
张蚝一清醒过来，马上就意识到军情紧急，连忙问周围的人，邓羌有没有发动进攻。
周围侍卫连忙禀报，说邓羌军夜间有几次异动，还派出了不少斥候接近侦察，彼时副将看张蚝昏迷不醒，连忙接替指挥，死守营寨，秦军见这边防备森严，最终没有发动攻势。